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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一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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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透过远古的尘埃,去深究一个美丽智慧的女人,两代帝王的生死恋,在她身上轮翻上演。她从一生的羁绊中走来,穿过重重阴谋,收结凝取到尘世之中女性的美德。一支金钗,演绎了她与赵匡胤的千古绝恋;一支暗箭,射穿她绝美的腰肢。美人薨,帝王泪,金钗步摇散落在铜镜前,究竟是红颜祸水,还是权柄祸及红颜?只有在历史的回声中才能寻觅到她的芳踪,得出真实的答案。
 
  试读:
 
  第一章、深院珠帘著地垂,院中妻妾待县令
 
  绣扇掀起盖头,发现屋里红烛闪烁,没有新郎的影子。
 
  女人的一生犹如壮丽的黄河,几经转折,形成漩涡,然后掉头向东,一泻千里,奔流如海。新婚,就是女人镶嵌于生命之河的一个巨大的转折。
 
  绣扇是给费家老爷做二房的,虽然明媒正娶,总是填进来的女人,填房的女人,好似过水的清汤面,没有原配的那么生活得有滋有味。
 
  绣扇看着冷清的洞房,冷笑着把蜡烛吹灭。她知道这是大房太太有意使诈,说不定将费老爷灌醉了,藏在某个屋里,故意让自己心死,其实绣扇从得知要嫁到费家,早就心死了。绣扇嘘嘘吐了一口恶气,心里琢磨:这场牌局刚刚开场,输赢还不一定是谁。费吉华对自己誓言旦旦,三媒六证地把自己娶过门,不会就让自己闲着。可自己毕竟是独身嫁到费家,无朋无伴。寂寞,对于女人来说比自然灾害更可怕。大门大户的人家从来不讲理性,谁占上风,谁有理。明日就是第一天,开路,总会伴随着流血流泪。
 
  天亮之后,一个婆子端水进来说:“二太太,醒来洗漱吧,一会儿水凉了。”绣扇坐起来,从乱发中拔下簪环,梳头洗脸。黄铜盆子闪烁着金子一般的光泽,钱财对女人是最大的诱惑,没有诱惑,无法显示坚持的可贵,父亲总爱财,面对费家的金山银海,变得黑心烂肺起来,马上把自己送进了狼窝虎穴。
 
  洗完脸,绣扇刚要坐下梳头。一个尖下巴狐狸脸的丫鬟进来说:“大太太都吃过早饭了,二太太才动窝,大太太让我传个话,老爷昨夜喝多了就,扭了腰,过不来。你也不必去给大太太奉茶行礼了,没的让大太太心窝子添堵了。”说完,一甩大辫子,扭着小腰出门了。
 
  绣扇说:“呸,黄鼠狼玩儿你娘七十二个连环屁,老娘我就等着,看你们玩什么鬼把戏。”那个老妈子送来两碟子糕点和一碗稀粥,放到外屋的饭桌上说:“二太太,梳了头吃点早饭。”绣扇出了外屋,边吃饭边问:“我怎么称呼你?你以前是伺候谁的?”老妈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饭桌前回答:“主子们叫我公骡子,下人们叫我悍婆子,以前是给老爷太太洗衣裳的。”绣扇笑着问:“公骡子?什么意思?你是女人。”悍婆子回答:“老爷说我前辈子作孽太多,所以这辈子投胎没人待见,任人骑来任人打,还不会怀孩子。”绣扇说:“不会怀孩子就是公骡子吗?那大太太也不是不会怀孩子?”悍婆子连忙眨着眼睛说:“二太太,我一个粗人,怎么能和大太太那样的贵人相比。您最好和大太太井水不犯河水地生活,大太太可是个厉害的主,她的娘家又有靠山。”绣扇剜了悍婆子一眼说:“滚边儿去,大太太有靠山,你去伺候她去。”悍婆子说:“二太太,不是我害怕大太太,老爷在你们大婚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两边的太太都哄好,不要闹事。”
 
  绣扇吃过早饭,心里空空的,如一口枯井。她换了身家常衣裳。在这样的大人家里,不会饿死,也不会闷死,会闲死的。悍婆子收拾了碗筷子,直撅撅地杵在绣扇面前。绣扇说:“你又不是死人,不会和我说说话,逗我开心吗?”悍婆子说:“老奴人粗口粗,不会说个巧话来逗二太太。”绣扇说:“那你就说粗话吧,总之有人说话就好。”悍婆子说:“老奴伺候过老太太,老太太归天后,老奴就配了人,嫁了个羊倌,和羊倌过了三天,就被送回费家,羊倌说老奴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是个石女。”绣扇红着脸笑着说:“好,讲得好,再讲,羊倌是不是以前有过女人?他也不是头一遭碰女人了。”悍婆子正要讲下去,几个下人扶着进来,腰疼得呲牙咧嘴,他僵直地半躺在床榻上说:“绣扇,真是我错了,就喝了几杯酒,摔了一跤,把腰扭了。”绣扇一边扶着费吉华,用枕头给她垫着,一边说:“没什么,日后我守空床的日子还多着呢,也不差这一夜。”
 
  悍婆子与几个伙计退了出来。费吉华摸着绣扇乌黑的秀发,有点可惜地说:“毕竟是洞房花烛夜,让你自己受寂寞,不忍心。可我腰伤得很厉害,很狼狈,来了又干不了什么,所以就在岫岩那里躺下了。”
 
  绣扇看着右卫城这个传奇的男人,他不到三十岁,就袭了老太爷的官职,做了右卫城的破家县令。三十岁的男人,高大英俊,骨子里透着手握权柄的寒气。绣扇突然间觉得自己嫁对人了,这样好的男人,天下难找。费吉华说:“老爷子临终之时,抱憾岫岩没有生下一儿半女,我对不起他老人家,所以娶了你。”绣扇说:“这右卫城的大姑娘铺天盖地,老爷怎么偏偏看上了我?”费吉华说:“媒婆说你屁股圆,能生出儿子,况且你的脸蛋子也俊俏。”
 
  绣扇用绢子半遮脸面,窃笑着说:“腰疼怎么样了?要不我给揉揉?”费吉华回答:“贴了药膏子,这会子没有那么疼了,过来我抱抱。”绣扇半推半就忸怩着身子滚到费吉华怀里。几个婆子放下湘帘,听着屋里二太太不知道是欢喜还是难受,一阵急促的惨叫。婆子们连忙回避,准备着打水进去伺候。
 
  绣扇躺在费吉华的臂弯里,费吉华的脉搏声微微震动着她的耳鼓。这个男人是右卫城的破家县令,是万民敬仰的青天老爷,他拥有无上的权力,是人间至尊,谁得罪了破家县令,县令可以将其满门抄斩,所以当地将县令叫做破家县令。能与他同床共塌,是祖上走了鸿运。费吉华抚摸着绣扇光洁的肌肤问:“媒婆说你十六岁了,我还以为你是个矮矮的小丫头,没想到你却这样饱满,如花儿一般。”
 
  绣扇说:“我听说自己做别人的二房,几乎要找绳子上吊,真是命运无常,没想到我嫁对人了。”费吉华对绣扇说:“日后你我二人在一起,你可以称呼自己我,要有别人,你就称自己贱妾,不然别人会笑话费家没规矩。”绣扇说:“好,日后贱妾就是你的二太太了。”费吉华看着绸缎褥子上的一点血,微笑着眯了眯眼睛。大声对门外的婆子们说:“拿花雕酒来倒上。”几个婆子进来,眼睛低垂着,不敢直视。费吉华说:“去去去,什么肮脏老婆子,难道二太太就没有同房丫头吗?”悍婆子隔着明纱帐子回答:“大太太说了,二太太本来就是丫头的品行,给她配个丫头,怕丫头把二太太压了下去,就让老奴来伺候了。”费吉华说:“你和刘管家说,给二太太买个贴身丫头。”悍婆子答应着走了,费吉华冲关只为红颜怒,他亲自扶着腰到了外屋,斟了两杯花雕酒,躺在绣扇身边说:“来,我们喝一个交杯盏,也算成真夫妻了。”绣扇连忙捂着嘴说:“贱妾不会喝酒。”费吉华说:“日后要学着喝酒,你现在就是费家的半个主子,免不了在酒桌上应酬,今日你不喝也罢。”
 
  被褥上的鲜血,如红梅一般,枯萎的血腥混合着雕花酒的香气,氤氲着整个屋子。
 
  桂梅走到岫岩的身边,耳语一阵,岫岩的脸色大变。她用颤抖的声音说:“胡闹,我不是让你们盯着老爷吗?就是繁衍子嗣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既然腰疼,也忙不迭地往西院里跑,我原以为找一个俗不可耐的村姑,大字不识一个,老爷一见便退避三舍,怎么这个野丫头如此厉害,大白日和老爷做一些苟且之事,不拍遭天谴吗?”桂梅说:“老爷就是那个朝三暮四的样子,过几天两人腻了,看老爷怎么冷落她。”岫岩用力拍打着桌子说:“不,还要他们等几天吗?我一刻也等不下去了,我还活着,对老爷情深似海,老爷怎么能这样伤我呀!”桂梅说:“太太就是心软,昨夜就不应该让她活着起来。”岫岩绝望地将一只心爱的飘花翡翠手镯磕破,不顾脸面地大哭起来。
 
  费家的下人们都听到了大太太的哭声,都知道大太太绝望了。下人们长吁短叹着,一个个哭丧着脸。
 
  岫岩一日都没进食,夜里独守空房。嫁到费家十几年多了,第一次独守空房。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打发这空闲的韶华?岫岩用沙哑的声音问桂梅:“老爷一直都在那个贱人屋里吗?”桂梅翻着白眼添油加醋地说:“听公骡子说老爷独自喝醉了酒,还为那个贱人唱了一段《空城计》,二人欢喜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活活能恶心死人。”岫岩睁着空落落的大眼睛说:“你三日之内,给我除去这个妖精,我受不了了,我快疯了。”岫岩猛地推开桂梅,身穿白色的睡衫,披散着头发,光着脚跑出卧房,直奔西院。桂梅大声喊着:“太太,不要激怒老爷。”岫岩恍恍惚惚,跑出东院。一群老妈子迎头拦住,岫岩大声喊着:“老爷,郎中说过,我也能生,你不要对我如此绝情呀!”老妈子们将岫岩拉回卧房,桂梅亲自为岫岩灌下一碗迷药,岫岩哭了一阵,慢慢睡去。
 
  费吉华搂着身躯较小的绣扇,呼呼地睡着。城头起雾了,大雾瞬间弥漫了整个右卫城。
 
  第二日,绣扇伺候完费吉华早饭。带着新买的丫鬟,来到西院。费家是官宦人家,不可乱了规矩,自己是二房,必须问候大太太,不管刮风下雨每日早晚都要请安。绣扇进了屋,丫鬟们掀起帐幔,绣扇见到岫岩脸色万分憔悴,不施粉黛,如大病之人一般。绣扇一下明白过来,大太太快气疯了。绣扇对着大太太跪下说:“姐姐,都是妹妹过错,让姐姐难受了。”
 
  桂梅说:“不看看自己的脑袋,你配做太太的妹妹吗?”岫岩哑着嗓子说:“桂梅,不要乱说,扶二太太起来。”绣扇自己起来,给岫岩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岫岩接过茶碗,看着绣扇水嫩的肌肤,乌黑的眼睛,心里被刺疼了一下。然后指着绣扇身边的丫头问:“她是谁?”绣扇说:“老爷卖给我的,刚进府,这不想让太太赐个名字。”岫岩说:“老爷可真疼你。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叫桂梅,她就叫桂兰吧。”桂兰下跪,谢过岫岩为她赐名。
 
  岫岩的眼里含着一泡泪水,下眼袋肿肿的。她说:“你下去吧,晚上就不要过来了,我身子不好,休息得早。”绣扇离去,桂梅对岫岩说:“太太应该让她吃些苦头,就说晴天白日勾搭老爷,违反了家规,打烂她的那张脸。”岫岩长叹一声说:“是老爷辜负了我,我让费家断子绝孙,不管他娶几房太太,再填进几房姨太太,都别想生出孩子。我要活下去,好好地看着费家后继无人,让他明白得罪了我陈岫岩这个原配夫人的下场。”
 
  强盗、抢劫对于费家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女人心怀妒忌。
 
  岫岩患上了耳鸣之症,郎中说让她在外多散散心。岫岩独自走在后院,看着亭台楼榭却神色黯然。费老爷的宠幸一旦土崩瓦解,这里的一切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桂梅赶来,打着一把小花伞,对岫岩说:“太太,不要难过,独自在毒日下晒着,也不怕生病。”
 
  一阵清风吹过,岫岩的裙摆被风掀起,哗啦啦地脆响。
 
  岫岩对桂梅说:“别跟着我,我只想独自走走。”桂梅将小花伞递给岫岩,岫岩将伞丢在地上,自言自语地说:“我要死也不可能晒死,也不能气死,还有不能闷死或病死,我要让所有人的心里不安而死。”
 
  桂梅试图还要追着岫岩,岫岩转过身说:“你踏踏实实地放心回去,疼我就让我自由一些。”此刻,岫岩只想闹些事出出气,昨日还与丈夫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今日他突然改变了方向,睡在别的女人身边,这口恶气终究咽不下去,桂梅虽然是自己带进费家的,也算自己的同房丫头,可她也没有能力抓住老爷的心,一个废物。原配丈夫算什么?也不过喜新厌旧的俗人一个,这世界没有人陪自己走一辈子,所以你要适应孤独;没有人会帮自己一辈子,所以自己要学会在深宅大院中生存的本事。岫岩想着不由流下泪来,她的心中突然觉得袭来一种衰老,一种奇异的难以抗拒的衰老。
 
  走过小桥,桥下的河水荡漾着灵气,俯首一看,河水中的自己还是如花似玉,自己没有老,老了的是爱情。河水如一面超越时间的镜子,展示着它在悠悠岁月里一切微妙的秘密。公骡子迎面走来,怀里抱着一大束鲜花。她的脸被烈日晒得黝黑,如烤地瓜一般。没等岫岩问话,公骡子低三下四地说:“太太这是到哪里,等日头偏西了出来也不晚,现在日头正毒,太太那么娇贵的身体也不怕晒坏了。”岫岩冷笑着说:“晒坏了才好,免得自己难受,别人也落个清静。”公骡子说:“桂兰姑娘说二太太屋里寡寡的,撒了香粉也不管事,所以让老奴折些鲜花来,老奴现在到了二太太那边,越发没福气伺候大太太了。”岫岩眼睛一红,流下泪来说:“难得你能说出这般话来安抚我,你在我身边也没干过体面的活儿,我还以为你现在恨着我呢!”公骡子说:“老奴不敢,老奴虽在二太太身边,却一直惦着太太的恩典,不是老奴为太太说宽心话,老爷娶了太太都十来年了,能熬到现在娶了二房也不易,太太此时也别闹老爷,越闹老爷越会烦您,您想个法子为老爷生个儿子是头等大事。”
 
  岫岩仰头看天,天蓝得发灰,蜀国难见的郎朗晴日。她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顺着脸面流下来。她长叹一声说:“如今老爷连我的卧房都不进,我怎么能有了孩子?自欺欺人啊!我算什么大太太。”这时,桂兰撑着花闪远远地叫公骡子:“悍妈妈,让你去折花,你却在闲逛,是不是觉得二太太性子软,好欺负?”公骡子说:“姑娘可冤枉我了,我见太太一人在桥上,不放心,就说了两句话。”桂兰说:“烂嘴的老婆子,别哄我,大太太大中午的怎么会在日头下?”公骡子说:“姑娘不信,过来看看。”桂兰说:“我又不是你,没那么多闲工夫。”岫岩对公骡子说:“你去吧,小心二太太为难你。”公骡子作揖之后,匆匆离去。
 
  在费府,谁得宠谁就是王,费府的女人必须学会承受。当费老爷弃她而去,任她呼天抢地亦无济于事,生活本是聚散无常。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低三下四,如果绣扇在背后陷害自己,任凭自己舌如莲花亦百口莫辩,世道本是起伏跌宕。得志时,好事如潮涨,失意后,皆似花落去。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委屈了、无奈了、想哭了就哭,什么老爷,就算他死了,自己也不得好好活下去吗?
 
  岫岩越想越明白,加快了脚步。走到假山后面纳凉,她只觉得头晕眼花,气喘吁吁。假山后有个洞穴,岫岩越往里走,越感到凉快,在这个时候,她很需要一块无人之地,所有的失意,在孤独的时候,才能慢慢静心疗养。岫岩隐约听到有人说话,于是仗着胆子往里走,以前听说这个洞是为了储存瓜果的,现在却有人住了?岫岩边寻思,边往前走,走着走着她看到一晕亮光。岫岩隐在石后,看着一个是老爷,另一个是身穿黑衣的巫婆。清油灯下,那个巫婆恐怖无比,嘴唇猩红松懈,口腔漆黑无比,笑起来一脸鬼怪之相。岫岩心想:老爷如此糊涂,将这等可怕之人请到府中,莫非有什么阴谋?
 
  巫婆的牙齿黝黑,尖声尖气地说:“绣扇是卯时出生,你本月初七之后在她房中连睡七日,定会怀胎,如生男胎,是国之栋梁;如生女胎,人中龙凤,切记!”老爷跪下,巫婆在老爷头上洒着清水。岫岩终于明白了,老爷疏远她,就是相信了巫蛊之术,留着这个巫婆终究是祸根,岫岩暗暗点头,终于找到祸头子了,说不定是与绣扇串通好的,来祸害费家。任她有什么来头,有什么道行,今夜必须死。
 
  第二章、早春杨柳引长条,费家迎娶花枝俏
 
  夜色深沉,岫岩带着一群家奴,直冲后花园假山后的洞穴而来,她让家奴们点亮火把,只见女巫蜷缩在一张石头上睡觉。听到有人来了,投也没抬,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不是说过了吗?日后不要送夜宵了,这地方吃多了不好出去方便。”
 
  岫岩柔声柔气地说:“我送的宵夜不同别人送的,只怕你无法承受。”巫婆一转身,爬起来,眼球骨碌碌乱转着,尖着嗓子大叫:“你,你是谁?我是费县令请来的贵客。”岫岩慢慢走到巫婆身边,用脚踩着巫婆干枯的手指说:“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你算算我是谁?”巫婆疼得五官扭曲,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家奴们吓得连连倒退,他们见识了世上竟然有这样可怕的女人。岫岩狠狠地对巫婆说:“你整日整蛊作怪,难道就没有算出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吗?”巫婆浑身颤抖着说:“别,别这样,大太太,如果你能绕我一命,我会让二太太死于非命,我说的是真的。”岫岩苦笑一声说:“这些日子,你让我夫妻分离,闹得费家鸡犬不宁,我几乎泡在苦水之中,你想我能放了你吗?”
 
  岫岩将衣袖一挥,几个家奴战战兢兢上来摁住老巫婆,岫岩抽了巫婆几个耳光之后,命桂梅端上一壶毒酒,用力捏开巫婆的嘴唇笑着说:“家是女人的生命,你敢破坏我们夫妻之和,这个帐迟我都会讨回来,不过,早死晚死都一样,别怪我心狠了。”说完,将毒酒倒入老巫婆的口中,老巫婆拼命挣扎着,狂叫着、喘息成一团。她双手捂着肚子,眼睛如滴血的伤口一般凄艳,她指了指岫岩,狠狠地说:“我诅咒你永远得不到费老爷的疼爱,这辈子你的内心见不到一丝光明。”岫岩取出帕子擦了擦手,将帕子扔在地下,帕子落地无声无息,岫岩对着口吐鲜血的老巫婆说:“我从不相信蛊惑之术,更不会忌讳你的毒咒,我只想让我的男人回到我的身边,所以你必须死。”
 
  老巫婆的身体如帕子一样无声倒下,她瘦弱的头颅向后使劲仰着,双眼快要崩出眼眶。岫岩转身离去,老巫婆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四肢不停地抽搐着。死死地盯着岫岩的背影,桂梅吓得浑身乱颤,她跟在岫岩身后问:“太太,老怪物真的会死吗?”岫岩冷笑着说:“放心,那是剧毒鹤顶红,神仙也难救她的性命。”
 
  桂梅刚走,巫婆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怪笑,然后从衣袖中取出一些药丸,伸着脖子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她慢慢挪动着身体,吃力地挪动着,如一个受伤的软体动物,又神出鬼没的蝙蝠。干枯的手指,阴冷的笑容,为人间带来巨大的厄运。她吃力地爬出洞口,然后噗通一声掉在水中,水面泛起的浪花在夜色中漫延。
 
  午夜过后,费吉华带着几个随从,端着素食来到假山后面的洞穴中,只见几滩鲜血和一块白色手帕,费吉华弯腰捡起手帕,只见手帕上绣着一对蝴蝶。费吉华心中一阵难过,这块手帕她再熟悉不过了,费吉华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妒妇,没想到你这样胆大包天,杀人的事都敢干。”费吉华命人将血迹处理干净,然后来到岫岩的卧房。
 
  岫岩强装无事的样子,坐在案前描花样子,现在是她最大的快乐,虽然没有杀过人,可杀死老巫的刹那,她仿佛觉得有一种自我超越,面对残酷的生活,必须去让生命经历不一样的旅程。这时,忽听桂梅大声说:“太太,老爷来了。”费吉华脸色铁青,上去揪住岫岩的衣领伸手刚要打又落了下来,他是多么不希望这件事是岫岩干的。
 
  岫岩猛然推了费吉华一把,冷笑着问:“不在西院陪伴你的二太太,来我这边干什么?”费吉华将带血的手帕摔到岫岩脸上说:“毒妇,你把大仙杀了?你就不能看着我好吗?”岫岩冷冷地看了费吉华一眼说:“费县令,我真的觉得自己没有看破你,十几年的夫妻,今日才让我看破,竟然相信鬼神蛊术之流的东西,我真为这一方百姓感到羞耻。”方吉华说:“我不都为了这个家吗?整座大院空空的,如果有了孩子的笑声,那该多好?我渴望能有孩子,儿女都可以。请大仙来,也是为了费家的香火。”岫岩一拍桌案,大声说:“借口,你也不用哄我,她就是个巫婆、魔鬼,你称呼她大仙,也不怕寒碜自己。好好的人家,能让巫婆兴风作浪吗?我算看透了,你就是鬼迷心窍了。”
 
  费吉华没想到短短几日,岫岩变得这般厉害,像变了个人一样。费吉华冲出岫岩的卧房,险些将端茶的丫头撞倒,他大骂丫头:“瞎了眼了,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岫岩赶上几步大声说:“滚,你的心既然跑到骚窝子里了,自然看不惯我身边的人。”费吉华扭头说:“恶妇,我再也不会和你合欢而眠,你自己积德,好自为之。”岫岩气得一阵哽咽,桂梅上来为岫岩揉胸口,岫岩一把将桂梅推开,大声哭着:“你们这些人,专会卖乖,那个老巫婆进府,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你们都是死人,还不如公骡子。”
 
  深夜,岫岩带着桂梅等几个大丫头挑着灯笼,来到西院,原本找费吉华理论个明白,那怕他赐一份修书,自己也认命了。没想到绣扇独自一人在油灯下做靴子,见岫岩进来,惊诧地问:“太太,您来做甚?”岫岩坐下问:“你的丫头婆子怎么不在你身边伺候?你却独自做针线活儿,真贤德。”绣扇连忙倒茶给岫岩,然后垂手站在岫岩身边说:“丫头婆子们伺候了我整整一日,我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我算个什么人,半夜三更捞人伺候,就让她们睡觉去了。”岫岩怒吼着:“少来挖苦我,你只知道我的名字,却不知道我的故事。你只是听闻我做了什么,却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你没进府,我和老爷是如此亲密,自从你进府以来,老爷刻意疏远我,偏疼你,你让巫婆欺骗老爷也罢,还说你生儿育女能成人中龙凤,你不是明白这是往我眼里插针吗?”绣扇情绪低落,小声说:“太太,我纵有千般错误,可也没有串通什么巫婆,我敢发誓,如我进费府有不轨之心,全身害天花、脸上起水痘、青天白日遭雷劈。”
 
  岫岩看着绣扇稚嫩的脸,想必她也不敢撒谎,于是心头的气消了大半说:“老爷怎么不在你屋里?你填进来不就是为费家生儿育女的吗?”绣扇会意,想必这几日岫岩是寂寞了,和老爷赌气吵嘴。所以,长叹一口气说:“太太,我虽为二太太,也是老爷和您抬举起来的。老爷要是惹了太太,太太也不必生气,等十五之后,老爷来了,我劝劝他多想想自己的错,就会慢慢忘记别人的过。”岫岩问:“你怎么知道十五以后老爷要来你屋里?”绣扇说:“公骡子说了,老爷这些日子戒斋、戒色,只等十五以后过来。”岫岩见绣扇也是独守空房,她的心头找到一丝平衡,起身说:“你睡吧,不必送我。”绣扇本想多问岫岩几句话,但她觉得言多必失,不如沉默。于是默默地将岫岩送到门外,自己独自回房。
 
  六月十五,绣扇的西院好似过年一般,每个家奴都赏了钱,大家笑容绵绵,直夸自己跟对了主子。绣扇换了新衣服新被褥,如再次洞房一样,耳垂上的耳坠子在红烛的照映之下如晶莹的泪珠一般。老爷也换了新衣,二人到祠堂祭祖完毕,手挽手地进了卧房。桂兰在卧房里洒了香粉,香气罪人。老爷喝了几口雕花酒,然后与绣扇相拥着躺下。婆子们放下帐幔,桂兰守在床前,等待为老爷与绣扇解衣。老爷摆摆手说:“你也下去吧,我们这里不用人伺候。”桂兰下去,老爷摸着绣扇的脸说:“你就是费家的无价之宝。”绣扇羞涩地说:“妾身的价值是由老爷来决定的,老爷这般宠爱妾身,妾身很是惭愧,总觉得对不起老爷与太太的恩典。”老爷一皱眉说:“我俩好端端地亲热,你提她作甚,我在她身上白白浪费了十几年,想起来都后悔,娶了那么一个夜叉。”绣扇妩媚一笑说:“老爷怎么和妻室计较起来?无论怎么后悔,大太太终究是费家的头号主子,您怎么嫌弃她也好面子上总要过得去,躲避不是办法,再留恋夏天秋天的落叶还是会飘下来,世上有很多事是无法提前的,活在当下,该哄着的还得哄着,不能反目成仇。”老爷说:“没想到一直悄言没语的你竟然能说出这些话来为我顺气,我日后多疼你。”
 
  桂兰出来,带着几个婆子在西院的楼亭中嗑瓜子,她对婆子们说:“你们小心着,你们看看,咱们西院红火热闹,东院一片凄凉,好像真的死了人一般。她们必定气不过,少不得要找上门来寻事。”婆子们说:“姑娘只管放心,任凭谁来,我们都不能惊动老爷和二太太。”几个人的话音没落,只听东院一阵哭号声,桂梅披头散发地跑来大叫:“老爷在哪里?快叫老爷出来,出大事了。”桂兰瞅了她一眼说:“老爷自然有腿有脚,他到那里还由你管着?吃着费家的饭,害着费家的人,你要脸不要?”桂梅大声说:“真的出大事了,你这个小蹄子,狗仗人势也敢和我犟嘴。”桂兰冷笑着说:“少吓唬人,你我都是费家的奴才,我怕你什么?”桂梅气得无话可说,撞开老婆子们,直奔绣扇的卧房。老婆子们也不敢拉她,桂兰上去就是一个嘴巴,大声骂着:“老爷歇了,这里是二太太的西院,不是大太太的东院,任凭你撒野。”桂梅上去要打桂兰,老婆子们抱住桂梅的腰,桂梅猛然从怀里拿出一把剪刀说:“谁敢拦我,我就杀了她!”大家一时懵了,觉得桂梅是来替大太太拼命来了。
 
  老爷听得屋外鬼哭狼嚎,知道是岫岩搞诡计,不由怒火烧胸。披了外衣,冲到院中问桂梅:“你诚心坏我的大事,作死去吧。”桂梅当着老爷的面从胸脯上刺了自己一剪刀,然后痛哭着说:“太太上吊了!”绣扇也赶出来,听到岫岩上吊了,脚下一软跪在老爷面前说:“老爷,人命关天,求您去东院看看吧!”老爷带着几个家奴,奔到东院,只听屋里哭声震天,老爷有些后悔,推门进去,只见岫岩直僵僵躺在床榻上,屋梁上挽着一条白绫。老爷推开老婆子们,扶起岫岩的上身,使劲掐着岫岩的人中。岫岩半日才缓过一丝气来,她泪眼婆娑地说:“你只管去西院,我活着也碍眼。”老爷明知道岫岩耍诡计,却不忍丢下她。气得拍着大腿说:“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和我开玩笑,真的不值,万一死去,不是折我的寿吗?”岫岩抽噎着说:“老爷生儿育女要紧,别管我死活。生下来的是有用的人,死了的是没用的人。”老爷连连叹气说:“你这是逼着我费家绝后呀!”岫岩挣扎着要找刀子去死,费吉华劝着哄着,一直到天亮,二人才睡去。
 
  第二日,公骡子来回报费吉华:“老爷,二太太病了,上吐下泻,郎中也开了方子,说二太太患了肠痨。”费吉华急匆匆来到绣扇房中,绣扇不住地呕吐着,仿佛将胆汁吐了出来,一夜间瘦的不成人形。费吉华问:“是不是有人故意要害二太太,她吃了什么东西?”桂兰跪下说:“老爷,二太太只喝了半碗粥,是从大厨房端来的。”费吉华气得直跺脚,让人捆了厨子,吊打一番。
 
  绣扇成天病着,也不能服侍老爷。老爷愁眉紧锁,只怀疑是岫岩干得,岫岩满腹冤屈,无法解释,后来干脆不说什么。整天发呆,脸变得蜡黄。一日,只听前院鞭炮唢呐响成一片,问桂梅:“是不是前院唱戏?”桂梅慌忙回答:“太太,大家一直都瞒着您,老爷娶三太太了,是犀照楼的当红姑娘花枝俏。”岫岩说:“不是还有二太太吗?怎么快就让老爷舍弃了?”桂梅说:“二太太患了肠痨,一直病着下不了床。”
 
  第三章、慢梳鬟髻著轻红,花枝俏诈孕耍威风
 
  岫岩走出东院,只见家奴们急匆匆穿梭在费府,新人笑、旧人哭的生活,在深宅大院并不罕见,想开了,堵心一阵就没事了,自己多抚慰自己吧!岫岩忍不住掉下泪来,她看看灰蒙蒙的天气,觉得自己如在牢笼里生活一般。桂梅问:“太太,我们要到哪里?”岫岩说:“很久没出门走走了,只想着出来透透气。”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后花园,后花园中摆满酒宴,成群的宾客熙熙攘攘,比闹事还要繁华。右卫城的灭门县令办喜事,自然捧场的人也不少。岫岩忽然想起了绣扇,对桂梅说:“我们要不去看看二太太?尤其是她身边的桂兰丫头,头上长角,身上长刺,和我们就是天生的冤家对头。”桂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她哪里和太太能扯到一个层面上,太太何必去招惹她?”岫岩苦笑着说:“老爷对于女人,自然是多多益善,现在我去看看她也算失意人对失意人,相互安慰罢了。”
 
  岫岩进了东院,几个婆子在打扫院子,见了岫岩,低头问好。岫岩摆摆手说:“你们干你们的,我只是看看二太太。”岫岩还没走到绣扇的卧房,早有婆子禀告了桂兰,桂兰扶着头发蓬松、一脸病态的绣扇迎了出来。岫岩连忙上前扶住绣扇说:“我原以为老爷叫你去接待客人,没想到你也在屋里讴着。”绣扇惨然一笑,弯身行礼。岫岩让桂梅扶起绣扇,岫岩说:“你在病中,这样的虚礼日后就免了。”
 
  两人相拥着进了绣扇的卧房,绣扇颤巍巍地给岫岩倒茶。岫岩接过茶碗,让绣扇躺着说话。绣扇躺下,身上搭了一条毯子。岫岩问:“吃了多少副药了?怎么还不见好?”绣扇说:“妾身也不指望好了,这也许就是妾身的命,躲不掉的。”绣扇说着眼泪汪汪,似乎想哭。岫岩说:“老爷又娶了三太太,这是什么意思!阿猫阿狗怎么变成凤凰了,什么女人也往家里拉。”绣扇说:“太太不要太在乎这些事了,自己家有了梧桐,凤凰才会来栖,费府是大海,百川才来汇聚。说不定日后还有四太太、五太太被迎了进来,我们只管过好我们各自的生活就算了。”岫岩一惊,没想到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女子,有着深高的见解。自己以前真是小看她了,这哪里是穷人家的女孩儿,要比熟读《女经》的王侯小姐还要看得远。岫岩说:“你看得真远,不比我鼠目寸光,硬将老爷推入别人怀中,可我就是替你不平,女子怀春是老天爷定的,老爷将你娶进门不到一年,就把你丢弃了,作孽!”
 
  绣扇命桂兰拿来一包榛子,让岫岩剥着吃,岫岩一边剥着吃榛子一边说:“你的病来得蹊跷,是不是有人投毒,可千万不要怀疑姐姐我啊?”绣扇说:“也许妾身与老爷缘分浅,人生就是这样缘来缘去、缘起缘灭,很多事是找不到原因与答案的。有钱家的女人,就如在赌场混日子,一会儿赢了,一会儿又输了,妾身很想避开这无趣的争夺。”岫岩说:“妹妹真是高人,这样明白的道理姐姐竟然看不透,险些白白送了这条命,如今妹妹一开导,姐姐心里宽恕了不少。”绣扇说:“人总在仰望和羡慕着别人的幸福,一回头,却发现自己正被别人仰望和羡慕着。老爷与太太恩爱了十来年,也算知足了,何必要丢要夫妻间的那份信任呢?”岫岩哭了,她哭得不能自已,想起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她是多么不舍与不甘。岫岩哭了一阵说:“你当我知己,我也不把你当做外人,家中可多千张口,不能增加半张床,你的到来,让我如临大敌,没想到你是这样磊落的一个人。”绣扇说:“太太既然看我顺眼,多过来走动走动,我这身子也不方便。”
 
  二人正说着,桂兰进来小声说:“一个家奴有事来报,是老爷身边的小厮,可能找大太太有事。”岫岩安抚了绣扇几句,出门看到老爷的书童马加,马加见了岫岩,躬身施礼说:“大太太安好,老爷让大太太穿些体面的衣裳,到客人面前应个景。”岫岩说:“他是怕客人笑话他喜新厌旧,既然他叫我,我就给足他面子。”
 
  岫岩跟着马加来到后花园,老爷和三太太拜完天地,正等着岫岩一起向客人敬酒。岫岩一到,老爷马上喜笑颜开地挽住岫岩的手说:“地保为我说了门亲事,今日过门,看着宾客满员,你与我一同去敬酒,表示谢意。”老爷的眼神还是那么熟悉,这才是和自己耳鬓摩擦的老爷,岫岩突然放下恩恩怨怨,紧紧抓住老爷的手,幸福溢满心房,原来天下最好的东西不是唾手可得,而是求之不得。岫岩与老爷一起挨着酒席敬酒,直喝得天昏地暗。
 
  老爷被送进洞房,岫岩被架着扶到东院,她呕吐着,大声呼喊着:“老爷,我舍命和你喝酒,你就不能陪陪我吗?”桂梅劝了几声,岫岩哭得越发厉害。岫岩命人叫绣扇来陪伴自己,说说宽心话,不然自己今夜会憋死。绣扇披着斗篷来了,面带倦容。她看到岫岩的身体由于喝多了就而变了形,刺鼻的酒味一涌一涌铺面而来。绣扇解下斗篷,扶住岫岩,岫岩紧紧抓住绣扇的手说:“妹妹,姐姐知道你有能力将老爷找来,他应该陪我。”绣扇将蜂蜜与姜水混着为岫岩灌下说:“太太,把耗子放进米仓,能捉出来吗?为何不看破些,把自己糟蹋成这般摸样?”岫岩呜呜地哭着说:“不,我也能怀上孩子,我愿意为老爷生养一大群儿女。”绣扇说:“女人不生孩子半是天意,半是自姿,不要为摸不清的事情过于劳心了。”岫岩亲了绣扇一口说:“亲妹妹,你最乖了,只有你对姐姐是最好的。”绣扇见岫岩失态,用力将她摁在床榻上小声说:“太太,不要这样,传出去你怎么做人?灭门县令怎么能有这样有失体面的夫人?”岫岩连踢带打,哭一阵笑一阵地闹个不停。
 
  绣扇萌生一个念头,她将下人喝退。桂梅想留在岫岩身边,绣扇说:“这个局面,你能收拾了吗?我劝你识相一些,趁早下去,这里由我一人伺候就够了。”桂梅下去,绣扇和桂兰耳语一番,桂兰很快将刘培书总管叫来。岫岩还在不住口地叫喊着找老爷,绣扇指着床榻上的岫岩对刘培书说:“大太太今夜可能要醉死了,我们已经没法救她,刘管家若是心疼我们这受尽冷落的人,就帮帮我们吧!”刘培书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说:“二太太,我只是一个管家,怎么能帮着大太太?”绣扇说:“今夜,你来服侍大太太。”刘培书吓得跪倒在绣扇脚下说:“二太太这不是明着要奴才的命吗?”绣扇说:“你见死不救,也同样要了大太太的命,你就是案板上的王八,伸头一刀,缩头又一刀,我虽是二太太,终究是主子,你不要连主子的话也不听吧?我对着油灯发誓,如有泄露,我绣扇乱刀砍死。”
 
  桂兰放下岫岩的帐子,过了很久,刘培书掀开帐子钻了出来,匆匆忙忙穿着衣裳。桂兰说:“你走吧,日后就没你的事了。”刘培书战战兢兢地逃出岫岩的卧房,帐幔后的绣扇走到岫岩的床榻前,掀开帐子,只见岫岩已经熟睡,于是带着桂兰走了。
 
  第二日,天刚亮。一个身披红衫的女子跑进岫岩的屋里,大声说:“苏岫岩,你给姑奶奶滚出来,你生不出孩子,还要害我,故意将老爷灌醉,死人一般与我入了洞房。”岫岩被惊醒,只觉得头疼欲裂、口干舌燥,她掀开帐子,只见一个身条纤细,柳眉凤眼的女子张牙舞爪地骂着自己,岫岩叫人,桂梅进来。岫岩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就是老爷新娶的三太太花枝俏。花枝俏将岫岩屋里的东西推到地下,弄得乱七八糟。她不住地骂着:“你以为花姑奶奶是吃素的,这样欺负花姑奶奶我,你少拿大太太的空架子来压我,我不吃你这一套。”几个婆子进来把花枝俏拉了出去,花枝俏不依不饶地跳着高地大骂:“老女人,你看看你的样子,配当县令的夫人吗?恶心死人了。”费吉华酒醉刚醒,就听到一阵喝骂声,于是扶着马加出去,只见花枝俏打滚撒野,口出狂言。
 
  费吉华终于明白什么地方出什么人,犀照楼出来的女人到底不如良家妇女,于是对着家奴们说:“把这个没王法的东西捆起来,她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放人,成什么了,比畜生还野,我怎么会娶这样一个女人。”几个家奴一齐上手,把花枝俏拿下,花枝俏大声呼喊:“老爷,我是你的三太太,我们还没入洞房,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不!我不让捆,我才是费家名副其实的主子,我会弹琴、吟诗、唱曲!你不是要好好疼我吗?你说话不算话,你算命打卦一肚子鬼话。”
 
  费吉华一甩袖子,掉头而去。他有钱有势有女人,还稀罕什么吟诗唱曲。
 
  岫岩没想到,这个花枝俏刚进门就给自己头上撒尿,想起来肝肺都气炸了。还是绣扇好,那么顺从,语言那么和软。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大起大合,永远也不会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也不会明白命运为何这样待自己。只有经历过了人生的种种变故之后,才会褪尽了最初的浮华,以一种谦卑的姿态看待这个世界。
 
  岫岩原本是想找绣扇诉苦的,可刚一出院门,只见管家刘培书迎面走来。岫岩说:“日后府里的一切事务,都去问老爷吧,我管不了什么了。”没想到刘培书一下跪倒在岫岩面前,岫岩说:“别求我,你今日想必也听说了,三太太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我还有脸再操持家务,越发没刚性了。”刘培书看了看跟随的丫鬟婆子,小声说:“能与太太独自说话吗?奴才来领死来了。”岫岩将下人遣退到一边说:“我还没死,你就想死,就是没了我,老爷也是一样疼你的。”刘培书小声说:“太太难道忘记您昨夜喝醉酒后的事了吗?”岫岩问:“酒后无德了,让你们看了笑话。”刘培书很难为情地说:“不,太太,昨夜是奴才冒犯了太太,今日思前想后,与其让二太太揭发,还不如奴才自己赔罪去死。”岫岩越来越糊涂,小声说:“你怎么冒犯我了,和二太太又有什么关系?”刘培书说:“昨夜,我把您给睡了,二太太逼的。”岫岩对着刘培书的脸抽了几个耳光说:“好哇,你们这是背后放毒箭,诚心害死我才罢休。你们的良心长到胳肢窝了,我把你们当亲人,你们却黑心坑我?”这时,绣扇过来抱住岫岩说:“太太,这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难道您真的要嚷得全府上下人尽皆知吗?”岫岩狠狠掐住绣扇的脖子说:“你们都是一条藤上的毒瓜,害死我前我先杀了你们。”绣扇挣脱岫岩的双手说:“姐姐,女人不能没有男人的疼爱,您看看您都憔悴成什么了?这事如果绣扇泄露出去,现世现报。”岫岩说:“那你为何不找刘管家?”绣扇说:“不是我不找,是我陪不上刘管家。快息事宁人吧,如果这事抖落出去,我们三人一个也活不成了。这是好事,绝对没有坑害太太的心思。”
 
  夜里,费吉华来到前院三太太的屋里。丫鬟桂香正给花枝俏揉手腕子,花枝俏见老爷进来,也不说话。费吉华让桂香下去,对花枝俏笑着说:“手腕捆肿了吧?我来给你揉揉。”花枝俏说:“什么老爷?你就让我和那个妒妇闹一场子,让她知道我的厉害,日后就不敢在我面前端夫人娘子的架子了。”老爷边揉边说:“大太太是老太爷打小为我订的亲,我不能随意休了她。你现在不是犀照楼的头牌了,一登龙门身百倍,别让府里的人看出你身上带有红尘气息。日后,我也不让人捆你了。”花枝俏不亏是混过江湖的老手,马上哭哭腔腔地撒娇。费吉华将她搂在怀里,好言相劝半夜才罢休。
 
  花枝俏不是绣扇,她没有绣扇的心计,她也不是岫岩,没有岫岩的教养。她是粉头出生,天生心里扭曲,专爱欺压着别人生活,只要费吉华到绣扇的屋里坐坐,她便在府中闹得人仰马翻,逐渐,费吉华在她身上失去了耐心,开始远离她了。花枝俏哪里能罢休,装病、寻死,搅得费府鸡犬不宁。花枝俏知道岫岩不是她的对手,于是将仇恨转到绣扇身上,她带着丫头桂香大清早地来到绣扇屋里,老爷刚走,她看到老爷换下的衣裳,顿时泼醋,歪着脑袋问绣扇:“老爷人呢?”绣扇是何等女人,她绝对不想和这个无赖女子为敌。便笑着说:“三妹妹,姐姐有肠疾,怕传染给老爷,老爷也不常过来,不过是替下人们洗洗老爷替换的衣裳罢了。”花枝俏眨着一双毛茸茸的眼睛说:“少骗我,我就知道老爷经常过来住着,你以为我是瞎子?”绣扇亲自端茶奉上说:“唉!妹妹喝茶,姐姐也没法解释什么了。我虽没没没聪明美丽,也没妹妹呼风唤雨的本事,只有装个好人。”花枝俏说:“少拍我马屁,我又不是你娘。”绣扇依旧和善地说:“妹妹,在府中切不树敌太多,老爷不但喜欢美丽的女人,更喜欢温柔的女人,你要想抓住老爷的心,就要摸清老爷想要什么,现在老爷最希望有个一儿半女的,你过一头半年,为老爷生儿育女,那时候整个费府还不是妹妹一个人说了算吗?”花枝俏想了想说:“老爷都躲我,怎么能有一儿半女?”绣扇说:“你是什么人?论相貌、书画,能勾不住老爷的心吗?在这个世道上你是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第一。”花枝俏哭了,大声地哭着说:“不,老爷一点也不喜欢我了,我仿佛被抛在冰山底下。”绣扇坐到花枝俏身边,为花枝俏擦泪,心疼地说:“别哭,别哭,你拿出谩骂大太太的勇气来,你和大太太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你比大太太更厉害的是你还年轻,所以把年轻当做本钱,活泼一些,让老爷看到你纯真的一面。”二人又说了一番话,花枝俏才扭着腰肢离去。
 
  费吉华从县衙回到费府,只见几个年老的郎中行色匆匆地从花枝俏的房中出来,小声嘀咕着。费吉华问一个姓于的郎中:“三太太又出什么幺蛾子,我最恨她这样无理取闹,整天不得消停。”于郎中连忙施礼说:“拜见老爷,三太太说她身子不大好,让刘总管唤小人进来,小人发现三太太有害喜的征兆,又不敢肯定,于是将右卫城有名的几位郎中找来,一齐诊断。”费吉华一听,只觉得头晕目眩,犹如进入一个梦境一般,他咬了一下手指头,疼得很,于是明白,这是现实。费吉华没有再问于郎中,直接跑到花枝俏屋里,只见花枝俏半躺在床榻上,时不时干呕几下。费吉华忙着坐在床榻前,抚摸着花枝俏的长发说:“你真的怀胎了?宝贝,你就是费家的功臣,你说,你需要什么我都给你,除了天上的月亮。”花枝俏忸怩作态,惦着舌头说:“人家只是想吃酸的食物,还不时呕吐,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啦!”费吉华说:“傻宝贝,这就是怀孕的征兆,你说,我用什么回报你?”花枝俏说:“如果真的怀孕,人家也不要这个孩子,庶出的孩子受人歧视。”费吉华慌忙说:“要的,一定要。只要你喜欢,我夜夜过来陪伴你,亲自照顾你。”花枝俏说:“老爷说话算数?夜夜陪着奴家,还要让奴家做你的大夫人!”费吉华说:“不可,这样不好,大太太的身份,可是不能动的,她出于名门,她的父亲又在朝为官,你这是难为我。”花枝俏忽然跳下床榻,拿着一个花瓶使劲砸着肚子说:“这个孽障我不生也罢,要生就要嫡出。”
 
  三太太怀孕的消息,传遍整座费府,此刻最不安宁的是岫岩,她发现自己身体异样,找来亲信保安堂的胡郎中把脉,胡郎中说她已经有孕一个多月。
 
  第四章、窗窗户户院相当,岫岩产下费妙郎
 
  岫岩听到自己有孕一个多月,如迎头遭了雷击一般。老爷又多半年没有到自己房中,这白眉赤眼的怀了孩子,若是老爷知道,自己死都来不及。她心急如焚地来到绣扇的屋里,绣扇悠闲自在地为老爷做靴子。岫岩进门,对桂兰说:“桂兰出去,我有话对二太太说。”桂兰沏茶后出来,绣扇放下针线,为岫岩倒茶。岫岩将茶碗推到地上说:“真是报应,都怨你,拉拢着刘培书和我好上了,我失了妇德不算,现在竟然怀孕一个多月,你说能遮盖过去吗?”绣扇一惊,然后脸上恢复了祥和说:“南院的花枝俏不是嚷着怀孕了吗?这十有八九是诈孕,她想着的是你县令夫人的位置。”岫岩仍旧怒气未消,哭丧着脸说:“这等事她敢胡说,到时候生不出孩子,那就是戏弄老爷。”绣扇一笑说:“老爷总是亲近她,夜夜在她屋里,还怕不能有孕吗?她的伎俩带有江湖色彩,妾身一看就明白她八九分。”岫岩摸着绣扇的手背说:“事道如此,你给我想个办法,这孩子尽快打掉,不留一丝痕迹。”绣扇笑着说:“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太太却视为祸端,必须名正言顺地生下这个孩子,让孩子姓费。”岫岩说:“这弥天大谎我是遮不住,老爷鬼精,是他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他能不知道吗?”绣扇关上窗户,放下帘子,小声说:“你今夜就去找老爷,说花枝俏既然有了孩子,你甘愿把夫人的位置让给她,让她平安生产,条件就是让老爷陪着你过三夜,这样显得你有情有意,又贤德大度。”岫岩说:“我就是将夫人的位置让给你,也不能让给花枝俏。”绣扇冷笑着说:“不是我小看她,她能做了夫人,我们就能封诰,妾身自有道理,你按妾身的话去做。”
 
  岫岩惴惴不安地回到东院,不见桂梅出来迎接,有些气愤。小丫头子们说:“太太回来了?桂梅姑娘正伺候老爷,老爷过来了。”岫岩紧走几步,进了华亭,只见老爷愁眉不展地坐在案前。岫岩笑着说:“老爷来了,有些稀罕。”老爷拉着岫岩坐下,欲言又止的样子。岫岩心里异常紧张,但故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听说三妹妹坏了身子,这是天大的好事。”老爷点点头说:“可花枝俏闹得太凶险了,恐怕要委屈你一年半载,等她产下孩子,我再给你名份。”岫岩微微吐了一口气说:“老爷不说,为妻也能猜个一星半点的,为妻已快到三十岁了,没能为老爷产下一男半女心中甚是愧疚,为妻愿意让出夫人的位置给三妹妹,这样她可以放心保胎。”老爷万分感激,眼睛有些湿润,夫妻多年了,没有新鲜劲儿了,可岫岩终究是自己的女人,深知自己的心意。
 
  岫岩话锋一转,然后羞羞答答地说:“不过,为妻有个请求,老爷若如以前一样,与为妻同床共眠三夜,为妻决定将夫人的位置让给三妹妹。”费吉华说:“这是我这个郎君应该做的,别说三夜,就是半月我也愿意来补偿夫人的心意。”费吉华派马加如实禀告了花枝俏,夜里留宿在岫岩房中。
 
  三日过后,费吉华将三位夫人请到客厅。悠悠喝了两盏茶说:“我们全家就没有聚过,今日让你们过来,我是有一件大事要说。”花枝俏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然后又装作干呕起来,桂香忙为她捶背。老爷有些难以言辞,不过话总是要说的,他清了清嗓子说:“如今岫岩的身子越发消受,看着让人心痛。也许操持家务累坏了,花枝俏有了身孕,对于费家是天大的好事,所以我觉得先让花枝俏做当家夫人,你们看如何?”岫岩看着绣扇,心里已经六神无主。绣扇站起身,款款下拜说:“老爷,妾身不同意老爷的做法,老爷的意思是谁有孕在身,谁就是右卫城的县令夫人了?那也得看根底与品行。”花枝俏早已按捺不住,拍着桌子站起来冲着绣扇说:“我是想当夫人,可我有的是本钱,你又什么?这里还有你插嘴的份吗?”桂香虎视眈眈,给花枝俏助威。绣扇说:“你若成了县令夫人,岂不贻笑大方?若说身怀有孕就可当夫人,老爷又能知道妾身与太太没有怀孕吗?”岫岩着急地说:“绣扇,你疯了,这个太太是我让给三妹妹的。”绣扇问:“为什么要让?凭着太太的为人、家境,怎么能将右卫城的第一夫人位置拱手她人?”岫岩说:“三妹妹不是怀孕了吗?”绣扇软绵绵地说:“妾身有孕已经两个多月,太太也让妾身做夫人吗?”老爷大声说:“绣扇,平日里你口绣面嫩,怎么撒谎连眼都不眨?你哪里来的孩子?我怎么不知道?”绣扇说:“妾身知道自己怀孕,但三太太正在得宠,势头连太太都压过了,如果她略施小计,这孩子还能生下吗?”老爷尤为惊喜,真是好事连连,忙问绣扇:“你干吗要瞒得我这样严实?在费府,难道我还不能保全你们母子吗?”花枝俏气得脸色发青,尖声说:“不,绣扇,你撒谎也不怕磨了牙,你分明就是想当夫人,你若能生下孩子,我就死在你面前。”绣扇说:“在费府,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我也不想动摇做夫人的念想,如果谁先生下孩子,我们谁是费府的夫人。”老爷哈哈大笑着说:“对,说得太好了,你们三人,谁先生下孩子,谁就是我的夫人。”三个女人心照不宣,不敢再说话,老爷说:“那么,夫人还由岫岩暂时来做。”岫岩说:“不,二妹妹来做最妥当。”绣扇苦笑着说:“我只要平安生下孩子,就是我的造化了,从来没想过妾挣妻的位置。”
 
  费吉华急匆匆请来郎中,为绣扇把脉。并对费吉华说:“二太太脉沉,确实怀有身孕。”费吉华原本对绣扇忒好,闻听绣扇怀孕,早吧花枝俏撂在一边,夜夜端茶奉水,亲自伺候绣扇,绣扇多次风情万种,费吉华觉得只有绣扇一人是宝。
 
  深夜,岫岩只等下人都睡了,独自跑到后花园。刘培书早已等候在树影下,见岫岩来了,慌乱地抓住岫岩的双臂说:“二太太专宠,少不得将我们的事抖落出来,到时候你、我、孩子都难保命,你就不怕吗?”岫岩长叹一声说:“没想到绣扇这样深不可测,我们二人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如果她日后算计到我头上,我就是凭她宰割了。”刘培书说:“所以,你要尽快灭了她,那样我们的事情谁都不知道了。”岫岩是个亦正亦邪的人,本来怕事,让刘培书一说,更加害怕,她有点颤抖地说:“我也想让她死,只是没有办法,先前装病,不过为了清静养胎,现在如果她的胎儿没了,老爷就再也不稀罕她了。”
 
  绣扇的肚子一天天鼓了起来,费吉华心花怒放,就在他喜从心头掠过的时候,桂梅来报,太太怀孕了。老爷原以为太太不会生育,现在怀孕,他几乎不敢相信,上天这样眷顾他。岫岩的孩子又是嫡出,比绣扇的孩子更为重要,所以把对绣扇的爱恋移植到岫岩身上。花枝俏败了,她哭饥尿号地咒骂着绣扇胎死腹中,隔着西院大声叫骂:“任凭你怀了人胎或狗胎,都难产下来。”桂兰气不过,与她对骂起来。老爷恰好路过,不由地生起气来,大声责问花枝俏:“你不在屋里好好养胎,而是出来和下人斗嘴,可见你天生一副贱骨头,等你给我生不出孩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花枝俏万分沮丧,用棉花塞到肚兜中,假装怀孕。
 
  岫岩重新获宠,给了她无限的希望,她觉得只有在老爷身边才是最幸福的。于是,她下定决心,将绣扇对自己的好全部抹杀,在费府里只有共同的利益,没有共同的亲人。必须将绣扇除去,自己才可高枕无忧。绣扇挺着肚子,在后花园行走,半个多月了,老爷没有过来,只有打发马加问个平安,绣扇知道人心叵测,太太未必会真的相信自己。想着,有些后悔,只要自己活着,太太就不会心安。于是和桂兰说:“日后我不吃大厨房的饭菜,你让公骡子亲自在西院做饭,那怕粗茶淡饭也好,总保安全的。”桂兰问:“太太不如一起回去,自己在这里奴婢也不放心。”绣扇说:“不要紧,郎中说了多吹吹风对孩儿也好。”桂兰忙着去找公骡子买米、买菜去了。绣扇坐到亭子边,看着水里的鱼,越发喜欢。不由地拿出帕子斗鱼,这时一根竹竿从水底伸了出来,直捅绣扇的肚子,绣扇来不及呼救,噗通一生掉在水中,绣扇马上晕厥过去。一个黑衣人掏出刀子,正要刺向绣扇的咽喉,突然听到一阵尖利的怪笑,黑衣人马上抛下绣扇,从水中撤退。
 
  桂兰安排妥帖,到了后花园,却不见了绣扇,她连哭带喊,招来很多家奴,大家在芦苇丛中找到昏迷的绣扇。老爷闻讯而来,和家奴一起将绣扇抬回西院。请来几位有名的郎中,郎中把脉之后对老爷说:“孩子已经死于腹中,二太太如果醒了也罢,不醒就永远醒不来了。”费吉华大怒,先将桂兰吊起来打得死去活来,然后守在绣扇身边,只等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到了半夜,公骡子突然发现绣扇慢慢睁开眼睛,大声叫费吉华:“老爷,二太太醒了。”费吉华睁开眼,看着绣扇,绣扇泪眼曚昽,想说什么,却无法说出口,只觉得下身有东西坠下,公骡子掀开被子,发现一个已经成形的死男胎。老爷抱着孩子,失声痛哭起来,他的哭声很有穿透力,惊天地泣鬼神。
 
  绣扇忽然哈哈笑了起来说:“我要桂兰,给我桂兰。”公骡子说:“老爷,二太太疯了。”费吉华放下死胎,抱住绣扇说:“你怎么不小心,把孩子也死掉了。”绣扇忽然抓住老爷的头发,狠命地说:“我要桂兰。”费吉华费劲地剥开绣扇的手指,然后让下人将半死的桂兰拖到绣扇面前,绣扇搂着桂兰说:“鬼,河里有鬼。”老爷恶狠狠地说:“好端端的家,怎么会有鬼,我看你就是鬼,日后你好自为之吧!”说完,抱着死胎抹着眼泪走了。公骡子跪求费吉华:“老爷,二太太是因悲伤和惊吓过度才疯癫的,求老爷守她一夜吧?”费吉华说:“完了,全完了,这样的人我守在她身边有什么用?”
 
  岫岩闻听绣扇疯了,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至于花枝俏,不过粉头之流,她压根就没把这个三流的角色放在心上,她不配与自己勾心斗角。就是桂梅一个人出马,也能收拾她半死。老爷终于又回到她的身边了,这一切犹如遭了噩梦一般。现在,可以心宽地稳坐夫人的位置,风水轮流转,又给了岫岩一次获宠的机会。老爷夜夜陪伴,下人恭恭敬敬,这就是她最想要的生活。
 
  花枝俏终于装不下去了,忽一日,想出一个办法,这个办法虽然有东施效颦的摸样,总可解燃眉之急。她在青天白日,跳到水中,让桂香大声呼救。众人把花枝俏拖上岸边,花枝俏痛哭着说自己的孩子生在水里,命家奴们拿了网子,打捞她的孩子。老爷赶到,只见花枝俏躺在岸上,爹一声娘一声地嚎啕着。婆子们嘀嘀咕咕地说这个池塘里有水鬼,专害怀孕的女子。老爷大怒,喝问花枝俏:“你生了孩子怎么衣裤上没血,显然你是有意戏我?你把本县令当猴耍?”花枝俏说:“血水被水冲干净了,老爷,我还摸到孩子的脑袋,真的。”费吉华半信半疑,亲自坐船打捞孩子。
 
  桂梅把这一切告诉岫岩,岫岩听了,大声笑着说:“再好的戏,也有收场的时候,不过这个结局太滑稽了。”桂梅说:“太太何不告诉老爷,三太太这是欺骗老爷,让老爷来治死这个祸害妖精。”岫岩停止了笑声说:“愚蠢,在老爷面前,我绝对不说半句闲话,免得老爷以为我包藏祸心。我就看着这个花枝俏,我不希望她死,我希望她生不如死。”小丫头拿来奶酪,岫岩边吃边说:“绣扇呀绣扇,不是我有心害你,而是我要在费府生存下去,必须得为自己找个吃饭的依靠,我的孩子出生之后,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桂梅小声说:“太太,其实二太太不可怕,可怕的是刘培书,就算他守口如瓶,孩子一旦长大,那眉眉眼眼能和老爷一样吗?”岫岩一惊说:“死货,好不容易心宽几日,你又来吓我,你说该怎么办?不能把刘书培也给弄死吧?”桂梅说:“太太,刘书培可以不死,如果老爷死了,那不是更好?”岫岩咬牙切齿地骂桂梅:“没想到你满肚子黑水,老爷是我的夫君,我宁愿刘书培死。”
 
  费吉华走到窗前,只听岫岩说死呀活呀的,心中有些纳闷,走进去只见岫岩脸色惨白。费吉华马上安慰说:“岫岩,八成是花枝俏胡说八道,我打捞半日,没见孩子的影子。再说,水里怎么能生孩子?”岫岩说:“这是怎么了?两个妹妹都掉了胎,为妻十分害怕,我们的孩子能否保得住?”费吉华将岫岩搂紧说:“是,现在只指望你了,你要全心保胎,再不能出一点岔子了,我觉得自己心惊肉跳。”岫岩将一块奶酪放进费吉华嘴里说:“老爷不要担心,这个孩子就是我们的命,为妻生不下孩子,也枉费了老爷的疼爱,所以为妻就是不要命,也得生下孩子,给老爷一个交代。”费吉华抚摸着岫岩的头发说:“你们三人中,只有你最贤德,今生娶了你,是我费家之大幸呀!”
 
  腊月,岫岩产下一子,费吉华甚是惊喜,让得道的大和尚为孩子起名为妙郎。满月之日,费家张灯结彩、宾客拥挤,岫岩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她就是曾经帮助过自己的绣扇。岫岩再三安顿好了桂梅,好好看着妙郎,自己独身来到西院。她没等婆子们进去禀报,自己先进了绣扇的卧房。只见桂兰在熬药,绣扇躺在床榻上,脸上泪痕犹在。岫岩让桂兰退下,她坐在床榻边上,紧紧抓住绣扇的小手,绣扇梦呓:“我咒害死我儿的人,一生不幸。”岫岩一惊,马上松开绣扇的手。绣扇醒了,看着岫岩,岫岩看到一双痴呆的眼睛。突然想起蛇眼,岫岩后退几步,对绣扇说:“妹妹可大好?”绣扇咯咯地笑着说:“大好,大好了!”说着挪动着骨瘦如柴的身体要下床,岫岩着急退了出来。
 
  桂兰见岫岩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看到绣扇的双眼满是泪水。桂兰说:“二太太不妨将太太与刘书培的奸情禀告了老爷?”绣扇说:“你真傻,老爷喜得贵子,哪里会听我的话,现在除了抱住生命,其实没什么东西让我迷恋的了,学会笑着承受,学会笑着面对风风雨雨!这次我把苦水独自咽下,就是为了保住你我主仆二人的性命。”桂兰说:“二太太要装疯一辈子吗?”绣扇说:“我没有能力回敬太太的时候,只能装疯。就像风吹幕落,每件事有开始就有结束的时候。”
 
  第五章、鹦鹉谁教转舌关,内人手里养来奸
 
  桂兰来到东院,见岫岩和妙郎的奶娘坐着说话。桂兰行礼,岫岩问:“你不在西院伺候你的主子,来这里作甚?”桂兰说:“太太,二太太的药钱花完了,刘管家又不让账房给我们钱,奴婢是来请教太太,为我们主子拿些钱来。”岫岩说:“你主子的吃喝用度我们一样也没少给,别人都够花,你们主子为何偏偏不够,老爷说过,将你们主仆挪出西院为小爷住,你回去收拾一下。”桂兰问:“太太,我们要挪到哪里?”岫岩说:“可能去寺庙,法华寺。”
 
  桂兰冷笑着说:“如果二太太要赶出费府,我这张嘴就将府里所有的男盗女娼之事说给别人,那样太太和小爷会遭到世人唾弃的。”说完,转身离去。岫岩吓出一头冷汗,厄运来得旺盛,连这个丫头也敢来威胁自己,不除绣扇难保自己。
 
  桂兰回去,一字不差地将岫岩的话学给绣扇。绣扇长叹一声说:“这是我给她最后一个机会,可惜她放弃了。”
 
  费吉华这些日子过得十分舒坦,儿子有了,为儿子挣得一个好前程尤为重要。他需要结识一些高人,为儿子的将来铺路。所以,每日他都大摆筵席,招待客人。这日,马加来报:“外面来了一位道士,手提一直庞大的金刚鹦鹉,要见老爷。”费吉华本来相信鬼魇之说,听说一位道人到府,忙让马加请了道人进来。一盏茶的时间,道人一手持着佛尘一手提着一只雪白的鹦鹉来到客厅。费吉华上前施礼:“老神仙,您来我费府有何指教?”老道摸了一把雪白的胡子说:“费县令多礼了,贫道游走四方,路过贵地见百姓安乐,所以求见县令大人。”费吉华让座,命小厮拿茶伺候。老道坐下后问:“不知道县令大人相信不相信因果之说?”费吉华说:“儿时不信,后来逐渐相信,到现在深信不疑。”老道笑着说:“那就是贫道遇见知音了。”费吉华突然想起妙郎,对老道说:“本县令年过三十,喜得一子,求老神仙看看爱子的未来如何?”老道说:“这合适吗?”费吉华说:“合适,万一爱子有何不测,能及时挽救,那样老神仙就是对爱子有了再生之恩。”老道说:“感激费县令如此信任贫道,贫道若是直言不讳,还请县令大人海涵,自古道家人不以诳语示人。”费吉华说:“老神仙不要有所忌讳,有话方可直说。”
 
  岫岩正与桂梅商议着怎么处世桂兰,马加带着几个婆子进来说:“太太,老爷在客厅让把小爷带去。”岫岩满心狐疑地说:“老爷看小爷过来不好吗?非要带小爷到客厅,这般弱小的孩子,哪里经得住抱来抱去的折腾。”马加说:“只是老爷的意思,请太太不要难为奴才。”岫岩还要狡辩,马加让婆子们从乳娘怀里抱过妙郎,匆匆离去。
 
  老爷接过爱子,将襁褓打开,老道看了看,然后长叹一声:“唉!”费吉华忙问老道:“老神仙为何长叹?难道爱子命运不济?”老道说:“县令大人,这孩子是您亲生的吗?”费吉华冷笑着说:“这是哪里话?不是本县令亲生,难道还是捡来的不成?”老道苦笑着说:“有些话贫道确实难以启齿,让贫道的神鸟看看便知。”老道将鹦鹉架在手臂之上,因为用火焰一般的眼睛看着妙郎说:“此子非费根,内人有奸情。”费吉华脸色大变说:“不,本县令的夫人品行贤淑,必是老神仙看错了。”老道闭着眼睛说:“绝没看错,孩子的额头与下巴像谁?费县令自然明白。”费吉华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孩子,他忽然觉得孩子的眉眼,酷似管家刘培书。费吉华出了一头热汗,默默将孩子递给马加说:“把小爷送给大太太吧,你什么也别对大太太说。”马加答应一声,抱着妙郎离开。
 
  老道起身说:“县令大人不必忧心忡忡,此事必须静观其变。”送走老道,费吉华将客厅的杯盏一齐推到地上,然后平平地躺下,用衣袖遮住颜面痛哭起来。这夜,他没有吃饭,独自一人睡到书房。一直到午夜,怎么也睡不着,他出来走走。来到东院门前,想起妙郎就感到恶心。他来到西院,见绣扇的卧房还亮着灯,便推门进去。只见绣扇与桂兰收拾衣物,费吉华细看绣扇,绣扇笑着问:“老爷来了?”老爷问:“你们收拾衣服,要到哪里?”桂兰说:“老爷不是和太太商量好了,将我们主仆送往法华寺吗?把西院作为少爷的书院。”老爷惊诧地说:“怎么可以这样,你们是我的女人,我怎么可以将我的女人送到寺庙?这是岫岩一个人的主意。”绣扇很平静地说:“老爷,当初妾身装疯,确实是为了挽救桂兰的性命,也保全了自己。那天,妾身在池塘边的亭子里看鱼,忽然有人从水中窜出,用棍子直打妾身的腹部,妾身才落到水中,如果不是太太逼着妾身离开,妾身永远不会说出这些事情。”老爷跌坐在床榻上,用忧伤的眼睛看着绣扇说:“我不信,可我不得不信,这一切都是岫岩做的,她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孩子。”绣扇紧紧握住老爷的手说:“宽恕她,她有庞大的靠山,老爷不要投鼠忌器,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怎么过。”费吉华搂紧绣扇,痛哭着说:“我还能相信谁?”绣扇哭着说:“我们谁都可以不相信,只要相信自己就好了。”二人泪流满面,惺惺相惜的样子。
 
  老爷这夜睡在绣扇房中。
 
  第二日,老爷将刘培书叫到客厅,让所有人退下。老爷对刘书培说:“你父亲在费家做管家时兢兢业业,因此,他去世后我将你继承了你父亲的位置,可见我对你是多么器重,你怎么能在我后院放火?”刘书培噗通一声跪下说:“太太自己招了吗?”费吉华全身颤抖,连打刘书培的力气也没有,他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可眼前的刘书培,已经告诉自己一切了。刘书培说:“老爷,我做下下流之事,一死了之,可在我临死之前,求老爷放过太太与孩子,孩子无罪。”老爷说:“我再也不想听你们的话了,你不用死,离开费府,妙郎仍旧是我的儿子,我会好好将他抚养成人。”刘书培说:“感谢老爷,刘书培着这里谢罪了。”说完,一头撞在柱子上,没等费吉华上前阻拦,刘书培已经撞得脑浆迸裂,死在地上。
 
  费吉华缓缓打开客厅的大门,小厮们进去将刘书培抬了出来。马加问费吉华:“老爷,刘管家的后事该怎么办?”费吉华说“埋在二太太死去的胎儿后面,让他来生来世为我的儿子去赎罪吧。”说完,头也没回地走了。
 
  岫岩得知刘书培死在老爷面前的消息之后,惊得双眼发直,桂梅叫了她几次,她才缓过神儿来。岫岩说:“我知道纸里包不住火,我现在就去和老爷说明一切,这都是绣扇的错。”桂梅说:“太太怎么糊涂起来了?老爷正想着将我们碎尸万段来解恨,太太怎么能送上门去?”岫岩说:“与其在恐惧中活着,不如一死了之算了。”桂梅说:“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撑着,千万不可自乱阵脚,老爷真的追究起来,二太太是罪魁祸首。”岫岩说:“桂梅,我已经撑不住了,二太太那么狡猾,她不一定真疯,她走起路来没一点声音,就是吊死鬼投胎,专祸害我的家来着。”桂梅说:“太太,不要这样自己吓唬自己,您是什么样的出生?害怕她绣扇,我们遭殃,她也别有好日子过。”
 
  晌午,岫岩带着孩子入睡。老爷走了进来,岫岩看到老爷越发衰老,高高的颧骨显露出来,他瘦了。岫岩心中一阵绞疼,强打精神问:“老爷,顶着大日头来了,也不怕中暑。”老爷嘿嘿苦笑着说:“没事,哪里就娇贵起来了,我过来看看你和妙郎,你们安,我就放心了。”岫岩光着脚,下了床。看着老爷说:“老爷,您责备我吧,一切都骂出来,不要自己忍着。”老爷说:“岫岩,你是我的夫人,妙郎是我的儿子,你们快乐,我就快乐。”岫岩紧紧搂住老爷说:“老爷,不要这样说,您让岫岩无地自容。”老爷说:“岫岩,你哭得我心中好难过,不要哭了,日后我依旧疼你,疼我们的孩子,感谢你让我做了父亲。有空了,去看看绣扇,她已经好起来了,不疯了。”
 
  岫岩见到绣扇是在后花园中,岫岩老远就看到大腹便便的绣扇,她想避开。但桂兰已经看见了她,只好走上去搭话。绣扇迎了上来,依旧和软地问候:“太太静安,我身子不太方便,一直没过去问候太太。”一种惭愧之感在岫岩心里潜滋暗长,她抓住绣扇的手说:“恭喜妹妹,身怀六甲,姐姐我不知道忙乎什么,一直没空看你。”绣扇说:“同在一个府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们就不讲究那么多了,妙郎长大些没有?老爷每次在妾身面前提起妙郎,都万分欢喜的样子。”岫岩说:“姐姐能有今日都拜你所赐,想必你在老爷面前一直替我遮掩着。”说着岫岩哭了,二人无声无息地站了半日。绣扇长叹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幸福的。只是,自己的幸福,常常在别人眼里是美好的,包括三妹妹也一样,她作死作活地折腾了好些年,现在也消停了,幸福其实就是平淡,人一有私心,就谈不到幸福了。”岫岩说:“你说出的话句句在理,只可惜你出生于小户人家,如果你要饱读私塾,那就不是凡人了。”绣扇说:“妾身越来越看淡名利,善良是做人的基本,不要为了名利而失去本性。妾身希望自己所生出的是女儿,这样老爷就不会有亲疏可分了。”二人走走停停,说了一下午的话,晚上才各自回屋。
 
  花枝俏每日除了吃喝,就是和丫头婆子们玩骰子逗钱。也不打扮,觉得打扮了没人看,白费工夫。婆子丫鬟们本来月钱少,输不起,后来没钱了到当铺卖衣裳簪环。一个婆子从当铺回来,惊惊怪怪地对花枝俏说:“三太太,您老人家不知道,外面风言风语都传遍了,说太太生的小少爷是刘培书的野种,怨不得刘培书突然横死了。”花枝俏听了,哈哈笑着说:“真是报应,菩萨显灵了,老爷知道这事岫岩和那个小杂种还想活命吗?我现在就找二太太去,我一个人说话不管事,两个人说老爷一定信。”花枝俏命丫头们将自己打扮一番,来到西院。绣扇正在做针线,花枝俏一把夺过绣扇手中的针线活儿说:“二姐姐,你就要做太太了,三妹妹在这里恭喜你呀!”绣扇挽起头发说:“我们本来都是老爷的太太。”花枝俏翻着眼睛小声说:“走,我有天大的事情要对你说。”说着去拉绣扇的袖子。绣扇说:“有话就说呗,我身子不方便,不要拉拉扯扯的。”花枝俏挤眉弄眼半日才说:“你猜妙郎是谁的种?是死鬼刘书培的。我们告诉老爷,看老爷怎么惩罚这个假仁假义的太太。”绣扇装作吃惊的样子说:“这话不能乱讲,小心老爷割了你的舌头。”花枝俏说:“我才不怕呢!外面都传开了。自己明铺暗盖也兜不住了。”绣扇平和地说:“外面的人怎么毁我费家也好,你可不能跟着起哄,你别忘了你是费家三太太,当时你假孕的事情败露,太太也没火上浇油。”
 
  花枝俏碰了一鼻子灰,羞愧万分,她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扶了扶头上的簪环,兴冲冲地走了。一边走一边骂:“活活就是个木头人,装什么善人。”她来到书房,老爷正在看书,见她到了,老爷眉头紧锁着说:“你来这里干什么?”花枝俏说:“我来伺候老爷。”老爷说:“看你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子了?你就不看岫岩与绣扇,人家是怎么打扮的吗?”花枝俏因老爷一直惯着她,所以恃宠而骄,大声说:“还提岫岩,丢死老爷的人了,她的妙郎就不是老爷的。”老爷大怒,举手就是一个耳光,老爷大声骂着:“到底是窑子里的货色,非逼着我杀你才高兴,告诉你,妙郎是我的亲生儿子,你要敢乱嚼舌根子,休怪我不讲昔日情面。”花枝俏吓得连滚带爬跑出老爷书房,此后,再也不敢提妙郎的事情。
 
  第六章、锦鳞跃水出浮萍,绣扇托付费千金
 
  绣扇生了,孩子不是顺产,产婆们急得团团乱转。血一涌一涌地流着,绣扇让产婆们将外屋的老爷请了进来。老爷紧紧握着绣扇的手说:“这个难关挺过去就没事了,你一定要挺住,我相信你。”这时,岫岩也过来,看着气息奄奄的绣扇,本想说几句壮胆的话,绣扇却惨然一笑说:“老爷、太太,难得你们为我这样着急,我知道,我是不行了,这孩子就交给老爷、太太了,一定要让孩子学会善良。”老爷听着绣扇的话,早就心碎了,他只是哭。绣扇抓住岫岩的手说:“太太,我知道我有今日也是往日作恶的报应,太太大人大量,千万要为我抚育这个孩子,我能为老爷留下后代,死也无怨了。”岫岩哭着说:“过去的是是非非,并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你何苦这样责怪自己呢?你要好好活着,别撇下我这个风雨同舟的姐姐。”老爷指着产婆们说:“若是二太太与孩子有所闪失,本县令灭你们的全家。”
 
  一个产婆跪在老爷身边说:“老爷快决断吧?要二太太,还是要孩子,再过一会子,大人孩子都会憋死的。”老爷大声说:“要绣扇,我已经有了儿子,绣扇乖巧聪明,我若失去他,会后悔一生的。”产婆说:“那只有把孩子的四肢卸下来了。”绣扇惨叫一声说:“不,老爷,就让妾身自己做一会主吧!要孩子,保住孩子。后花园……的巫婆……”岫岩说:“妹妹,别再说了,后花园的巫婆是我杀的,我私心太重,不想让鬼魇之术祸害费家。”绣扇还想说话,但一阵疼痛袭来,立时晕了过去。
 
  产婆从滚烫的开水盆中拿出一把剪刀,不住地剪着,绣扇依旧晕着没醒。血染红了整个床榻,产婆流着汗水,不停地剪着,孩子终于从绣扇肚里抠了出来,哇地一声哭了。岫岩和老爷一看绣扇,小肚子已经被剪刀剪得稀烂。老爷抱住绣扇说:“绣扇,我的好女人,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的孩子吧!”
 
  绣扇再也没有醒来,她咬紧牙关,紧握双手,似乎还在用力。岫岩用自己的帕子盖在绣扇脸上,哭了个泪干气绝。婆子们说:“二太太生的是个千金。”岫岩接过孩子,眼泪滴在孩子的脸上,她此刻才明白,以前自己是多么糊涂,逼着绣扇几乎无路可走。老爷守在绣扇身边,瞬间骤然衰老了,他的眼泪流干了,只有心痛。花枝俏大声哭嚎着进来,扑向绣扇说:“二姐姐,你好命苦,这也是命中所遭的,三妹妹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你被狼吃了!”老爷摆摆手,让婆子们把花枝俏拉了下去。老爷依旧守在绣扇身边,不悲不喜。
 
  岫岩对老爷说:“妹妹的棺椁已经准备好了,还是早早入殓吧!老爷这个时候,更要保重自己。”老爷对岫岩说:“真是前世缺德,今生无后,眼睁睁地看着绣扇死去,我却束手无策。”岫岩哭着说:“绣扇已经没了,老爷又千万个不舍,她也活不过来了,不如将她大葬,日后好好抚养她的女儿。”老爷一起身,只觉得头晕眼花,他想坐下,却直直地摔倒在地上。小厮们将老爷扶到书房,郎中们开了药方。马加服侍老爷喝下汤药,老爷微微睁开眼对马加说:“二太太怎么样了?”马加回答:“已经入殓了,太太亲自守灵,请了道士和尚,为二太太超度七日。”老爷不由流下泪来说:“怎么偏偏死的是她?她自从进府,没有和我使过一次性子,没有顶过一次嘴,是我辜负了她。”
 
  桂兰守在绣扇的灵前,哭得哀哀欲绝,几年来主仆成了姐妹,一起在算计中度日。想起日后,桂兰恨不得一头撞死。岫岩过来,抚摸着桂兰的肩头说:“好丫头,总算你主子没有白疼你一场子,你也不要这样过度悲哀,你主子的孩子,还的我们共同抚养。等三年热孝满了,我让老爷把你填进房里,你这样也算名正言顺地服侍老爷了。”桂兰更加悲痛,主子还没出灵,自己怎么能做主子的位置?她边哭边说:“让奴婢带小小姐可以,让奴婢做老爷的屋里人,奴婢不是那种缺心缺肺缺德的丫头。”岫岩知道桂兰的心意,也不再说话。
 
  整个费府,举丧七日,主子奴婢全身戴孝。和尚们摇着铃子来回超度,唱经声不绝于耳。老爷强打精神,一见绣扇棺椁,如万箭穿心。真是比翼鸟雨大纷飞,连理枝偏遭雷火。再看桂兰,哭得几乎晕死过去,老爷暗暗佩服她的忠心。岫岩过来,扶住老爷,老爷对岫岩说:“府里缺个管家,等岫岩出殡之后,就让桂兰做管家。”岫岩明白老爷的心意,点点头说:“真没看出来,桂兰是这样刚烈的丫头。”老爷不顾大家的阻拦,匍匐在绣扇灵前,大声哀嚎着。顿时,灵堂内哭声震天。
 
  为绣扇发丧之后,老爷基本不在去岫岩与花枝俏屋里过夜,他总爱守着女儿。这个孩子与别的孩子不同,比常人多了几分仙气。老爷思虑了很久,给孩子取名妙琴。妙琴因每日都见老爷的缘故,所以对老爷特别亲热,见了老爷,就笑。老爷更加喜欢,只要一有工夫,总是待在妙琴的身边。
 
  花枝俏俗人一个,越在老爷惆怅的时候,越显露出她愚蠢的本色,真是老天爷白白给了她一张臭皮囊。她见老爷总喜欢去西院,便说老爷看上了妙琴的乳母。于是来到岫岩面前说:“二老婆死骨未寒,就对奶娘下手了,有良心的人都会觉得恶心。”岫岩本来就很鄙视她,听了这样不知好歹的话,越发生气地说:“你赶紧滚蛋吧,留在府里迟早都是祸害。”花枝俏急眼了,大声说:“你这个太太算什么东西?主子勾搭下人你也不管?我好意来告你,你还让我滚蛋,好我滚蛋,你们男盗女娼的一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岫岩说:“你要敢胡说,我让你现在就死。”花枝俏说:“来呀,姑奶奶在这里又不是头一遭和你耍泼,你能把姑奶奶怎么样?”岫岩说:“桂梅,还不拿下这个没枉法的东西?”桂梅带着婆子,将花枝俏捆起来,送到老爷面前,桂梅说:“三太太妖言惑众,说老爷与妙琴小姐的奶娘有奸情,太太让老爷来惩罚她。”老爷说:“她毕竟是费家的女人,杀了她不妥,留着她更不妥,她不是爱跳到池塘中生孩子吗?就让她在池塘边搭理水草荷花什么的,此人,我日后不愿再见。”花枝俏大声哭喊着:“老爷,我错了,我可是你的三太太,你不能这样狠心呀!”但是任凭她怎么哭号,几个婆子拧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到后花园。
 
  花枝俏被拔下头上的簪环,换了奴才们的粗衣大褂。全身被小咬和蚊子叮着,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她很岫岩不知好歹,恨老爷翻脸无情。管事婆子不时地喝骂她让她干活,夜里睡在后花园的茅屋中。吃着粗茶淡饭,边吃边哭。这时,一阵风刮来,油灯灭了。借着月光,花枝俏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人披着一头白发走了进来,花枝俏出了一身冷汗。赶紧下跪说:“二姐姐,你死得冤枉,可三妹妹也很悲伤的,求你别吓唬我。”黑影尖声尖气地笑着说:“我不是绣扇,我知道你是花枝俏,也是费家三太太,你若听我使唤,我必让老爷重新恩宠你。”花枝俏连连磕头问:“您是哪路大仙,您要我怎么去做?”黑影说:“你要做费家大太太,让岫岩生不如死,让她失宠,让她每日都在哭泣中度过。”花枝俏说:“我哪里有能力对付了岫岩?”黑影说:“今夜,你到厨房把这些带毒的花粉洒进汤里,事情就成功了一半。”花枝俏抖抖擞擞接过纸包,黑影消失之后,花枝俏鼓起勇气,胜败在此一搏,她推开后花园的们,来到厨房,只见一个婆子在炖汤。花枝俏用力摔碎一个花盆,婆子跑到厨房外看着,花枝俏翻窗而人,将花粉洒进汤中后翻窗出去。
 
  第二日,妙琴小姐的奶娘起了一身红斑。奶娘哭着找到老爷,老爷请了几个郎中,都说没见过这种病。妙琴饿了,哇哇直哭。老爷找来几个奶娘,妙琴却不吃奶。老爷急得发疯一般,岫岩也觉得奶娘病得蹊跷,可要紧的是妙琴除了吃奶娘的奶,不吃别人的奶,饿得脸色发黄。二人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桂兰进来说:“老爷,太太,三太太说她小的时候害过这个病,后来一剂药就吃好了。”老爷说:“这个女人没一句正经话,别信她。”岫岩说:“老爷,这已经是没有办法了,好歹尝试一下。花枝俏也不是什么恶人,就是嘴皮子歹毒了一些。”老爷也不做声,一个劲地走动。岫岩对桂兰说:“让三太太进来。”不大一会儿,布衣布卦的花枝俏进来,跪下说:“见过老爷太太,奴婢为老爷太太纳福。”老爷有些吃惊,一日不见张牙舞爪的花枝俏变得这样乖巧起来。岫岩马上扶起花枝俏说:“都是一家人,老爷昨日也是和我怄气,所以得罪了妹妹,听说妹妹会看红疹,妹妹看看琴儿奶娘的红疹。”花枝俏站起来,掀开奶娘的衣袖,看着红疹说:“老爷太太,不要担心,奴婢儿时也起过红疹,不过一剂药就吃好了。”老爷说:“你快说,这药方是什么?”花枝俏想了想说:“因这药灵验,奴婢现在还记得:连翘9钱、黄柏6钱、马齿苋9钱、青黛3钱、地肤子9钱、蝉衣3钱、泽泻9钱。”马加连忙记下,抓药、煎药。老爷其实已经不抱奶娘好转的心理,只是后悔当初没多找几位奶娘,轮翻喂妙琴奶,那样孩子就不挑口了。
 
  奶娘服下花枝俏的药后,打了一盹,醒来果然见红疹消退,赶紧为妙琴奶水。妙琴饿了一天,嗓子都哭哑了,一大口一大口吸着奶水。老爷看着满脸泥水的花枝俏说:“我的天,你还有这一招,我小瞧你了。”花枝俏说:“老爷,只要奶娘的身子好了,奴婢就放心了,奴婢下去了。”岫岩说:“老爷,这样对三妹妹也太不公了,还让她回自己屋里吧,日后三妹妹一定会改的。”老爷叹了口气说:“好吧,花枝俏,今后不许你再翻嘴,昨日就是你的教训。”花枝俏突然跪在岫岩面前哭着说:“太太,奴婢错了,奴婢不该没大没小,挑拨是非,奴婢的命今后就是老爷太太的。”岫岩将花枝俏扶了起来说:“好妹妹,别奴婢奴婢地说了,你也是费家的主子,姐姐也有错,妹妹可不要记在心上,如今费家只有你我姐妹二人了,我们要共同服侍老爷,老爷也是宽厚之人,从来不记仇。”花枝俏再次谢过老爷。
 
  老爷从县衙回府,只见两个丫头啪啪地甩着长绳,花枝俏翻着花样地跳绳。老爷心头一喜,费家已经很久没有笑声了。于是站在一边,看着花枝俏跳绳。花枝俏见老爷站着看自己,越跳越欢实,犹如花枝上的麻雀一般。老爷拍着手说:“跳得好!”花枝俏假装受惊的样子,跪下说:“老爷,奴婢不该在二姐姐重孝时,嬉戏玩耍,请老爷惩罚。”老爷连忙将她扶起来说:“你跳得真好,让我想起儿时与姐姐们玩耍的情景,可惜现在她们都嫁出去了,各人有各人的家,我呢,只有你和岫岩了。”花枝俏说:“老爷,您是这一方的灭门县令,多娶几房姨太太也是应该的,趁着老爷年轻,何不给我们再添几位妹妹?”老爷说:“你越来越懂事了,真不敢相信你还是那个耀武扬威的花枝俏吗?我不娶也不填了,就你和岫岩,一妻一妾足够了。”丫头们为老爷搬来椅子,老爷坐下,看着素衣打扮的花枝俏,越发喜欢。笑着说:“日后,你就这样打扮,没有过节最好别戴那么多簪环首饰,好女不戴金吗?这样多好。今晚,我就留在你房里吃饭了。”花枝俏说:“老爷,原谅奴婢不能留老爷吃饭,奴婢为二姐姐超度,吃斋呢!”老爷说:“那不更好,我跟着你吃斋。”
 
  吃过晚饭,老爷抱着妙琴来到东院。岫岩接过孩子,让妙郎的奶娘将妙郎带过来,两个孩子很欢喜地看着对方。老爷对岫岩说:“一子一女足够了,养多了操心。”岫岩说:“为妻真的想再给老爷生一个儿子。”老爷摇摇头说:“一切随缘。”这时,公骡子跑进来说:“老爷、太太,大事不好了,不知道哪个瞎了眼的丫头,将烛台碰翻,二奶奶的屋里起火了。”老爷对岫岩说:“你不要动,千万看好孩子,我去扑火。”老爷来到西院,见绣扇的卧房浓烟滚滚,一群家奴们提水扑火。老爷脱了外衣,着急地要扑进去。马加一群奴才拉住老爷,老爷说:“怎么搞的?你们替我进去先将二太太的遗物抢出来。”小厮们刚到门口,一团火焰喷了出来,熏得小厮们连连后退。这时,花枝俏气喘吁吁地赶来说:“老爷,取水灭火如火上浇油,快拿土埋。”老爷大叫:“用土埋火。”家奴们铲土压火,很快,火灭了。可惜绣扇的遗物被烧得所剩无几。老爷说:“亏了你呀,三太太,你年纪轻轻,怎么知道用土埋火?”花枝俏说:“儿时邻家起火,眼睁睁看着大伙要烧掉房子,整条街的人用土埋火,大火灭了。”老爷说:“是我看错人了,我原以为你就是个草包,没想到你却是一块金子。”
 
  就在此刻,岫岩赶来说:“满院子都是烟,老爷没事吧?”费吉华看着绣扇说:“我不是让你看着孩子们吗?怎么你也来了?”岫岩说:“有丫头们和奶娘们看着也一样,为妻害怕老爷救火受伤。”家奴们收拾烧坏的家具,老爷看着心中气愤,将上夜的婆子们叫来问话,大家都说没进过二太太的卧房,只是早上打扫时进去,出来就锁门了。花枝俏说:“老爷,听奴婢一句话,就是谁进来也许为二姐姐烧香祭奠,她们原本没有恶意,宽恕一次她们,她们会感恩老爷一生的。”老爷听了也觉得在理,于是让桂兰喝骂了婆子一阵。自己带着岫岩来到东院。只见家奴丫鬟们挑着灯笼,在四下游走。老爷说:“都不消停,难道燃着灯笼还想着火不成?”桂梅从屋里冲出来跪下哭着说:“老爷、太太,小姐给丢了。”老爷指着桂梅的脸说:“小姐又不会走路,怎么能丢掉?你们少来哄我。”老爷赶进房里,只见婆子们围着妙郎哭泣,妙琴不见踪影。老爷愤怒之极,打了岫岩一个耳光说:“就是你把孩子藏起来的,你的妙郎在,单单丢了妙琴,我不是说过让你好好看孩子们吗?你是出去干什么?”岫岩捂着脸跪下说:“老爷,若是为妻有这样歹毒的心,马上天诛地灭。”老爷说:“你还狡辩,你分明看我疼爱妙琴赛过妙郎,心里嫉妒,想趁机害我妙琴,我接受了妙郎,你还不足,你真是毒妇,可惜我看错了你。”岫岩满腹委屈说不出来,她哭着说:“老爷,若是妙琴找不到,为妻宁愿死在你面前。”老爷说:“不是你一个人死,而是你和妙郎都死。”
 
  第七章、鸡人报晓传三唱,枝俏驱杀费妙郎
 
  费府的所有人手提灯笼到处寻找妙琴,费吉华急得热汗直流。深深院落,灯火通明,大家都在高呼着妙琴的芳名。就在这时,后院的一个婆子赶来,抱着一个孩子问老爷:“老爷,老奴没见过小姐的摸样,刚在在芦苇深处,漂着一个锦盒,老奴打开一看,是个女娃子。”费吉华颤抖地接过孩子说:“天啊,这就是我的女儿妙琴。”大家一时欢快地叫好。费吉华问老婆子:“芦苇深处有没有留下别的?”婆子说:“在泥水中,有一只绣花鞋。”费吉华接过绣花鞋,气得脸色都变了,他抱着妙琴提着鞋子来到东院岫岩的屋里,岫岩抱着妙郎正在哭泣,费吉华指着岫岩说:“贱人,你还敢哭?这只鞋子是你的吗?”岫岩说:“是,在哪里找到的?”费吉华说:“好一个县令夫人,真是我瞎了眼,一直将一条毒蛇搂在怀里,日后你自己在东院好好反省,不要迈出院门一步,我与你不到黄泉不相见,我走路,你过桥,我们各人走各人的。妙郎我来抚养,你想他的时候让马加带过来见面。”一个婆子一把从岫岩怀中夺过妙郎,岫岩大喊:“老爷,这是有人陷害我,还我妙郎,我不能没有妙郎。”费吉华掉头走了,岫岩屋里只剩下桂梅一人。
 
  花枝俏的离间之计终于得逞了,她没想到岫岩与老爷的感情如此不堪一击。下来的路,自己怎么走,还得由老巫婆说了算。老爷对她现在比过去好些了,可终究还在不在乎她,老爷这个人心怀叵测,一旦翻脸,自己的日子还不如岫岩。花枝俏在浓雾弥漫的夜色之中,来到了后花园。她一步步走近自己曾经住过的茅屋,然后燃了三炷香,放下一些食物。跪在地上说:“活神仙,我又来求您了,我的下一步路该怎么走?”一个黑影飘来,长长的白发遮住她恐怖的面容。她对花枝俏说:“岫岩怎么心痛,你就怎么折磨她,让她夜夜啼哭,日日煎心。”花枝俏说:“我已经没有什么计谋了,请活神仙指点。”黑影说:“你去找事,对她无礼。”花枝俏谢过巫婆,只见巫婆弯腰拿起食物,消失在桥洞之下。
 
  两个孩子已经蹒跚学步,费吉华雇来方圆百里能棋会画,颇有教养的女子来带着孩子。逐渐,孩子们在女史们严格的管训下,长到六岁。他们深懂孝道,每次见到老爷,都要跪下问安,老爷见他们日益长大,很是高兴。
 
  岫岩一月见妙郎一面,她所有的期盼就是下一个能见上亲生儿子。下人们见老爷不喜欢太太,也大着胆子作践岫岩,给岫岩送来的饭食,都是下人们吃剩的。岫岩虽有满腹委屈,可没机会与老爷倾诉,逐渐开始恨老爷的铁石心肠,多亏桂兰偷偷照顾,岫岩才能吃饱喝足。花枝俏在老爷面前说:“家不能一日无主,太太既然已经被禁锢,老爷不妨再娶一房来当县令夫人?”老爷住着花枝俏的手说:“你与岫岩的出生有着天地之差,可她没有你的半点好歹,不娶了,娶了倒是烦人,有两个孩子陪伴,我也很稳实。”花枝俏本来只想试探老爷,得知老爷对女人彻底死心,喜上心头。仿佛得了免死金牌一般,想尽办法让老爷开心。
 
  这天,花枝俏迎头见两个老婆子手提传桶边走边嘀咕。花枝俏迎上去问:“你们可是见太太了?”一个婆子说:“三太太好,我们正要回禀老爷,太太这几日头晕,连饭都没吃。”花枝俏说:“没吃就是不饿,或者谁偷东西给她吃了。你们随我来,我看看这个恶妇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花枝俏兴冲冲地推开东院的们,只听岫岩的屋里有说话声。花枝俏让婆子们打开门,然后进去,只见岫岩与桂梅正在吃果子,见花枝俏进来,马上将果子藏在炕桌下。花枝俏冷笑着说:“好一个病人,你们主仆欺骗谁呢?放着好好的饭菜不吃,轻狂地偷吃果子,谁给你们的果子?”岫岩对花枝俏说:“本夫人就是被老爷禁锢了,也是堂堂县令夫人,你算什么东西?来这里抖威风了,我怕你吗?”花枝俏对送饭的婆子们说:“你们听听她的嘴,厉害的,还不给我打她?”婆子们伸手便打,桂梅说:“大胆,你们打一个,给我看看,恶奴欺主常有的事,我就不信你们敢打太太!”岫岩苦笑着说:“打吧,人生一场连最容易拥有的东西都抓不住,何况其它,最好打死我们主仆。”花枝俏早就没了耐心,拎起一只鸡毛掸子,劈头就打。桂梅上前阻拦,两个婆子拖开,花枝俏只管用力抽打。打累了,花枝俏将鸡毛掸子一扔说:“这是我替老爷管教你们,你们也知道老爷对你们伤透了心,就是打死你们,老爷也懒得管。你们要是但凡有颜面,早一头碰死了。”说完,扬长而去。
 
  没过几天,妙郎吵着要见亲娘。几个女史与奶娘也不敢硬管着,匆忙禀报了管家桂兰,桂兰一阵心酸,便让丫头们带着去了东院。岫岩一见妙郎带着妙琴过来,哭着将他们搂进怀里说:“没想到娘还能见到你们。”妙郎看到岫岩满脸是伤,万分心痛地说:“娘,谁把娘打成这样?我要杀了她。”妙琴说:“娘,您的脸疼不疼?娘怎么总被关在这荒草萋萋的院子里?”岫岩说:“娘不疼,娘只是想着你们,你们能来看娘,娘就很高兴了。”几个丫鬟赶紧催着:“太太,我们是偷着来见您的,时间长了老爷要生气,下次再见面吧。”妙郎拉着妙琴,走出东院。妙琴说:“哥哥,我们一定要和爹爹说,将娘放出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妙郎哭着说:“坏人,打了娘,我们要为娘报仇。”丫头们赶紧捂住他们的嘴说:“见了老爷,千万不要说见大太太了,要不老爷会生气。”
 
  老爷回来,直奔西院。妙郎与妙琴真在描字,见了老爷,下跪问好。老爷搂住两个孩子,亲着脸蛋。忽然老爷见妙琴的脸上有泪痕,大声责问女史:“谁惹小姐生气了?小姐的脸上竟然有泪迹,是不是本县令一不在西院,你们就折磨小姐?”女史们吓得不敢说话,一起下跪。妙郎说:“爹爹,今日孩儿与妹妹看了娘亲,娘亲被人打得满脸是伤,孩儿请求爹爹,放了娘亲,孩儿与妹妹都很喜欢娘亲。”老爷一愣,然后说:“不要难过,你们先写字,我去去就来陪你们吃饭。”
 
  老爷来到客厅,让马加将桂兰找来。桂兰见到老爷,长叹一声说:“老爷叫我来,可是为了太太被打的事?”老爷说:“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来早禀明我?”桂兰说:“老爷已经发誓,与太太不到黄泉不相见,即使告知老爷,除了惹老爷生气之外,于事无补。”老爷低头问:“是你让妙郎与妙琴去见岫岩的?你只管说,是谁打了太太的脸?”桂兰说:“老爷囚禁太太,忽略了一个女人的母性,太太与少爷,乃是血肉相连的母子,奴婢无法不让他们相见。”老爷又说:“我现在只问你,是谁打了太太的脸?让我儿女们这般心痛?”桂兰依旧下跪着说:“老爷怎么不去问问太太,您果真与太太老死不相往来了吗?”老爷说:“我把偌大的费府交给你,就是让你管着,你也知道,前管家是怎么死的。”桂兰说:“这个家,奴婢除了管不了三太太,别人都听奴婢的话。”老爷说:“花枝俏,她怎么会下这样的毒手,马上让她过来回话。”马加去请花枝俏,花枝俏正在吃完,听了老爷找她说事,以为自己的假意打动了老爷,于是故意穿了一身旧衣裳,来各厅见老爷。老爷问:“你为什么去打太太的脸?”花枝俏说:“谁说的?”老爷说:“我儿子妙郎说的。”花枝俏下跪说:“小孩子的话您也信?老爷爷忒爱听闲言碎语了。”老爷说:“就是孩子的话我才相信,你的话我从来没信过。”花枝俏看了一眼下跪的桂兰说:“是她胡说的,她素日见我不大迎奉她,所以在搬弄是非。”老爷说:“桂兰不是你,她没有说,我只问你打了太太没有?”花枝俏说:“没,我为什么去打她?”桂兰面无表情地说:“为什么你心里清楚,太太的脸岂是你打的?”老爷说:“我只说惩罚她禁锢,没说让你打人,你好狠的心,你让我的儿女们怎么看我这个父亲,从明日你也禁锢,一直到过完年。”
 
  花枝俏虽然表面接受了惩罚,内心无比痛恨妙郎,这样小的孩子就敢兴风作浪,长大了还不是费府的头等祸害,再说妙郎本来就不是费家的人,留在费家当主子一样供着,不是白白让岫岩占了便宜?现在只有让妙郎消失,岫岩才会痛不欲生。于是她心生毒计,没过几日就是绣扇的生辰。老爷准备了车马,让府里的一些老奴才们一起去给绣扇上坟。绣扇趁着费府的人出去之后,亲自来到西院,只见妙郎一个人在书房,妙琴也同老爷一起上坟了。午后,大家都在睡中觉,西院静悄悄的,花枝俏进去对妙郎说:“乖乖,这样小就懂得识文断字了,老爷也真是,出府不带上我们的小爷!”妙郎本不想理花枝俏,只觉得她说话比平时入耳,便看着花枝俏说:“三娘娘怎么来到我书房了?”花枝俏一笑说:“三娘娘怕你寂寞,想带你出府找妹妹好不好?”妙郎说:“好是好,就是害怕爹爹不高兴。”花枝俏呵呵笑着说:“爹爹那么疼爱你怎么会不高兴,不要让女先生知道就好,你换上丫鬟们的小衣服,三娘娘我让人带你出门。”妙郎又惊又喜,他换了小丫头子的衣裳,然后桂香赶来一辆马车,花枝俏对桂香耳语一阵,桂香让车夫拉着妙郎,出了费府之后,一直向荒山野岭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