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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漂,不能没有爱情》——北漂一族的艰辛奋斗历程。
  
新书完成,可进行影视改编合作
 
  简介:
 
  以北漂一族为主题,描写了三个青年女子的奋斗历程,她们的恋爱、工作、追求、成功,构建了一个层层剥茧的结构,从故事最初的表层,进入它的内核儿。
 
  女硕士“肖丽”、中专生“刘黄”、本科生“孟庆红”在同一个编辑部相遇,然后相互猜忌、排挤、争宠,这样的生活很快使她们陷入工作的窘境。同时,她们经历着浮萍似的爱情,经不起风吹雨打,何况又无意间坠入一个个阴谋。冷酷的上司们,为了慰藉他们寂寞的灵魂,无情地戏谑她们的真情。海誓山盟的承诺、相濡以沫的情谊,在金钱和欲望的挤压下,碎成了伤心和无奈……
 
  后来她们从编辑部分散,然后在不同的境遇中均取得了成功。而当再次相遇,蓦然发现昨日的对手却是今日最好的姐妹。生活还在继续,太阳照常升起,她们的友谊和各自的爱情。
 
  试读:
 
  第一卷火焰中的木头
 
  章节首语::
 
  一位高校毕业的女编辑在王府井偶然遇到一个男孩,他向她微笑,于是故事从此缓缓拉开序幕,女编辑在工作的巨大压力下,接受了那张笑脸。当她用心面对那张纯真的笑脸时,才揭开团团迷雾,那个男孩是冲着她手腕上闪烁的金手镯在微笑,因为他看到了金子。还有丑恶的上司,如跳梁小丑般上演了种种丑态。在明月清风中,一个声音告诉她:爱是一个债,恨是一个债,我们之间不应该相互欠债,那样我会比暗恋你更痛苦。
 
  一
 
  认识阿里不知是无意还是天意,在王府井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像一个幽灵一样飘忽到我的视野中。他冲着我笑了一下,笑容天真无邪,如春季烂醉的花朵。也许他这一笑,注定了我们要纠结一段梅子般酸涩的感情经历。我回眸之时,看到他还在注视着我。我一眼看出他是一个很纯的维吾尔人,大眼睛高鼻梁,确实能让怀春的少女一见倾心。他的身边有一个柔弱的维吾尔女子,面容枯黄,全身穿着黑色的衣裳,像个年少丧偶的寡妇。我快步走向地铁口,一阵冷风带着地气吹过,我的全身透凉,我听到肥大的梧桐叶子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坠落声,像自尽一样,树叶离开了母体,完成了它的生命循环。我想再回首看一看那个笑眯眯的新疆男孩,但这个念头一瞬间消失得无痕无迹,我体验过被人抛弃的感觉,也体验过生存的艰难,在男人身上,我不想再浪费一分钟宝贵的时间,人世间太多忘恩负义的雄性禽兽,再说生活没有给我放纵和沉溺的机会,在北京生活必须处于繁忙劳碌之中。下了地铁口,风在我耳边呼呼声响,等待地铁的人争着抢占上车的最佳位置。我的心头猛然酸楚了一阵,一个全国顶级高校毕业的研究生每天挤地铁上下班。
 
  到了单位,几个编辑在谈论炒股的事情,吵得面红耳赤、口水飞溅,我也听不懂,只是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办公桌对面坐着的美编刘黃,正在世纪佳缘网上寻觅配偶,见我进来,赶紧关了,我很同情她,花儿一样的年龄,需要足够的男性来充沛她的精神世界。我也曾经是妖娆丰盛的女子,但最后爱过我或我爱过的人都不在我的身边了,我也把他们从我的记忆中赶尽杀绝,不留一丁点蛛丝马迹。刘黃面带微笑地说:“肖主编,这期刊物的版面都设计出来了,我打出小样,你看看。”这个河南小丫头,虽然只有中专文化,但是能在北京的中直期刊编辑部混日子,可见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北京的深秋季节,寒气逼人,她仍然穿着酥胸半裸的衣裙,可能想用自己的上半部吸引北京市的男性。
 
  我用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只看了一位经过三大战役的老将军写的一篇回忆录,由于语句方面的问题,看起来非常吃力。怎么也无法进入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而是听到接连不断的作者到主任办公室送土特产,主任非常谦虚地说着客气话。我下班的时候,大家还在说着炒股发财的问题,做着一夜暴富的春秋大梦,刘黃鬼祟把势地还在找偶。走出机关大门,那个在王府井遇见的新疆男孩从我身后冒了出来,由于寒冷,脸颊上细小的血管全部膨胀,就像盛开了两朵烂醉的赭色花朵,他笑眯眯地问:“你也在报刊工作?”我说:“是,我在机关的一个刊物当编辑。”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奇异的光泽说:“我也是个编辑,我在新疆文联的一个刊物工作。”我问:“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他说:“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也许是见过你的照片。”我说:“人海茫茫,也许你认错了。”他说:“没有,对于美女我过目不忘。”我想对女人感兴趣的男人,必是色狼无疑。我继续往地铁站走去,他追上来说:“我是来开少数民族作家座谈会的,明天我就回新疆了,想和你要个名片。”我说:“我没有名片。”他穷追不舍地说:“手机号也行。”我说:“我讨厌男人,尤其讨厌像你这样浓眉大眼的小白脸,你也记住,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喜欢往男人身上贴。”说完我走了,怕他跟踪,我特意多坐了两站地铁,步行返回家的。我很佩服自己的聪明,轻易地甩掉一个色鬼。
 
  正当我把这件事遗忘的时候,我收到几本新疆快递来的杂志,全是维吾尔文,文字如天书一般陌生。我翻看几页,发现有我的照片,我明白那个新疆的男孩把我的小说翻译成了维文,发表在他们刊物上。书中夹着一封短信,上面写着这个新疆男孩名叫阿里,并且特意注解木就是木头的木,他还说他是新疆大学毕业的,在《民族文学》上找到了我的小说《死灰中的梦想》,翻译出来。我对阿里感到有些内疚,也否定了天底下没一个好男人这样原则如铁的观念。我给阿里打了一个电话,阿里很高兴地接了,电话中他对我说:“你很像个大学教授,我去北京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你。”我突然感觉到阿里是一个天真的男孩,他不像内地的一些大型期刊文学的编辑,他们或多或少流露出酸君子的那种醋劲儿,自视清高、内心空虚,令人作呕。
 
  晚上,我和阿里视频,他满脸微笑,还是那么天真。我压抑已久的激情在这一夜怒放,我们大声地用语音聊天,放肆地大笑。从国内著名的小说家沈从文、林语堂等聊到国外的小说家夏洛蒂?勃朗特、简?奥斯丁、屠格涅夫、托尔斯泰、茨威格,最后说到各自的生长历程,我们都是孤儿,我们凭自己坚韧的毅力跨入高等学府,我们彼此有着吐不尽的心酸与苦难。说着说着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他便安慰我。他的眼睛也湿润的时候,我返回来安慰他,我们相互倾诉着、安慰着、哭泣着,好似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熟悉,直到拂晓,才说再见。一次又一次,爱情凉凉地流过皮肤的表面,却没有什么痕迹可以留下,但是我深信,这次是最真实的、最深刻的。
 
  第二天上班,带着地铁长长的尾音,我来到办公室。我感到浑身无力,爬在办公桌上睡了整整一个上午。刘黃静悄悄地上网,时不时地挪动着鼠标,发出细微的响声。
 
  下午开定稿会的时候,由我的顶头上司宣传办的主任来主持会议,这个主任每隔两年,就出一本民国史方面的书,然后像学雷锋一样,到处送人。会议刚开始,我坚决反对上那位老将军的回忆录,主任说:“这是关系搞,必须上,更重要的就是不能有大的改动。”所有的编辑就像秦王身边的宦官一样,维护着主任的威严,都赞成必须要上那位老将军的回忆录。有人助威,主任得意地说:“老将军的回忆录有着深刻的政治含义,又有扣人心弦的感染力,这样的稿子就是连他们自己主办的刊物也抢不到。”我反驳说:“老将军是让我们佩服和尊敬的,但是他的文学作品确实一般。”几个编辑说:“我们的办刊宗旨就是培养新作家。”这时,他们人人一脸诸葛亮,表现出非凡的才能。我说:“老将军90高龄了,还要我们慢慢培养成新作家吗?”一个编辑说:“废话,你知道这位老将军以前任什么职位吗?在xx!”我说:“这和职位没关系。”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火药味,这种有毒气体催化着我们直指双方的缺点,并且弹无虚发地打击着对方。经过长时间的辩论以后,主任说:“稿子一定上,并且头条。”他们占了上风,当然对我一点也不客气,异口同声赞美主任有眼力。这就是北漂的同事们,会因为一点点蝇头小利,让人间正气随风飘去。会上只有刘黃没有说话,也许她觉得和我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怕伤了和气。再说这个丫头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发言,很有善解人意的意思,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鬼精得狠!
 
  散会以后,回到办公室,我只是失望,我这个主编屁事也管不了,对自己及其灰心,自己的才学在这个编辑部已经大打折扣。其实我早就看清自己不过是徒有虚名,那些编辑也早把我这个主编看死了。所以都一边倒向着主任说话。主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布满皱纹干瘦的小脸上现出一副沉思的神情。他一边翻阅着杂志样刊,一边对我说:“近来你的工作不是那么积极,上班时间总爱睡觉,机关刊物的主编,不像基层文联的刊物主编,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主任接着又把我损了一顿,我低头认罪,妄自菲薄了一番才化险为夷。我明白主任其实是对我在刚才的会议上和他针锋相对那位老将军的回忆录有关。说句掏良心话对于《金水河文学》刊物,我甘愿付出涌泉般的柔情和能力,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我回到办公室,发现刘黃看我的眼神中充满阴气,我认定她就是潜伏在我身边的一条毒蛇,她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刘黃那张花朵般脆弱的笑容后面隐藏着锋利的刀刃。
 
  我喝了一杯水,压了压惊,我让刘黃找来校对的胡海红,认真嘱咐了他一番,最后说:“尤其是在错别字和页码上,千万不能出错。”胡海红撇了撇嘴,满面鄙夷的神色,勉强答应着,一副混混架子。我早就看出来,这个编辑部的编辑们文化水平和中学生对等,他们拿到的编辑证有掺假的嫌疑,平均注水量百分之五十,他们的心思没有放在工作上,他们想到的是收敛外财,刊物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消遣。我徐徐吐出一口闷气,感觉胸部舒服了一些,心想:何必对刊物要求这样严谨,受到的是人格和自尊受辱的双重打击,当一个人与追求同行,坎坷是伴,磨难也是伴。同时我明白,这里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我的梦想是做一名高水准的刊物编辑,所以我的梦想和主任的办刊宗旨是南辕北辙。无奈,我暂且俗下去,不可耐也无用,自谅。我早就心如冷灰,冷就罢了,至灰,灰是永无血色的。
 
  由于对工作的失望,我很想写一些文学作品,一来填充一下自己的生活,二来想赚几个稿费花花。我把标题想好了,提纲也清理出来了,可是对于文字,我却千呼万唤总是写不出来。悠然之间发现,快到30岁的我真的老了,没有往日那么多的激情来静心写作了。脑袋一片空白,往事都变得无比模糊,连影子都抓握不着。
 
  怎么就像被一篇命题作文给卡住了,原本以为很快就能敲打出来的文章,却难上加难。现在即便休息在家也一改原先的爱时如命,一方面是宁愿没完没了地看网络电影也无心写出一字半行,另一方面是只要不写,做什么都可以,有时,竟有那样一种感觉,文字离我越远,心境越能得到安宁,可时不时还要想起的心理重负又让我忘记不了也割舍不下地心不甘情也不愿地不想眼睁睁地与一篇已经有头有脸的文字擦肩而过,缘分,终归还要自设自找地自寻自觅,可即便我懂得又无奈意念上的想望终究代替不了文字,便只好编辑着那些主任认为至关重要的稿件。星期天带着刘黄到处闲溜,不管不顾地徜徉在茫茫人海的商场中。夜里,不紧不慢地和阿里谈情说爱。总是怀着且来日方长地一任大好时光在我的悠闲自得中逐水而流,白白逝走。尽管如此,可以替代文字的一切无聊之举,我都厌恶。直到一天接到一个东北朋友的电话,让我关注他的电视剧《欢乐农家》,我恍然感到特别惭愧,在我自暴自弃的日子里,身边的文友已经迅速取得了丰功伟绩。
 
 
 
  二
 
  下班回到家里,已经到了深夜。孤独深不可测,惟一能给我活力的只有电脑,电脑就是我的镇家之宝。这套房子是我四年前买下的,那时候北京的房价还没上涨,我用几篇小说的版权费买了这套不足80平米的楼房,眼下觉得很满足,对于单身女人来说有房子就有家了,不管日后流浪到哪里,我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家中等待衰老和死亡。几个屋子除了一张床什么家具都没有,屋里杂乱地堆满了书籍和报纸。我也想过装修一下房子,那样住着会舒服些,可我随时有离开北京的可能性,没必要浪费钱装修。我脱掉外衣,裹了一条褥子,打开电脑,希望阿里在线,女人是靠运气生活的,很多不幸的女人心里始终缺掉一部分东西,无法弥补。我很幸运,在我感情近乎青黄不接的时候遇上阿里这样一个网络恋人,有戏没戏先意思着。生活给予女人制造了很多的遮眼法,使你看不到明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山穷水尽之后,真的会有柳暗花明吗?
 
  我们又在网上相聚了,我的黑暗、我心灵的饥渴在此刻得到了满足。浪漫必定和音乐鲜花相连,我们在网上首先给对方各自献上玫瑰,然后放音乐,接着相互问寒问暖问心情,虽然彼此远隔千里,但是觉得他就偎依在我的身边,静静地听着我说不完的柔情蜜意、吐不尽的山盟海誓。他在网上发下毒汁四溅的誓言,一定要拼搏到北京,不和我结婚死不瞑目。我这颗历尽沧桑的心变得异常柔弱起来,不是装病就是哭泣,自己把自己当成宝贝一样看待。爱情能使女人返老还童,尽管是那么虚无,可终究觉得有一个柔情万种的男人在遥远的彼岸在等待着我,那温柔的笑意,鲜红欲滴的玫瑰,纠缠着怎么爱也爱不完的文字,我迷茫、我相信,只有他能给我幸福与依赖。爱情常在无意之中产生,在艰辛中经受考验,在岁月之河中流淌延伸,一直延伸到生命的尽头。我快飘飘欲仙了,我完全被这种摧折人心的浪漫征服了,我发誓未来非他不嫁。
 
  隔着千山万水,他在关爱着我的饮食起居,那千丝万缕的爱意如烈焰一样,把我冰肌雪肤融化成一滩水渍,泼在地下无法收拾,我以前是鄙夷网恋的,现在却发现,我痴迷于网恋。我是个懒惰的女子,以前觉得打扮自己简直就是耗费精力,现在变得越发爱涂眼影和口红,更爱照镜子,我自豪地实现着平凡人的平凡事,我要和他结婚,然后生一个像洋娃娃一样的新疆女孩,然后商量着给我们的女儿起个好听的外国名字,如:戴妃、舒适蓝美惠子、塔塔丽娜、西贝妮兰等,随意挑选,让那些嘴皮子不利索的人叫不清楚。幸福来得太突然了,让我猝不及防。
 
  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一句话:“世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为了接受新的爱情,我计划减肥,少吃多运动。我从菜市场买了一袋子西红柿和一袋子白菜,计划把自己当兔子来养。对自己没有要求的人永远没有进步,这个道理很快在我的身上体验出来,我的脸瘦了,胳膊细了,有了女性的三围线条了。我们在视频的时候有了飞跃式的发展。打开宝蓝色的液晶屏幕,然后我们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裳,就像浴池中刚爬出来一样,全身干净得没有一丝界限与羞愧。阿里说这叫裸聊,最热门最刺激最流行的。阿里说他是一个黄花后生,人比黄花瘦,但比黄花白。我们相互大笑着。我说我是一个老处女,比白开水都纯洁,但是没有白开水透明。我们又互相大笑。虽然没有过肌体接触,但是彼此身上的每一个部位,我们都是那样熟悉,我们强盛而盲目的欲望,尽情绽放。我如视富贵如粪土的祝英台,那种爱是真正的爱,是坚定不移的爱,于是我幻想着与阿里双双化蝶。
 
  由我执行主编的《金水河文学》出刊了,老将军的那篇回忆录为我们编辑部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发行不久,随之而来的是几家酒厂和药厂的赞助商和我们共同搞了几个很大的活动,还请来一些国家领导人撑面子,活动中来了不少各界名流,大家翻阅着我们的刊物,惺惺作态地称赞着刊物的质量。主任抬举了我一把,让我在会议上发言,当我用颤抖的声音念完发言稿,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发言完毕,那位90高龄的老将军带着警卫、秘书等一大帮人上台发言,老将军用颤抖的声音祝贺着我们的刊物,然后痛哭流涕地讲述着曾经硝烟弥漫的过往,好些记者高举着录像机录像。中午,我们在金玫瑰大酒店进餐。大家轮番给我和主任敬酒,没喝几杯,我们就醉了。我的胃部翻江倒海,一股胃酸夹杂着浓烈的酒精味不住地往喉咙上涌出。主任扶持着我到了洗手间,我呕吐了一阵。主任搀扶着我说:“小肖你受累了,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如果你结婚了,只买一张单人床就够两人睡了。”我趴在主任肩头,一种哭的欲望任凭我怎么控制,但总是按捺不住。我大声地哭了,服务员问主任:“需要不需要输液或住院?”主任说:“不需要,我们马上回单位。”后来,一切都是模糊的,等我后半夜醒来,我躺在一家宾馆的床上,全身脱得一丝不挂。我开灯穿衣服,猛然发现我的下身有血。我第一感觉就是我被人那样了,我是多么贱!这个人一定是主任。我急忙寻找手机报警,这时主任从洗手间出来,他全身只穿着一个三角裤衩,全身的骨骼突出,和一具僵尸相差无几。我问他:“是你毁了我?我要揭发你。”主任坐在床上,点了一支烟说:“我让你看一看我给你的录像。”他打开手机,蓝色的银屏出现了我一件一件地脱衣服,然后抱紧主任说:“阿里,我的宝贝,求你要了我,别走,你走我就跳楼给你看。”说着我冲向窗口……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扑在床上大哭起来。
 
  主任得了便宜还夸口说救了我一命,好像他就是专业学习雷锋的模范人物。主任说:“这事谁都不知道,你自己管住自己的嘴,我身边美女如云,像你这样的大龄青年我从来坐怀不乱,今夜我也算救了你一命。”我说:“我用你救?你还不如让我跳楼死了。”主任说:“这不又说傻话了,我也是为了成全你,才和你那样的,你还不到30岁就好像得了天机,继续素食,不染声色,简直成了修行的尼姑了,我知道你也需要我,需要男人。”我猛然坐起来,用力给了他一个耳光,我还要打他,他死死抓住我的双手说:“你不过留了一点血,你敢这样打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我们赤裸着身体扭打起来,两团白肉在雪亮的灯光下荡漾着,直至双方筋疲力尽。
 
  半夜我打车回家,出租车司机有心宰我,绕到五环路上,到家后我很心疼地花了掉100元的打车费。我坐在黑暗中,怔怔地盯着窗外北京的夜色,我开始学习抽烟,一支接一支吸烟。一连几天我如一个坐月子的产妇,门窗紧闭,猛力摧残自己,我不住地吸烟,烟头堆在地上如白骨一样阴森,满屋都是刺人的灰烬与烟雾。越是对身体有害的东西越能吸引人。我打开手机,刘黄打进了电话说:“你怎么了,不来上班?不就喝醉酒了吗?谁没醉过,想开些。”没等她说完,我就关机了,我的世界是寂静无声的,容纳不下别人。我不住地咒骂自己,狠狠地在自己的脸上打着耳光,不停地左右开弓,直至抽打得鼻青脸肿,才住手。我像一只昆虫一样,圈宿在北京市的一角,收回了我所有的激情和想象。黑夜是绝望者感情盛开的时候;暗蓝色孤独如波浪高高落下,满载着痛彻心扉的色彩,满载着无望与渴望的厮杀。
 
  我艰难地活过了几个绝望的黑夜,饥饿的胃并不需要东西,我在自己的生活中织下了一个厚厚的茧。那是用一种细细的、柔韧的、若有若无的丝织成的。是痛苦的丝织成的。我埋怨、气恼,然后就是焦急,甚至折磨自己,同时用死来对突不破的网表示抗议。但是,我终于被疲劳征服了,沉沉地睡过去。我做了许多的梦,那是关于花和草的梦,是关于风和水的梦,是关于太阳和彩虹的梦,还有关于爱的追求以及生儿育女的梦......梦醒之后,我突然想见到阿里,我打开电脑,我的邮箱里全是阿里的留言,他一定急疯了。我给阿里打了个电话,阿里没有我想到的那样着急,哈哈地笑着问:“我在电视上的新闻中看到你讲话了,我很惭愧,我永远不如你。”我问:“你就不想想我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阿里说:“我给你们单位打电话了,说你出差了,你回北京了?”我说:“我差一点死去,我很想念你。”阿里说:“女人就爱用死来恐吓爱她的人,你死了只会给我带来遥远而持久的伤害,想开些,天底下有多少比你更绝望的人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我挂了电话,给主任打了个电话,主任很不耐烦地说:“你是想干不想干?上边领导问起你,我都没法回答,这叫个什么事,你要想讹诈我点什么注定让你落空,我给你两千元奖金算扯平了。”说完,挂了手机。听他的话毫无内疚之言。一个熟读《论语》的女子遭到这样的侮辱,简直就无颜面对世人。可我确实没有别的路可选,我只能回单位。成熟的女人都要付出挫折和时间换取她的果实,我必须和他和平解决,我拿了那夜穿着的内裤,就像包装一件精致的礼物,包好了,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中,我要直面和他对峙,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我来到单位,大家一改对我以前的轻蔑,他们热情的笑容里似乎隐藏着无限的秘密,现在的社会,几乎已无秘密可言。我径直来到主任的办公室,刚坐下,刘黄端了一杯茶放到我身边。我大声说:“刘黄出去,我和主任有话说。”刘黄嗯了一声出去了,然后轻轻关上门。主任换了脸面,眼睛都笑弯了。他坐到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说:“你回来就好,我怕你出事,我们在开封设了一个创作基地,你需要出差一周,顺便散散心。我给你准备了十万元的差旅费。”我哭了,主任手足无措的样子,给我拿纸巾。我问:“你打算怎么给我一个交代?”他说:“你需要我给你什么交代?”我拿出牛皮纸袋中的衣裤说:“这上面,可是留着你的证据?”许主任哆嗦了一下,也许我的精明之处超越了他的想象范围。他在惊愕之后双眼含泪说:“肖主编,放过我这个老人吧,我愿意承受一切后果。”突然我感觉到其实主任并不坏,是我那天喝多了。许主任半跪在我面前说:“你是一位熟透了的姑娘,你醉了,雪白的灯光,更为你增添了几分妩媚,我禁不住就把你那样了,不要难过了,我自己写了检讨书,你随时可以揭发我,你是处子身,是良家女儿,他妈的我真不是人,晚节不保,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我把他的检讨书撕了个粉碎,撒在地上,白花花如一层残雪。我说:“我认倒霉了,就算被狗咬了一口。”
 
  我没有出差,白白拿了十万元的差旅费,我让胡海红去了。钱是主任自己掏腰包给的,从这件事上看出主任不是那种狼心狗肺的男人。他每天要往我的办公室跑两三次,我极快地调整心态,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变得亲热而温柔,而且让主任感到我对他浓浓的眷恋之情。
 
  短短几天内我在单位来了个鲤鱼跳龙门,那些一向视我如粪土的编辑们和一些企图发稿的作者们开始小恩小惠地送我礼物,形形色色的土特产、名牌系列、购物卡、贵宾卡纷至沓来,应接不暇,我不由感叹:当领导就是好!怨不得各行各业的人拼命高攀枝。智慧并不是伟人才具备的,是平凡者也有的,不过看你怎么去挖掘。
 
  主任每次开会,都要赞美我一番。我一下由一滩任人踩踏的烂泥变成了众心捧月的风光人物。刘黄从我的办公室搬走了,到多媒体工作室那边工作了,每天早上为我打扫卫生,开空调,单位我就没什么大的愁心事了,仕途一片光明!经过这件事主任也变了,很少教训人,说话就像拉家常,而且常常搞一些笔会,请一些文坛名家,他在笔会上发言时决无半点张扬、炫耀之意,听后却叫人体味颇深。在我的面前更是小心翼翼,仿佛他不是我的上司,我是他的上司,我想他一直有一种愧疚心理。我开始忙碌起来,主任几乎把他所有的工作都让我来负担,我在忙碌之中找到了自我,工作特别紧张,下班还要到灯红酒绿的地方应酬。主任很信任我的样子,让我感动。毕竟,他也同众人一样地劳碌着、奔波着,为了活着,在水深火热在无知无觉的劳碌,为了《金水河文学》刊物的发展,我们失去了问花看草的无忧和自得,也失掉了赏星望月的悠闲和自在。
 
 
  三
 
  编辑部又和几个单位联袂搞了几次活动,刊物的增订量也由以前的5千册上升到两万册,还要出几期增刊。编辑部有了钱,大家每个月能拿一些奖金,我的工资加奖金每个月拿1万多。我大把大把花钱买衣服,大把大把花钱买化妆品,但是在这锦衣玉食之中我常常惴惴不安,觉得这日子好得有些反常,真害怕这又是一场短暂的梦。为了扩大编辑队伍,又招来一些刚从大学走出的毕业生。都是美女,她们年轻活泼,她们的存在催生了异性更多的荷尔蒙,必然造成了磁场紊乱的局面,但是这样的女子们不仅是专用来欣赏的,她们更有生存手段。刘黄和她们一比,彻底完蛋了,她每日郁郁寡欢的表情,一副寻愁觅恨青楼女子的样子。刘黄开始向我靠拢,送我香水、面膜什么的,但是新来的一些女孩子们个个尖牙利爪,不给刘黄半点出头的机会,她们也明白单位是弱肉强食的战争场所,所以把刘黄设计编排好的刊物样本贬得一文不值,她们能写、也能设计,做出的样刊大气多样,任我挑选,她们的能力让刘黄感到自己技术的脆弱,刘黄面对着就是被这群女孩子夺走饭碗的危机。编辑部日益繁华起来,太繁华反倒让人联想到荒凉,不希望这样繁华下去。
 
  情人节的那天阳光分外明媚,金色的阳光仿佛穿透了我的肺叶直入我的心脏。阿里从乌鲁木齐空运过999朵玫瑰,编辑部的同事们都跑过来看玫瑰,不要命地夸奖着我。那些美女记者们强忍着内心的嫉妒,也赞美我。我对大家说:“明天玫瑰就枯萎了,如果你们不嫌弃,每人拿几朵送你们的情人。”于是大家纷纷抢夺玫瑰,最后我的办公室满地的落红,满目的凄凉,这是我对玫瑰唯一的记忆,一生难忘。就在这个情人节,主任调走了,没人知道他调到哪里了,他没有向任何人告别,也许在他眼中告别是多余的。没有主任的日子里,大家猜到我要坐主任的位置,上边领导也找我考察、谈话……每一个步骤都非常清晰,颇为顺利,不久我就提干了。机关宣传部主任这样的美差是很诱人,说良心话,我讨厌官场,官场的是非曲直,褒贬毁誉,不一而足。有人觉得,官场险象环生,布满陷阱和圈套,吉凶未卜。而我没有当官的经验,政治上就显得太幼稚,不成熟。对官场感到畏惧。好多人认为官场是一个充满了神奇魅力的大迷宫,有能力、素质高的人,懂得游戏规则的人,在里面就会游得好,玩得好,其乐无穷,流连忘返。反之,就像我这样不会巴结领导的人就会迷失,就会身陷囹圄,苦不堪言,最后败下阵来,淘汰出局,甚至有的成为阶下囚……这样的例子,我见了、听了好多好多。可过了两个月,由上面拨下一个新的主任。我的心里多少有些失落,编辑部的几个老编辑也觉得出乎预料。这种状态下意味着反常。意味着旧有的格局要被打破,建立新的平衡。这个主任姓乔名木,一脸严肃,几乎没有笑容。他外表很帅,而且多了几分成熟。听大家说他是刘黄的老乡,都是河南周口人。但我已无意了解他的更多信息,初次见面,我对他就有一种排斥感。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是精力旺盛干事业的年龄,大家觉得乔主任的到来也许会使编辑部走向全国核心文学期刊的顶峰。我不喜欢这个乔主任,他除了爱粉饰伪装自己之外,让人难以接受的便是他的下身鼓出男性特有的一坨肉,什么女人有能力将它斩草除根,就是做了有利于天下苍生的事了。他每天坐在办公室别出心裁地想新招,要让刊物洗心革面。
 
  乔主任的上任,使我接连遭到厄运。他是军人出生,完全用的是部队的打法,什么敬礼立正一大堆,编辑部是不需要这种军事化管理,很作秀,最要命的就是他开始在我的奖金上打主意。其实,前一段时间的恶兆已经告诉我,物极必反。许主任的一页已经翻阅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从现在如何自新,才是头等大事。我在这段时间里心急火燎,就连开会讲话的时候,也心不在焉,连连出错。乔主任的眼里曾向我射来几道锐利、责备的目光,吓得我脊背上一阵阵发冷。刘黄不知道用了什么招数,乔主任好像特别欣赏她的样子,动不动就把她叫到办公室,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可想而知——他乡遇故知,孤男寡女,四目相对,激情洋溢,很容易碰撞出绚丽的火花。乔主任蠢蠢欲动的那坨肉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
 
  大家开始讨好刘黄,每天上下班大家都到刘黄面前打个招呼,很尊敬的样子。刘黄不称呼我肖主编了,而是叫我肖姐,听上去既随意,亲切,又有些目中无人。她比《西游记》中的白骨精还变化快捷,我也不知她有什么魔力。我甘拜下风,对于这样的女孩,我还得拜师学艺。
 
  就在单位混乱一片的时候,阿里来了电话,说已经到了北京出差,正好顺便说一下我们结婚的事情。为了给阿里一个惊喜,我取了10万元去了趟医院做整容,但值班医生说我年龄太小,不能拉皮也不能做眼袋,如果隆鼻削尖下巴,那样需要多次手术,并且恢复期要一年多。我有些失望,拿着钱又回来了。晚上阿里说要见我,我拒绝了,但是丑媳妇别怕见婆家,我后来给他打了个电话。阿里打车过来,我穿了身很昂贵的皮草衣裳,见到了阿里。刚刚分别半年,阿里的脸上有了几分沧桑感。我们到魏公村一个新疆饭店吃饭,要了很多菜,没吃几口。便打车回到我家。
 
  我们换了睡衣,我踌躇不安,不想和阿里这样早地发生那种事。但又怕阿里失望,我们刚睡到床上,阿里就开始抚摸我。我们相互抚摸着彼此的身体,接着我们亲吻着对方,很长时间。阿里脱掉了睡衣,来解我的睡衣,我转身拒绝了。阿里有些失望,问我:“你和我说过你要嫁我,难道都是欺骗我的吗?”我跑到卫生间,用梳子梳了梳乱蓬蓬的头发,深情地对阿里说:“请给我一点时间,好吗?”阿里说:“为什么要考虑?”我说:“不知道。”女人要一媚二骚三纯洁,可这三样我一样也没占,有了经历的心,更懂得爱情的可贵,我害怕失去阿里。我点燃一支烟,回到客厅,阿里也出来,我们一起抽烟。阿里的身躯茁壮孔武,胸毛很重,颇有气壮山河的规模,不愧是穆斯林的后裔。书上说,这种男人最能使女人销魂,我却害怕这种男人,如果我和他那种关系一挑开,我的一辈子永远活在愧疚的阴影之中,就在我第一次在王府井大街上相见的时候,这个来自西北部城市的男孩,是我们前世相欠的人。阿里说:“你是不是已经不是处女了,所以害怕我发现,不管你是不是处女,我都要娶你。”我没有回答,仍旧抽烟。阿里突然像个凶猛的野兽一样,把我挤压在沙发上,他的胸毛在我的脸上摩挲着,烟头的火星正好落在我的脖颈上,我感到颈部火辣辣地疼。我突然大叫一声,一脚蹬在了阿里的某个部位上,阿里松开了我,蹲下身捂着受伤的部位。我很抱歉地扶着他上了床,阿里哭了,我罪恶的反抗伤害了这个情种的纯真。阿里的泪珠如深秋草叶上的浓霜挂在他弯曲的睫毛上,他在我的抚摸下慢慢睡去了。在恋人的面前有一种神秘赠与和取舍,一半放弃,一半扣留,女人必须做到这一点。我睡到书房中,只有一个小时,天一亮我就得上班,我企盼着天亮,可是太阳好像昨天落山时摔死了,就不肯出来。我圈着身体躺下,不住地提醒自己不要睡着,但是很快就入睡了。等我醒来,阿里坐在我的身边,笑眯眯地说:“对不起,我昨晚有些冲动。”眼前的这个看似幼稚的男孩,明显地受过生活的风尘。我说:“是我对不起你。”我们相互道歉完,我梳头洗脸,着急地上班。阿里也打车到民族宾馆开会去了。
 
  到了单位,乔主任很不高兴地来到我的办公室,对我说:“你一直都是这样吗?迟到上瘾了是不是?老徐他们早就来了,起码比你早来两个小时。”刘黄进来解释说:“今天路上堵车,主任您也别生气了,肖姐以后不会迟到了。”刘黄的声音温柔绵软,而且极富修养。乔主任拧着眉头说:“我最看不起慵懒的人,二十出头就伸手要官,你真会异想天开!”我无动于衷,他的话如放屁一样,我压根就没有当回事,我早想和他硬干一场,大不过不当这个主编。任何男人憎恨女人,并不是讨厌女人,是希望女人自动投怀送抱,先主任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他在等待着我贿赂他,用无常,用危险,用失败,用羞耻。但是我觉得他一分不值,他可以把刘黄关在他的办公室,可以找各种理由把那些争先恐后的美女记者面对面地假意训斥着,乘机摸摸手。乔主任身边红颜成群,佳丽如云。而我不愿意多和他说一句话,因为我看透了他并不高明的伎俩。我回答:“我本本分分地工作用不着别人看不起。”乔主任恼羞成怒,气狠狠地走了,刘黄跟着他出去了。我不怕他给我穿小鞋,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男人屡见不鲜。人生最大的烦恼恐怕是如何消除烦恼,对我而言,这些烦恼什么都不是,空的,我随时可以瓦解这种烦恼。
 
  没过一个小时,刘黄对我说:“肖姐,乔主任让你去他的办公室。”我没有搭理刘黄,刘黄沉思了片刻走了。乔主任进来问:“你这几天干了些什么?”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看稿子。”乔主任说:“你这个主编当得不合格。”我说:“不合格你可以换掉我,不稀罕。”乔主任说:“你不是有才华吗?你的才华到底在哪里?写小说、写电视剧,现在我让你写一个主编絮语,如果真有才华赶紧拿出来,不是明天,明天太晚,今天,现在。”我说:“我不想写,你想展示你的才华,你自己写。”乔主任说:“我写要你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和谁说话呢?”我说:“我就有病,你就不要和一个病人抖威风了,我不怕。”我慷慨的样子,让编辑部的所有人都惊讶,他们隐藏了容颜上真实的微笑,希望我和乔主任越闹越僵,满足他们的心理,我成全了他们。乔主任说:“你给我写一分检讨书。”我回答:“没空,要写你自己写,你也该自己好好检讨自己了。”他气得全身发抖,没想到一个中年干部有这样一张气愤悲痛的面孔。我冷笑一声,点燃一支烟徐徐地吐着烟雾,开始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他指着我说:“疯子,一个十足的疯子,流氓作家,女流氓!”说完挤出人群走了,我胜利了,他狼狈的样子让我尝试到一种爆发的快感,我的这次爆发那就等于把我逼到了死角。
 
  午饭乔主任没有去食堂吃,让刘黄买了一个烤红薯。我知道他下决心要除去我,不然他无颜立足于这个编辑部。我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来对付他,我豁出去了,谁和谁动手都是一身血,何况我这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刘黄对我说:“肖姐,你们干嘛闹成这样,以前你和旧主任的无数次的腥风血雨,惊涛骇浪,可见你具有大将风范,不应该在这种小河沟里翻船。”我看了她一眼,刘黄惊恐地后退着说:“肖姐,我可在主任的面前没有说过你的半句坏话。”我冷笑,刘黄扭头便走,她已经看出,我彻底破罐子破摔了。我的心平静极了,一直提心吊胆地活着,今天终于还原了我的真实面貌,我的心第一次这样舒展,自从来到这个编辑部,我的心总会有不断的上上下下起起伏伏,就像海浪生生不息。有时过度,有时不及。现在我轻松了,卸下全身的盔甲,心情坦荡得就像白雪覆盖的原野一样宁静。人啊,想保持平静的心情,是一个需要实践的课题。
 
  晚上阿里打来电话,还要陪伴我最后一夜,明天他就回新疆了。阿里在我们单位门口等着我,我一下班就看见了他,我们挽着胳膊,但是我的心情异常烦躁,我说:“我的阿里,我能用什么来拥有你?”阿里笑了,黑暗中,他的笑容依旧那么天真。他回答:“用你的心来拥有我。”我突然哭了,没有来头的悲哀,让我痛苦不已。阿里说:“你不要哭,谁欺负你了,我一刀刺死他。”我抽搭着哭着说:“不值得,我已经做好了与你结婚的打算,我要辞职,到新疆去。”阿里浑身一颤,乌黑的眼睛睁得滚圆。阿里说:“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们都在自卑与自负中震荡。自卑是促使我们向上,不要这样脆弱了,你是《金水河文学》的主编,多少人仰慕的工作。”我说:“为了你,我愿意放弃这份可耻的工作,让我们的生命与肉体契合,不再孤单。”阿里说:“好,今夜你就给了我吧,我娶你,如果你不嫁我,我诅咒你一辈子。”我笑了,阿里抱着我的头,我们放声大笑。阿里买了许多水果,我们步行走到长安街,我们一起高声唱着:“沙拉姆毛主席。”过往的行人都在看着我们,我们高仰着头声嘶力竭地唱着:“毛主席呀毛主席,日夜都在想念你,今天我要骑着毛驴去看你……”唱着唱着我们开始笑了,他给我讲了今天开会的见闻,一个女领导主动和他拥抱。我吃醋了,连骂带打着阿里,阿里提着水果篮跑着,样子特别夸张,就像偷水果的贼。我笑着喘不过气来。等我赶上他,突然想起就在这个地方,我第一次遇见阿里,他向我微笑的时候,他的身边有一个面如苦菜的新疆女人。我问阿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阿里点点头,我问:“我记得你身边有个新疆妇女,是不是你媳妇?”阿里思索了片刻说:“阿,那是呀玫古丽,是同事。”我说那样的女人,不知道有什么男人爱她,颇有寡妇情调。”阿里迟疑了片刻说:“她已经出嫁了,并且有一个8岁大的女儿。”我说:“越是那种令人作呕的女人越抢手,他的丈夫审美简直是畸形,草菅爱情,把她娶回家,怎么做爱呀?”阿里说:“越是那种女人,那方面越有绝招。”我问:“你试过?”阿里说:“我今天要试一试你。”说着要亲我,我们飞快地奔跑着,他篮子里的水果掉了一地。返回头又去捡水果。我也帮着他捡,阿里突然抱住我,王府井刚换上的五颜六色的路灯,我们在五彩斑斓的路灯下开始相互接吻。各个店铺的营业员相互传达着这个确凿而惊人的消息,然后探头探脑地看着。有一个尖细的声音说:“大庭广众之下亲嘴,不要脸!”我们笑了,笑声很大,令人头皮发炸。说:“她们嫉妒了,像我们这样纯洁无垢的爱在北京来说太少了,他妈的。”阿里说:“可以谅解,看着别的恋人接吻,她们心里失衡,他妈的,变态!他妈的。”我说:“纯粹畸形加变态,他妈的!”我们故意骂脏话来寻找快乐。北京是一座文明的城市,我们这对恩爱的伴侣在全国最文明的城市,骂出最肮脏的话,另有一番难以言喻的快乐。
 
  走到太阳宫大街,已经是午夜,街上上冷冷清清,连个鬼影也没有,只有几只忽明忽暗的灯盏。一阵呼啸的北风差点把他推倒,我依靠在阿里的肩膀上,水果篮成了累赘。我们决心坚持再走,也许半个小时后就能到家。想到家,立即被一种暧昧的气氛所笼罩。我们加快脚步,相互搀扶着走,像两个醉鬼一样东倒西歪地蹒跚着。回到家里已经很子夜了。我们相拥着上了楼。然后阿里洗澡,我准备睡觉。阿里洗完澡很自觉地到客厅的沙发上睡觉去了,我明白,他是害怕我再一次拒绝他。但是我很想让他和我一起到卧室去睡,我没有勇气去喊他,阿里的到来对于我是一个起死回生的转折。夜里我们都没有睡着,我听到断断续续阿里的咳嗽声,和长长短短的轻叹里来回低吟。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阿里已经不辞而别了,我悔恨交加。电脑边放着一个信封,我拆开信封发现他给我留下一叠钱,我的心头一阵凄凉,信封上写着一首小诗:
 
  我愿意化成一只无色的蝴蝶
 
  飞进你的心中
 
  哪怕你心中一片荒芜
 
  我愿意在这荒芜的世界里安心死去
 
  因为
 
  它是我圣洁的花园
 
  不管风雨兼程
 
  以天性中的某种残忍
 
  为你采撷的一朵情意
 
  也许
 
  你可以抛弃这枚无色的爱意
 
  如同拒绝我的亲密
 
  但请别温柔地责备我
 
  将小生灵作为爱的祭礼
 
  奉献给你
 
  我多么希望自己
 
  能像这蝴蝶缠绵地死去
 
  把翩然的苦恋
 
  夹入你人生的书籍
 
 
 
  四
 
  阿里来了,给我留下了五千元的生活费飞走了,给我留下的是一份美丽的痛苦。在他登机的短暂时间内,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感到他说话有些哽咽。或许真的不该过于沉溺心头的那个魔结,迷茫和困扰过后的悲凉,总能带来冰雪一般的冷静和清醒。再浪漫的情感也建立在实际的行动上,他让我又一次痛下决心,辞职到那个瓜桃李果充满神秘的新疆,我和他长相厮守,我一遍又一遍读着阿里留给我的那首情诗,字里行间散发着香水百合那淡淡的幽香,清爽、淡雅和悲伤,若有若无的情感,给人一种淡淡的浪漫感。每次阅读时,一缕清香永留心中。阿里与世无争,他的诗歌也没有奢华的颜色,只有典雅的芳华,没有太多的世俗杂念,有博大的胸怀伟大的爱。在单位我故伎重演,过着破罐子破摔的生活。上班时间我关门睡觉,我的整个世界里只有阿里一个人,同事们死灰复燃整天依旧讨论着股市的变动,他们大多是聘用来的北漂一族,家里老婆孩子等待着他们一夜暴富的雷人消息,他们也在随时准备着惊喜时刻的到来,可惜他们白白做了准备,那些令人热血飞溅的消息一直没有光临。
 
  刘黄除了做面膜、瘦身瑜伽外总往乔主任办公室钻,我的所知范围之内,只有两个野心家,一个是“造反有理”的领袖江青,另一个就是刘黄。我觉得乔主任不值得我去和刘黄争宠,他自命清高的样子,虚伪到了极限,男人的虚伪除了让人感觉恶心就是无形之中让人窥探到他的内心空虚。实际上,他的那颗骚动、好色的花心,经不住单位那些妖艳大胆而甘愿献身、轻歌曼舞女孩们的诱惑!我每天要给阿里打一个多小时的长途电话,如烟如云的沧桑后又隐盖着多少忠贞不渝。天长和地久像长在心尖上的疼,当缅怀起那夜在王府井短暂幸福的回忆起来,我不由泪眼婆娑。我真的已经爱上阿里了,惟一需要抗衡的,只是时间了。
 
  单位还是那个老样子,还没到下班时间,同事们就陆续离开了单位。在离开单位以前都要到刘黄的办公室告别,刘黄也不见外,不嫌麻烦地把一个一个和她挥手告别的同事都要送出门外,然后说再见。刘黄在同事的奉承之下由谦虚和善、圆融通达越来越变得妄想日生,骄心日盛。乔主任遇到刘黄那真是志同道合、情投意合、心心相通、肝胆相照;他们的相遇如《知音》中的蔡锷和小凤仙一般。刘黄带着感情干工作,把枯燥的工作做得有血有肉,把琐碎的小事做得臻于完美。乔主任所有的私人信件都有刘黄处理,编辑部的一切机密都让刘黄掌控。她和乔主任到各个军区搞活动;拉关系扩大刊物的增订量;为一些作家开作品研讨会,她就是《金水河文学》的一张王牌,不到半年时间,这个身为美术编辑的刘黄迅速窜红,就被提升为外联部副主任。乔主任每天让司机开车带着他和这群女同事吃饭,单单把我冷落起来。他开始孤立我,让我处于四面楚歌的状态。对于他的这种手段,我感到的不是生气,而是冷静。我明白,他要整死我。我偏偏就要高兴起来,我大声放音乐,独自表演芭蕾舞。乔主任站在走廊内高声对大家说:“谁也别理她,她快疯了。”我心里很清楚,等候着他对我最后的较量,但是他不知道在他们吃饭的时间,我用细细的开锁工具,打开刘黄的办公室,从她的电脑内调出一些对乔主任百害无一利的协议和文件。这样一来我感到自己对付他绰绰有余,没必要爬树捉鱼、多此一举地和他在鸡毛蒜皮中做文章。
 
  我几乎偷偷地看了编辑部所有的电脑,收集了更多的资料,串联起来是一个又一个惊世骇俗的问题。最后,我趁人不备到前台的监控器中,无意翻到了这样一个情景。乔主任的办公室似乎拉灭了灯,但是影影绰绰还是能看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挑便是刘黄,另一个魁梧高大,是乔主任。二人搂搂抱抱黏糊了一会子,便开始站在地上脱衣裳,幽蓝的躯体紧紧相贴着,这两个作孽货竟然在办公室干这等苟且之事。我拿出优盘,把监控器的这段录像考下来,然后删除了监控器中那不堪入目的情景。乔主任!道貌岸然的东西,在你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隐瞒得天衣无缝,可恰恰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眼睛,记载下你下流的一幕。我胸有成竹地长出一口气,真是天赐良机,在你机关算尽要逼我离开的时候,我已经掌握了你最要害的穴位,你尽管和我作对,我永久地奉陪下去。我要让乔主任真正成为热锅上的蚂蚁,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乔主任除了注重美色之外,逐渐放宽了纪律。新官上任三把火已经烧过去了,同事们也凑合着拿工资混日子,只要不收拾他们,他们越发懒散起来。我是乔主任重点的打击对象,时代果真不同了,每天美女陪伴着挣着钱还嫌闹心,这个乔主任也许就是我前生注定的克星,他不和我说话,我也不睬他。即使在走廊内相遇也各自昂首挺胸地擦肩而过。我们谁都不愿意服输,谁都不愿意低头,哪怕拼到血肉模糊,也认了,我大不了就一走了之。北京不属于我,我也压根没有在北京长久工作的打算,北京属于乔主任的,他受着国家的俸禄、有着百看不厌的刘黄、占着《金水河文学》这个不朽的平台,还有着美酒与香车,而我仅有的只是对阿里的一往情深。
 
  有许多事情无法预料,在如何做人方面也无法强求,个人有个人的处世哲学,为人理念,素质标准。我和乔主任的矛盾终于在一天下午爆发了,导火索是刘黄。那天刘黄通知我星期六下午去政协礼堂开一个会。我问:“既然是星期六,就应该休息,为什么单让我去开会?”刘黄一阵冷笑之后说:“谁让你是主编?你不去谁去?”我说:“你也知道我是主编,但是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主编看待?”刘黄说:“狗屁,你以为还是许主任在任的时候吗?风水轮流转,你也该看清你的后路了。”我问:“我的后路是什么?”她说:“自己明白。”大家听到我们再争吵,都挤进门来观战。很快乔主任就赶进来了。他对刘黄说:“你先出去,我和她好好谈谈。”我说:“你们就是一块儿上,我也不惧,男盗女娼,真是流氓遇见婊子了。”我用最难听的话破口大骂着,我知道鱼死网破的时候终于来了。乔主任把围观的同事们喝骂出去,关住门。只留他和我在一我的办公室,我拿起电话就报警。乔主任伸手摁住电话,由于气愤眼睛几乎凸出眼眶,狠狠地对我说:“你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要自断前程。”我呸地一声吐了他一脸唾沫,也狠狠说:“自断前程的人是你,告诉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乔主任说:“你看看自己混成什么样子了,还有脸呆在这里不走?”我说:“过些日子,我要亲眼看着你垮台,然后我走。”他说:“做梦!”我说:“你是一直在做美梦,告诉你美梦过后就是恶梦。”他问:“你敢威胁我?”我回答:“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纯粹的大流氓!”他问:“我流氓强奸过你?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流氓?”我说:“你给我洗裤衩,我也嫌你恶心,别把自己太当领导了,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我敢把你的丑闻捅到新华社。”他说:“泼妇。”我说:“畜生。”他拍桌子,我摔花盆。他撕杂志,我打玻璃。他累了,坐在沙发上抽烟,我爬在办公桌上睡觉。乔主任终于忍不住了,问我:“你打算怎么办?这样下去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上边早让我催你写辞职报告,我一直没忍心和你说。”我说:“我也打算把我收集的资料交给上面,如果你们官官相护,我就交到新华社。”乔主任冷笑着问:“你有我上面资料,我当了这么多年的首长秘书,做事万分小心,可是白纸一张。”我说:“但愿你白纸一张,从今天开始我告病假,我走后你可以打开我的电脑,你的资料有一少部分在我的电脑里,还有一件事情就是你们搞活动的时候,剩下20多万,你们平分了,但没有我的份,你们让李会计做了假账;还有一件事你偷偷卖掉了单位的四间平房,这笔钱你私吞了。这一切我都有证据,现在我要告假,等我上班的时候,你想好办法来对付我,不过别晚了,晚了你的一切将毁在你的傲慢之中。”我看到乔主任脸色变得惨白,他纯粹把我看成了破铜烂铁,没想到我对他的罪恶累累了如指掌。乔主任好像不认识我一样,第一次和我正面的较量了然了他自己的狼狈。
 
  我离开单位,长长吸了一口凉爽的气息。一人漫步过了天桥,在中央民族大学的路边,远远地看着大排档里人踪攒动的不停不息,无法想象又清楚明白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虽然秋凉叶落时,眼前的一切会怵然中断,也仿佛无知般地被木然给阻隔到不再拥有丝丝点点的意念纷呈。我坐在一个清真烧烤的餐馆中,要了几串羊肉串和带着瘦小骨骼的毛鸡蛋,喝了一杯红酒。我想:难道是我错了?不该画地为牢地为自己设下这个不尴不尬的断章棋局,从立意到索图,从框架到内质,乔主任已经让我彻底失望,他的种种行为将我正式摆在他的对立面上。或许,乔主任果真没什么可圈可点的,诚如那句“谁活着都不容易”的流行语,我想起了网络里正在传着的怪异声,说有钱、有权人也属于弱势群体。偶尔,也邀出家人投身其中,感觉和感知上却不是想象中的那般,这才了然《人生是什么》中的“无聊说”为什么要将人生给阐释成乏味的白开水。只是白开水虽然缺乏滋味又确实是世间决不能失缺的珍宝,不然,各色饮料和各种咖啡怎没让白开水夭折到失踪绝迹。
 
  我有些醉了,近处,树影斜横中的参差不齐,我无心观赏这些别样的景致,一棵小草或一朵野花,甚或是一只爬虫,都在向我示威,北京的一草一木都那么牛。在北京我只有孤独一人,我必须让阿里来到我们身边,我们共同创业,共同生活,我给阿里打了个电话,阿里让我到新疆,我答应了。这在从前完全是可望也不可及的奢侈,现时,却变得如此随意且多得。
 
  晚上,我回到家,依然不想写文章,毫不犹豫地将家中所有衣物翻倾到地板上,长长久久地坐守在衣服堆里,在几乎是无限的时间和空间里,审视生活的琐琐碎碎也不觉得是任何意义上的浪费。乔主任打来电话,要来我家和我谈话,并且强调说只有他一个人。我说:“我不在家。”说完我挂了电话。我知道他已经被我整的恐慌不堪,一种报复的快感悠然而生,我原来是一个颇有心计的女人,我刚刚发现自己内在的潜能。虽然眼下也有一种“无忧和悠闲”但那是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逃避或躲避,因有这件事的困扰,有一种强烈的取胜心态的滋生蔓延。我要到新疆看我的阿里,看我未来的公公婆婆。我开始收拾要带走的衣裳,我要让阿里看到我最美丽的样子。
 
 
  五
 
  乔主任自以为在编辑部可以一手遮天,可怜的男人啊,在你花天酒地的时候,你的政治前途悄悄走向死亡。你可以漠视我,但是你是一条色狼,我是千年的狐狸,你遇到我就相当于杀猪的遇到杀牛的了,你对我的轻率,是你今生最大的错误。他四处打听到我的家,拼命地按门铃,我开门,他提着水果站在门口,笑吟吟地说:“把大小姐给得罪了,我来赔罪!”我说:“乔主任,你这是怕打倒、先卧倒了,我可是孤身女子,你来我家不怕招惹是非吗?”乔主任嘿嘿地干笑着说:“你要是早和我有了是非之事,就不能有现在的误解了。”说着他挤进门,好像到了自家一样倒了一杯普洱茶,喝着。我没理他,继续收拾我的衣物。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乔主任拿起手机说:“谁呀?肖主编病了,暂时过不去了。”说着挂断。
 
  我问:“谁的电话?”他微笑着说:“你那个新疆哥哥的。”我问:“为什么要挂掉?”他说:“我不想让你暂时离开编辑部,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也不留你。”我必须把他要说的事情录音,于是我拿了手机故意按了几下问:“你说,事情怎么解决?”乔主任说:“我打算给你一笔钱,把你调到别的编辑部,像你这样的人才,在哪里都很吃得开。”我问:“你打算给我一笔钱,这一笔是多少。”他伸了伸手指,表示五万。我故意说:“我看不懂。”他说:“五万可以吗?”我说:“不可以,我不会要你的一分钱,但我也没有离开编辑部的打算。”乔主任突然跳起来说:“你想整死我吗?我的岳父可是退役的高级军官。”我问:“叫什么名字?这辈子我最尊敬的人就是高级军官。”他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说:“我最恨为虎作伥的人了,既然你岳父是什么司令首长的,你就不要给他老人家脸上抹黑了。”他问:“你就不怕我报复你吗?”我说:“威胁我?螃蟹不忘横着爬,你走吧,我怕你。”就在这时,阿里又打来电话,我赶紧把录音保存好。阿里在电话中很着急的样子问:“你病了?不是说得好好的,明天你来乌鲁木齐吗?”我说:“我没病,是有些人丧心病狂,明天你一定会见到我的。”我挂了电话,乔主任仍旧端坐在沙发上,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对他说:“我出去了,厨房里有挂面,如果你饿了自己煮着吃。”乔主任说:“你这人怎么是这样?”我反问:“我是那样?如果我的手里没有你这些作恶多端的证据,你会到我家白白给我送钱吗?”他说:“别的少扯,就事论事,你需要什么条件?”我说:“不管你给予我什么好处,你也变不成好人了,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他说:“我小看你了,算你狠。”我说:“你应该回去找门路怎么收拾我才对,不应该在我这里纠缠着不放。”乔主任突然扑通一声,下跪在我面前,失声痛哭着:“小肖,你就放我一马吧,我以前对不起你,我向天发誓,如果在编辑部谁敢不把你当人看,我就收拾死他,当然也包括我在内,我有了现在的地位实在不容易,我从14岁开始当兵,以前是个放羊娃,我一步一步比八年抗战还要艰难。”
 
  乔主任的下跪令我猝不及防,他还算是军人如果他早生几十年注定是个汉奸。他不是那个盛气凌人的乔主任了,是一个胆小怕事的软体动物一样,瘫在我面前。他除了搞女人,没有别的本事,可惜《金水河文学》交给了他,就等于把木梳给了和尚。看着地下下跪的乔主任,我想到了下跪的许主任,人生是一台复印机,一张一张的复印,每张都那么雷同。乔主任跪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来,我的心也软了,但是我在他的面前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我说:“我又不是你家供的财神爷,即使你长跪不起也不会有求财得财求子得子那么灵验。”乔主任说:“我现在就找人,调离宣传办,保证你可以做宣传办的主任。”我说:“你去操作去吧,我告假到新疆一个月,如果操作不顺利,休怪我不客气。”乔主任停止了哭声,仿佛看到一线光芒,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像被蛇咬了一口变形、扭曲。这样的垃圾主任,我除去他就是替天行道。
 
  第二天我坐上了通往新疆的航班,起飞了。我俯瞰着被烟锁重楼的北京市,感慨万千,北京啊!你送给了我一双永远不知疲倦的脚,让我在你繁忙的呼吸中匆匆来往。高高的电视塔,显得瘦骨嶙峋,矗立着。我的阿里,我现在才发现,我其实是爱北京的,为了你,我不得不离开北京,哪怕是短暂的小别,也是无比的牵挂。经过四个小时的飞行,航班在乌鲁木齐机场降落。我提着北京特产的清真食品,在出口看到了阿里。我们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拥抱着,亲吻着。阿里说:“宝贝,让你受苦了。”我说:“为了你,一切都值得。”阿里打了个车,把我送到北站三路的一个小旅馆。他和那个旅馆老板用飞快的维吾尔语交谈着,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围着头巾的维吾尔女人,肉脸、胖身,新疆不是出产美女的地方吗?可我看到的女人或女孩除了是黑眼睛,和北京的菜农没有多大差别。那个妇女带着我和阿里通过一段潮湿的夹道,来到一个只有一张床的房间。房间只有十平方米大,墙壁上沾满臭虫的血迹,床上弥漫着酸腐的气息。我和阿里说:“我不想在这里住,我自己花钱,到宾馆去,先洗个热水澡。”
 
  阿里愁眉苦脸地说:“宝贝,对不起,我前几天卖刮刮奖,输掉20多万,现在正是困难时候,原谅我吧!”我说:“你怎么去赌博了?依你的学历和见识应该明白,所有的彩票和奖券都是玩不起的,风险很大。”阿里哭了,我一阵心疼。他抹着眼泪说:“都怪我,一切都怪我,我原打算为了我们结婚,中个大奖,我让你住全乌鲁木齐市最好的房子,让你穿英国进口的拖地婚纱,可现在如果我不把输掉的钱尽快补上,我就会被逮捕入狱,我这辈子就毁了。”可怜的阿里,你为了我冒这样大的风险,值不值!我也哭了,不是为阿里输掉的钱可惜,而是心疼这个被错误折磨得六神无主的天真小男人。我拿出一张30万元的银联卡,交到他手里说:“阿里,只要我们拥有健康,我们还能挣很多钱,这张卡里有30万元,你拿去把单位的小金库补上,另外10万元打点一下我们婚礼用的必备品。”阿里有些震怒了,锁着眉头说:“一个好男人是不花女人的钱的。”我恳求阿里:“拿上吧,别固执了,你平安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卡号是你和我的生日。”推却再三阿里羞答答地拿上了银联卡,我们出去吃饭。
 
  吃完饭,我提出要见阿里的父母。阿里说:“父母在喀什一带的乡下,不在乌鲁木齐,等明天我告假,然后一起去看我父母。”我说:“你早些回单位准备一下,买一些请柬,把你的同学和同事全都请上。”阿里说:“宝贝,我很不忍心把你一人放在哪个黑暗的小旅店。”我笑了笑说:“都是贫苦人家出身的孩子,什么罪没受过,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还这样客气。”夜色中,阿里挥手告别。我回了那个小旅馆,那个肥胖的女人用生硬的汉语问:“你是作家?”我说:“我只能算个写作者。”她摇摇头,好像听不懂。我问:“你们旅店有开水没有?给我送一壶?”胖女人说:“开水的是没有,只有矿泉水,北京运来的,很好喝,四块钱一瓶。”我掏出四块钱,给她,她拿一瓶矿泉水给我。到了房间,我看了一会儿书,和衣躺下,一夜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我不知道阿里可怜的父母在乡下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生活。我明天要阿里陪伴我去给他母亲买一大包衣服,让她老人家感到她的儿子是有眼光的,能娶上我这样孝顺的媳妇。
 
  第二天清晨,曙光即将从膨胀的云霞中莹然而出。我溜达在乌鲁木齐的大街上,宽阔的街道两边头戴花帽的维吾尔人,用维语飞快地交谈着,时不时地哼一两声颤抖抖的歌曲。他们摆好摊子做起了早点,散发出一阵阵浓郁的葱花味。我到一个早点摊上要了碗拉条子,一个眼睛乌黑、头发蜷曲的姑娘为我倒了杯奶茶,冲着我笑了笑。她的面容和西方油画上的美女一个样子,高高的鼻梁、睫毛那么长,酷似印度美女一般。终于看到新疆的美女了,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吃完面条我结账的时候,又从里屋走出一位漂亮的维族姑娘,苗条的身躯上穿着一件粉红色条纹的连衣裙,十指被凤仙花染得如红梅的蓓蕾一般,色彩醉眼、美不胜收。她用手指比划了两下,我掏出两元钱给她,她摆摆手只要了一块二毛钱。美丽善良的维吾尔姑娘们啊,你是我抵达乌鲁木齐欣赏到的最美丽的风景。
 
  吃过早点,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买地方特产的小商贩们用生硬的汉语高喊着:“吐鲁番葡萄干地瓜干核桃仁,买了买了。”他们有的留着小胡子,帽子上绣着精美的花纹,很有民族特色,酷毙了。肥胖的维族老女人们,提着葱头和酸奶还有现烤出的馕,慢悠悠地走着。举头观望宝蓝色的天空被朝阳渲染得绚烂无比,高楼大厦下生长着枝叶繁茂的大树,很壮美。乌鲁木齐的早晨和北京的早晨是两种感觉,北京的早晨虽然美丽,但我从来没有驻足观景,等公交、坐地铁、打车、堵车、再点背遇上十字路口的红灯,连颠带跑地赶着时间,偶尔买一个鸡蛋灌饼,边走边吃,有一次我吃着鸡蛋灌饼刚要进机关大门,门口站岗的一个战士向我敬礼,然后和我要出入证,我措手不及,把鸡蛋灌饼当成出入证给他看,那位兵哥哥笑了,我很尴尬。从此我们认识了,上下班相遇,他先冲我微笑,我点点头。后来这位兵哥哥见到我柔和地微笑这件事传到编辑部,同事们都说那位兵哥哥想泡我,直到阿里的出现,这种传言才戛然而止。
 
  我在大街上游荡了几个小时,原以为阿里早在旅馆等我了,当我穿过狭窄的走廊推开门才发现,屋里空得像一窟地窖。我又等了很久,可阿里怎么也不来。我想:可能是请假不顺利吧。我给他打手机总在关机状态,也许昨晚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打劫?我汗毛倒竖,着急地给他们单位打了个电话。我查了半天114,查到他们领导办公室的电话,拨通以后,我问:“您好,请问阿里编辑在吗?”他们领导说:“我们编辑部是一、三、五上班,今天是星期二,正好他休息,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他的。”我说:“我是他的未婚妻,他说今天要和领导同志请假,我们要结婚了。”阿里的领导支支吾吾了一阵说:“你找错人了,我们这里的阿里10年前就结婚了,并且有一个8岁大的女儿。”我的头嗡地一声鸣响,我问:“你们的编辑阿里在什么地方住?”他们领导说,就在我们单位的家属楼。你一定认错了,我们单位的阿里人品老实,平时连女同事也不随便开玩笑。”我说了声谢谢,刚要打车去那个宿舍楼去找阿里。阿里来了,他换了一身西装,系了个艳丽的领带,一副新郎官的样子。
 
  阿里见我脸色大变,惊奇地问:“你怎么了?病了?”我缓缓站起来,伸手抓住阿里的双肩,很认真地问:“阿里,有人说你已经结婚10年了,还有8岁大的女儿,你不要欺骗我,告诉我这是真的吗?”阿里笑着说:“你一定听我们单位的那个混蛋领导说的,我和他有些矛盾,他小肚鸡肠,小题大做,一直在排挤我。”我说:“你今天不上班,为什么这么晚才过来?”阿里说:“要带你回老家了,总得买一身体面一点的衣服吧?你为什么突然疑神疑鬼起来了?你和我在一起度过两个黑夜,我也没动你,凭这一点你该相信我。”我说:“阿里,不是我不相信你,是现在的骗子太多了。”阿里有些生气了说:“好吧,你可以相信那个该死的领导,不该相信我。”说着躺在脏兮兮的单人床上,很生气的样子,好似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深知单位争斗的厉害之处,那真可谓血肉横飞。我忿忿不平地骂那个领导:“狗屁领导,算什么东西,欺负一个男孩。”阿里说:“躺下来,我们拥抱着睡吧,我昨夜一宿没睡。”我说:“我也没睡,我想你父母。”阿里哈哈大笑着说:“你没见过我父母,怎么会想的。”我说:“阿里,我没有欺骗你,我真的想了。”阿里双手捧着我的脸,我们开始接吻。舌尖下的那种感觉是神秘的,我的身体如一缕青烟一样,飘忽不定。阿里细腻的嘴唇如初绽的百合,掠过我的脸颊。阿里把我紧紧搂进怀里问:“宝贝,你真的会嫁给我吗?”我回答:“户口本我已经带来了,今天我们就结婚。”阿里说:“我很贫穷,又是乡下的孩子,你愿意吗?”我说:“你不贫穷,你有稳定的工作、有我。”阿里慢慢松开我,把整个面部深深地埋伏到双手中,沉思了很久。好像突然领悟到什么似的,轻松地对我说:“你要再等几天,我冒然请假,我们领导会为难我的。”我说:“结婚请假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凭什么会为难你,难道他家的人都是独身吗?”阿里说:“婚姻和爱情不一样,我们虽然相爱,但是你不一定会适应我的生活。”
 
  我怒了,知道他在找借口。但是我感觉到,他是痛苦的。阿里摸着我的头发说:“宝贝,相信我,我会娶你的,你先住下,我会把一切慢慢办好的。”我说:“我们不是说好了结婚的吗?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你去办?”阿里说:“很多,很多,你住一个星期,然后我和你一起回北京结婚好吗?”我没有说话。阿里又说:“宝贝,等我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我们一年都等了,你就在乎最后的一个星期好吗?”我说:“你变化快捷,你不是说今天带我到喀什看你父母吗?我们又不是明星,没必要搞隐婚。”阿里掏出一支烟,又摸了半天裤兜掏出打火机,抽烟。我伸手和他要烟,我也渴望抽一支香烟来缓冲一下自己的情绪。阿里没给我,他说:“宝贝,不要吸烟,对你的肺部不好。”我说:“别抠门了,我三十万的银联卡换不来你一支香烟吗?”阿里浑身一颤,我知道我触动了他的自尊,但是阿里并没有生气,默默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了,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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