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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蝉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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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折射封建时代丫鬟生活的缩影,富商王家主子与奴才的故事。一个出身寒微的小丫鬟,进入王府,老太太赐名为秋蝉。从此,秋蝉懂得了王府的生存之道,但凡有体面的丫鬟都是色貌双全的。接着,王府的一件件惊心动魄的血腥事件,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伤了她的眼睛。老爷神秘兮兮、老太太老奸巨猾、太太心肠狠毒、夏芷反目无情......在这样的富贵人家,秋蝉从一个三等丫头一步一步走向王府的主宰地位。
 
  试读
 
  引言
 
  嫁衣是神秘的,包涵了太多女孩儿家的心思,掬尽三江水,难洗一面羞。一件装备了十几年的嫁衣,姗姗来迟,真可谓:桃花流水窅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有情人一旦错过了,就是永生的遗憾,任凭秋色萧瑟又萧瑟、春光灿烂又灿烂,岁月带走欢笑与悲痛,但是留下的是一曲荡气回肠的婉转低吟。一群丫鬟,一帮日寇,在算计之中生存;在高墙之内厮杀;在绝望之中征服,她们接受了战争的同时,也就接受了死亡。死亡!是需要勇气的,高墙之内的一群丫鬟,用滴血的石榴裙,涂写了一曲悲歌。且看青冢留千古、漫道红颜本暂时,流云似水,谁又能记得这家大院,谁又能想起她们的低吟与惨叫。
 
  我是在一个阳光缤纷的中午走过残存的王府大院,高庙矗立在南城墙之上,几经修缮,相貌依旧年轻,尽管香客不断,它的内心已经苍老。高庙下的大宅院,紧紧闭着大门。我的情绪瞬间被碾成一堆瓦砾,雕花的门楼与大院中的翘起的屋檐,让我感觉这里隐藏着多少动人心弦的过往?排山倒海一般涌入我的心头。多少人从这座大宅院门前走过,但是谁也不会想到,过去发生在这座大院中的一切,仿佛是一个极易破碎的梦,只有春天的青草与秋天的红叶、只有无语的榆树与淡漠的屋檐,才会记起一个叫秋蝉的女子,她带着一群柔弱的丫鬟,在这座大院中经历了一次次风浸趁淫的血腥灾难与烈火焚身的岁月。秋蝉死了,她没有留下坟茔,如草芥一样被风吹散。她的嫁衣,挂在卧房,直到文革时候,被一群红卫兵一把火烧了。一切漠然如梦,只有在她的卧房门外的石阶上,才能找到她浅浅的脚印,那也是尘埃落定之后的淡泊。
 
  一、秋蝉
 
  秋蝉是石家的一个丫头,石家是王府的世奴,老太太心尖上的丫鬟。
 
  秋蝉进府
 
  王府的家事任何人也猜不透,老太太七十多岁的人了,吵着闹着要换身边的丫头们。她说现在的这些丫头们一个个小鬼似的,缩头缩脑上不了台盘,而且说话都带着江南口音,咦咦呀呀软不拉叽听得让人肉皮子发麻,走起路来如轻风拂柳忸忸怩怩没个正形。有时在酣梦中老太太会突然惊醒,虚虚的吓出一身冷汗。这些小丫头们已经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心中不仅感到万分凄凉。
 
  这些小丫头子都是两年前老爷在南边做生意时买回的。当时她们还没留头,个个探头探脑庙里的小鬼儿似的,在教引嬷嬷们调教一个月之后,就分房了。上辈的老妈子做丫头时以春为名,按辈份她们该以夏为名。老太太的房里分了五个:夏芷、夏苹、夏节、夏苗、夏茨。夏芷头脸干净,也会卖乖,比别的丫头们大了几岁,这群江南的丫头们都依傍着她。所以,夏芷的尊贵与体面是王府所有丫鬟不及的。
 
  这几个丫头在老太太面前倒乖巧听说,拿东西、端茶倒水、针线活儿样样称心,只是有时说话冷不防带出江南口音,吓得老太太一哆嗦。有时不小心打个照面,老太太身上也觉得很不自在。老太太实在是忍受不了,就打发了一个老妈子把太太叫了来,谁知太太手下的几个丫头也是同一个烂调,头脸还没夏芷她们干净整齐,老太太只好作罢。老爷去南边送货去了,走了快一年了,终是等不回来,书信却一封接一封地送回,语言中充满了孝顺和关环。
 
  这天,老太太和太太因阳光大好,在楼台上设了软榻,聊起闲话来。
 
  太太:“老爷昨天又来家书了问老太大的安还说杭州纱和锦缎生意比较好做,明年中秋就回来了,回来后挑几个家生丫头给老太太用。”
 
  老太太长长嘘了一口气,仿佛把身体里久积的毒气全部释放出来,接着太太的话说:“我在你公公的手里也是说一不二,你公公的生意也多半有我做主,所以才有了乡下的作坊、田地和城里这么大的家业,可是老了谁知竟不受用了,让这几个南方小蹄子闹得我寝食难安。”
 
  太太:“我今早让许管家找个人讶子来买上几个本地丫头先用着,夏芷她们几个干点浇花扫地的粗活儿,老太太看如何?"
 
  老太太:“我看还是算了,人讶子手里的丫头没一个干净的,熬些日子等老爷回来,从世奴里找几个,再把夏芷她们几个给点盘缠打发出去算了,别难为她们,好歹她们服侍我一场。”
 
  太太:“哦,我想起来了,许总管今儿早晨说,昨儿他带人去收田租,见石家有一个好丫头,脸蛋上有两只浅浅的酒窝,很喜相,他还说这个女孩儿和薇妹妹有着一样的品格儿,我看这个丫头虽然穷了些,和咱家很有缘的,也正合老太太的心意。”
 
  老太太:“哪个石家?有这样的丫头我咋不知道”。
 
  太太:“哎,就是石篓,前几年后院打井,井口塌陷,压死在井里的那个,就因这事他女人封了二门外洗浆房里的头儿,那会子他女儿才两三岁,今年因洗浆房走水了,烧坏老爷的几身衣裳,被许管家撵了出去,租了咱家几亩旱地,作佃农去了。”
 
  老太太:“怎么走水的?”
 
  太太“好像熨衣服时小丫头们碰翻了火匣子。”
 
  老太太:“你快把她们母女传来,我倒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丫头”。
 
  老妈子下去一个多时辰,石家的女人牵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匆匆爬上楼台,气喘嘘嘘地跪在老太太和太太的面前,神色特别慌张,连声说:“请老太太的安、请太太的安”。
 
  老太太摆摆手,看着身后小花猫般羞怯的女孩儿。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女孩儿躲躲闪闪的神色让她人目牵心,老太太不由小声地叫了声:“薇薇,我的女儿!”
 
  这个女孩头发油黑,肤色白嫩,虽然有些消瘦,但自有一股风流态度。
 
  这时,早有小丫头子搬来凳子让石家女人坐下。
 
  太太问:“自出去后过得还好吗?家事忙,一时顾不上照顾你们了。”
 
  石家女人说:“还好,还好,托太太的福、托老太太的福,今年种了几亩豆子,除了交租,还能买些添换些衣裳。”
 
  老太太问:“你男人没了几年了?也真难为你了,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石家女人飞扬的神色一下灰暗起来,但没敢哭,硬咽了半天说:“回老太太,当家的没了九年了,亏您老太太照顾着,这九年中一直没受罪,支配着洗浆的十几个人,今年我太大意了,哎!太大意了……不该烧毁老爷的衣裳。”
 
  太太:“前人栽树,后人吃果,你男人为了这个家连命都没了,让你去洗浆房管事这是应该的,只是不该大意走水。连老爷的衣裳都烧了,你也知道,老爷是做大生意的,经常在外很讲究这些,倒不是我和老太太忌讳大,这事换了哪个主子也会生气的。”
 
  石家女人连声说:“是、是,贱卑知罪。”
 
  太太说:“今天要你来不是为别的,老太太看上了你家的女孩儿,这个女孩看上去比别的丫头伶俐些,而且又是家生的。来,过来让我看看。”
 
  石家的女人心里一阵窃喜,连忙对女孩说:“老丫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老子搭了一条命,换来的不过是娘在二门外混事,如真到老太太屋里,那可是半个主子,尊贵也大方,快给老太太磕头,谢谢老太太的恩典。”
 
  石家的女人和女孩儿爬在地下磕起头来,丫头老妈子连忙搀起,站在旁边。太太拉着女孩的手问:“这个脸蛋,活脱脱和我的女儿一般,今年多大了?”
 
  女孩说:“回老太太,婢女今年十三岁了。”
 
  太太又问石家的女人:“既是世奴,早该进二门来伺候了,怎么一直没有送过来?这孩子没毛病吧?”
 
  石家的女人说:“奴才怕这丫头伺候不好主子,没的惹太太老太太生气了,越发丢她老子的脸了,丫头身体没毛病,虽瘦了点儿,可硬朗了,每日跟着我在地里种豆子,回家也帮着扇火做饭”没等石家的女人说完,女孩说:“回太太,我有毛病,我总是流鼻血,我怕寒碜着老太太。”
 
  老太太笑了笑说:“你流你的鼻血,我吃我的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别误了奉茶拿东西就行了,再说血是身体里最纯净的东西,怎么能寒掺着我?这丫头小小年纪,如此多心,大了也是个出挑的人儿,我喜欢上这个丫头了。”
 
  太太吃吃地笑了,指着石家的女人说:“这就怨你这个做娘的了,在洗浆房当差每月只是一两的月钱,怎么不给孩子看看,你呀抠来抠去省下这些钱也不知图个啥?”
 
  石家女人说:“也让江湖郎中看过,土偏方也吃了不少,什么麻油拌胶泥、鸡血泡米饭的,可孩子的鼻血还是每天正午滴几点,也不多,绝不碍事,让她进去伺候老太太家里少个嚼不说,好歹进去见见世面,学个眉高眼低的,这也算我对她死鬼老子一个交待。”
 
  老太太说了半日话,有些累了,把手搭在额上眯起了眼睛对一个老妈子说:“李嬷嬷,让这丫头和夏芷夏苹学学细活儿,你也教她点规矩,今后她跟着我就是了,那几个江南小丫头先干粗活儿,别让她们一里一里地往眼里钻,看着她们我就难受,等老爷回来再打发她们。”李嬷嬷连声答应着。
 
  “哦,还有,老太太,这丫头日后跟了老太太可是有脸面的人,老太太赐她个好名儿吧。”太太提醒说。
 
  老太太睁开眼说:“我差一点忘了,你的陪房做丫头以春为名,南边的丫头以夏为名,这丫头就以秋字打头为名了,就叫秋蝉吧,以后和我多说说话,解解我的闷儿,太太少爷在一起,总是有限的,你却一时不离地跟着我。”
 
  秋蝉又谢过老太太。
 
  老太太说:“去找许总管换上给别的丫头们做好的新衣裳,顺便花儿呀粉儿呀擦脸膏子、胭脂头绳都拿上,再给石家的拿上二两银子。”
 
  秋蝉转身下楼时,突然又跑回来抱住她娘的腰仰起头说:‘娘,晚上睡觉别害怕,早从地里回一会儿家。”说着眼泪簌簌地滚落在脸上。
 
  几句话说得石家的女人如狼掏心一样难受,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的身边就少了一个总是默默无言的生命,十几年来女儿是她能够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如今她生命全部的寄托就要离她而去了,她只觉得脑袋空白一片,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在身体里,木木地僵在那里。自己提醒自己,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对着孩子哭,但秋蝉还是看到母亲的双眼已让泪水浸透。
 
  李嬷嬷过来牵着秋蝉的手说:“别哭了,以后在老太太的身边可就享福了,好好服侍老太太,每月发放的月钱足够让你娘生活了,到时候退了地,跟着你享福吧。”
 
  太太似乎有点不耐烦了说:“石家的,你这就不对了,你也知道,我们可一直善待下人,进府又不是跳火坑,哭哭腔腔的,这是什么意思。”
 
  石家的收了泪水,抽噎着不敢再哭了,秋蝉跟着李嬷嬷也走了,老太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包含了许多人间的辛酸与无奈。
 
  太太忙过来问:“老太太,我们还是回屋吧?”老太太点了点头,太太看到老太太的泪水从紧闭着的眼睛里静静流淌出来,老太太把耳朵深埋在软枕上,看上去很凄凉。真是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的难处。
 
  秋蝉跟着李嬷嬷来到三门外的偏院找许总管拿衣裳。许总管三十多岁,英俊潇洒,头戴瓜壳软帽,身穿冷梅傲雪图样的滚边长袍,正独自一人坐在八仙桌前写字,见李嬷嬷和秋蝉进来,陪笑着站起来问好。
 
  李嬷嬷说:“老太太房里新添了人,问问你有合适的衣裳没,半旧的也可以,顺便把丫头的脂粉簪环也带上,毕竟老太太赐名了,算半个大丫头了。”
 
  许总管问:“就是这个丫头吧?这可是我先看上眼的,我喜欢这丫头的眉毛,好像笔尖一样。”
 
  李嬷嬷说:“哪可不是,这丫头可走运了。”
 
  许总管打量着秋蝉说:“我第一眼看到这小丫头子时就觉得她真有灵气儿,不知赐了名没有?这副长相应该得个好名儿”
 
  秋蝉说:“赐了,是老太太赐的,叫秋蝉。”
 
  许总管说:“跟着老太太固然是好的,以后的日子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可在这王府里千万要记住:越是身份低的人,行动越要谨严些,不然,就是自取其辱,你刚来,遇事多忍着些。”秋蝉点了点头。
 
  许总管对李嬷嬷说:“先带秋蝉去洗个澡、蓖蓖头吧,夜上我让小子们把东西送过去。既然跟了老太太就不比的主子屋里的丫头了,李嬷嬷只管放心。”
 
  李嬷嬷带着秋蝉回到老太太的耳房,命几个粗使老妈子伺候秋蝉烧水洗澡。洗完后把秋蝉带到东厢房,见三个水蛇腰,俏肩膀,眉眼周正的丫头在炕上解九连环作戏,嘻嘻哈哈闹成一片。李嬷嬷进来她们也不答理。
 
  李嬷嬷问:“几位大姑娘们,芷姑娘不在了吗?”
 
  一个丫头说:“夏芷姐姐和夏苹姐姐伺候老太太摆饭去了,什么事和我们说吧。”
 
  李嬷嬷说:“那也好,夏茨姑娘,是这样的,今天老太太屋里添了这个丫头,还请你们这些大姑娘多多**,初来乍到的,人生,年纪又小。”
 
  夏茨撇撇嘴说:“我们也听说了,哪里有那份胆量**别人,连我们自己都今天保不住明天的,你说是不是夏芨姐姐?”
 
  夏芨说:“我以为什么仙女下凡一样的阿物儿,闹了半天是一个村姑,主子们的意思我们当奴才的不敢有怨气,可有爱攀高枝的下流东西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我倒拙嘴笨舌不敢说个别的,可芋姐姐她们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怎么会让别人容易地压下去呢!”
 
  夏笒长长叹了一口气说:“真是拆东墙垒西墙,挖起好肉补上烂疮,好的不用,专用一些烂货,这个世道呀!”
 
  李嬷嬷说:“姑娘们可别这么说,河东十年河西十年,等秋蝉越过我们的次序时,想想她该怎样对待我们,都是吃主子谁比谁高贵多少,秋蝉你留在这儿,夜里睡到外屋的软床上。”
 
  秋蝉遭了夏笒一伙人的恶话,心里已灰了一半,有一种笨鸭子上了鹦鹉架的感觉。她把李嬷嬷送到屋外时,院内已上了灯,灯笼中蛋黄色的光晕点缀着高大雄伟的房屋。老太太的正屋里,灯火通明,正屋廊下不时有小丫头们穿行,她们头上的簪花饰品偶尔闪着金光。漂渺中透着一种华贵的气派。
 
  秋蝉感觉到自己置身于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离自己是那么遥远那么虚幻,可这个世界又是那么突兀那么真切。她想到了许总管的话:在府里越是身份低的人,行动越要谨严些,不然就是自取其辱——前几日母亲还为被许总管逐出王府后耿耿于怀,母亲切恨许总管狗仗人势,当时秋蝉也跟着忿忿然,并咒骂了几句。现在看来自己对他一点儿怨恨也没有,生活也许就是这样,你曾经最痛恨的人往往给你的关注最多。
 
  秋蝉刚要回厢房,一个没留头的小丫头进来说:“老太太让秋蝉姐姐过正屋用饭。”秋蝉向夏琴几个弯腰道个万福作别,跟着小丫头来到老太太的正屋,绕过玻璃屏风,只见金银玉器,光艳夺目,纱帐布帷低垂高挽,说不尽风流富贵、道不完豪华奢靡。老太太倚在软榻上,旁边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儿。这个男孩浓眉凤眼,皮肤散发着健康的光泽,又听丫头们唤灵少爷,以前秋蝉也听她娘说过,她娘在里头时耳闻小少爷聪明绝顶的种种传言,今见了心想这模样儿果然不错。
 
  老太太正和太太说话,见秋蝉进来,指着饭桌上的菜说:“我们刚刚吃完的,好几样还没动,抬到西厢房去吃吧,夏芷丫头陪着她吃点儿。”
 
  老妈子们忙着把小桌子挪到外屋,换了传桶,把饭菜摆到西厢房。秋蝉和夏芷坐下来吃饭,夏芷身体硕长,容长脸,细细的丹凤眼,笑起来很甜。夏芷说:“按辈份,我该是你姑姑,今后都是老太太的人了,老太太得了你喜欢得什么似的,我也很高兴,我箱子里有好些髻环衣裳,姑娘要是不嫌弃,拿着一些,也算我对姑娘的一点心意。”
 
  秋蝉心想:如果不收她的东西,夏芷肯定觉得自己架子大,眼里没人,不如收了倒显得得体。于是秋蝉笑着说:“谢谢姑姑,姑姑的赏赐秋蝉略收一二,先前听我娘说府里规矩很大,我又是井蛙一般的人,没见过世面,如果哪里做错了,还请姑姑多加指点。”
 
  正说着许总管带着几个小厮进来,抱着被褥和衣裳,夏芷和秋蝉站起来问好,许总管说:“快坐下吧,秋姑娘的箱子搬到西厢房了,这是四套衣裳,秋姑娘看看合不合心。”
 
  一旁站着的夏苹笑着说:“许大爷也看人下菜碟了,我们刚进王府时候,衣裳只给两套,深色一身,浅色一身,两套衣裳总留着一套等跟随老太太出门穿,秋蝉就是尊贵,连衣裳都四身。”
 
  夏芷连忙喝住夏苹说:“苹丫头急爱混说,许总管也不过是按上头的意思去办,再说秋蝉才多大个人,我们都该多照顾才是,你快把饭桌收拾了吧,我们也不吃了。”
 
  许总管笑了笑带着小厮们走了,秋蝉心里酸酸的想叫住他,再说些话,可是没敢叫,夏苹这番暗打狐子明打狼的话让她灰暗的心雪上加霜。
 
  夜里秋蝉一直没睡着,她心里想着她娘,娘是她早晚的隐痛。今夜娘独自一人该怎么过,自从记事起,娘在府里当差早出晚归,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哭一阵耍一阵等着娘回来,稍大些懂事了,到田地里捡些柴禾,挖点野菜,讨得娘一点欢颜,去年娘被东家撵回家,她打心眼高兴一阵子,现在又分开了,人呢!总不得圆满。黑暗中传来夏芷惺讼的声音:“秋蝉,你是不是想家了?”
 
  “嗯,我想我娘。”
 
  “秋蝉,你比我幸运,还有娘。我的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父亲娶了继母后,我被送到绣坊做工,后来老爷给绣坊送货,看中了我就把我买过来了。”
 
  “那你想你父亲吗?”
 
  “不想,如果老太太以后不要我了,我还得回去受罪。”
 
  黑暗中夏芷的声音有点儿沙哑,秋蝉想她一定哭了。兔死狐悲,难道下人们的背后都有一个凄惨而离奇的故事吗?秋蝉也哭了,她找不出任何安慰夏芷的语言,只能默默地陪着她流泪。窗外月色已尽,外屋的老婆子们干咳了几声说:“姑娘们有话明天再说罢,吵得我们也睡不好。”
 
  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天刚亮,丫头老妈子也都起身了,忙乱着开门,打洗脸水,叠铺盖,挂帐子、梳头。秋蝉也起来,夏苹她们一伙也不理秋蝉,各自梳洗打扮。
 
  李嬷嬷拿着鸡蛋进来给秋蝉梳头,梳完后穿了衣裳跟着李嬷嬷来到老太太的房中,老太太刚刚起来,夏苹一伙忙着端水伺候,秋蝉也过来整衣。老太太指着秋蝉说:“这丫头打扮起来活象薇薇,可惜她想不开伸腿去了……”
 
  说着眼圈红红地流下泪来。李嬷嬷笑着说:“老太太何苦呢,大早晨的怎么反倒伤起心来,大小姐虽没了,老爷、太太那孝顺劲儿都和小姐是一样的。我是老太太的陪嫁丫头,跟了老太太多年了,见不得老太太不高兴。”
 
  见老太太哭,秋蝉也想到自己的娘,不由一阵心酸哭了起来,早有小丫头递过一叠细纸。李嬷嬷说:“好了,好了,让你伺候老太太,你倒先婆婆妈妈起来,难道让你进来是为了勾老太太伤心的?”老太太嗤地笑了说:“都怨我没出息,你哪里就该说她了。”老太太洗漱完后,夏芷捧来一盘子花,老太太自己挑选了几根丁香插在鬓角,然后让秋蝉洗手上香。看来老太太每日要念一个时辰的经。这个时候大家都要站在门外静立等候,决不可以嘻皮笑脸或东张西望。
 
  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地过去了,在这一些王府中的现实使秋蝉少了几分诗情画意,多了几分成熟和沉重。秋蝉发现尽管老太太特别喜欢自己,可身边却暗暗潜藏着危险。尤其是夏芷一伙,因芝麻大小的事,都要去舍命忘生地去干,抢着拨个头筹,都是奴才,秋蝉看不惯那种下贱相,可又没办法,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活儿、粗活儿、细活儿的,人少了是不行,可人多了又搅杂得乱哄哄的。夏苹几个又拿大,老太太不在屋里时动不动给小丫头子们气受,要不就打发小丫头子们用自己的钱给她们买东西。
 
  这天正午,老太太睡了中觉,秋蝉放下账子坐在厅里,一边做针线活儿一边等着老太太醒来漱口喝茶。这时,一个没留头的小丫头跑进来,秋蝉指指屋里眨了眨眼。
 
  小丫头小声说:“秋姐姐,茨姐姐要你到太太那边和夏苗姐姐去借个花样子。”
 
  秋蝉说:“那你咋不去,老太太一会儿起来连个人影都逮不着,又要生气。”
 
  正说着,夏芷进来说:“秋蝉,你就去吧,连散散心,省得总闷在屋里,一年到头连府里的各个大院都没去过,老太太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就是醒了好歹有我呢,问起了你,我就说你才出去小解。”
 
  秋蝉走出二门,横穿过草地,来到太太的院内,富家的宅邸大都建筑在三四丈高的石基上,去太太屋里还要爬几十级台阶。正是深秋之季,杜鹃花如火一样从洁白的台阶之下一直漫到台阶上的墙壁。太太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夏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打盹。秋蝉问:“芹姑姑,茨姑姑让我和苗姑姑去借花样子。”
 
  夏苗也没说话,向太太屋里努努嘴,继续闭眼打盹。
 
  秋蝉心里感到特别奇怪,太太这么大的院子,正午连一个人影子也没有,往日出出进进,那可是丫鬟婆子一大群前呼后拥着的。
 
  秋蝉掀帘进去,又怕惊动了午睡的太太,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大厅空空的,只有鹦鹉在笼子里呼呼地飞上飞下的声音,秋蝉轻轻地干咳了一声,仍没见太太屋里的陪房婆子和丫头们出来。秋蝉心想:也许夏岚那伙丫头们,正给太太捶腿没听见。于是壮着胆子掀起太太卧房的门帘,她惊呆了,只见太太和一个男人赤条条滚在床上,白晃晃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听见帘子的声响,太太和那个男人同时扭过头来。秋蝉看到那张日夜牵挂的脸,是他——许总管。
 
  秋蝉扭头跑出屋子,一脚踩空,几十级台阶滚落而下。慌不择路的她捂着鼻子仍然跑着,鼻血如滑腻的蚯蚓从指缝间蜿蜒爬出。身后夏苗大声叫喊:“有贼呀,大家快来呀。”
 
  太太的院门已锁,下人们从四面涌出,如翻滚的波涛一般铺天盖地挤压过来。一个老妈子操起门栓横扫过来,秋蝉脆生生“啪”地一声跪在地下,血从裤筒里流了出来。院乱中太太衣衫不整地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里外开弓打了有二十多个嘴巴。夏苗和夏岚说:“太太,仔细手疼,还是让老妈子们狭治她,这个秋蝉本来就不该进府。”
 
  几个老妈子拿着绳子说:“太太,都怨老奴没有看好门,让这等下作幌子闯了进来,老奴们先把她捆起来打一顿饿几天再说。”
 
  秋蝉软软地抬起头,嗫嚅着仿佛要申辨,这一刻她如梦初醒,太太冲着她的脸吐了一口痰说:“别以为有老太太给你撑腰子你就可以在王府放肆了,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值二两银子的丫头,如果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你母女休想活命。”
 
  正闹着老妈子们叫了二门上的男人们来打。许总管匆匆过来,喝退下去,跪在太太的面前说:“太太,我们何必对一个小孩儿不仁呢?她都快死了。再说她是老太太那边的人,不如我们先把她交给老太太呢。”许总管边说边磕头,几乎把额头磕破了。
 
  几个老妈子推推搡搡地把秋蝉推到老太太屋里,老太太刚睡醒来,正头晕脑胀着,忽见满脸是血的秋蝉被人捆着脖子推了进来,许总管说“先别急,当心吓着老太太。”
 
  老太太问:“这是秋蝉吗”大家齐声说“是。”
 
  再看秋蝉只剩下一丝儿悠气。老太太问太太:“这是为啥?”太太跪下说:“老太太看上的人原是好的,谁知她没有那个造化,负了老太太一片心,今天正午竟然跑到我屋里偷钱,多亏夏苗、夏岚这些丫头逮着,我怕她狗急跳墙反咬别人的不是,就打了她几下。”
 
  老太太全身乱颤起来说:“我知道你们的眼里没有我,被犬吠者,未必皆窃盗,就她真是贼,轮到我来教训也不该你们动手打人。”
 
  太太带着的一干人见老太太恼了,都跪着不敢说话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说:“下去吧,我累了。”
 
  众人下去后,老太太亲手把秋蝉扶上软塌说:“我的儿,你这到底是咋了?”
 
  秋蝉气息奄奄指着珠帘外的夏芷一伙连说话的精神也没了,夏芷脸色大变,赶紧解释:“没我的事儿,你可不要胡说。”老太太瞪了夏芷一眼,命人跑着去叫秋蝉的母亲,又打发人去抓棒疮药。夏芷一伙跪在外面大气不敢出,老太太说:“夏芷,你就是祸头子,你们都是一条藤上的毒瓜,你们嫉恨秋蝉了,就想害死她,别做你娘的美梦了,如果她有个好歹,我就和你们要命,拆别人一座屋,自得一条梁,这作法想起来很可怜,你们等着......”
 
  正骂着秋蝉娘急匆匆地闯进来,先见过老太太后直奔秋蝉面前,一年没见女儿了,女儿长大了不少,路上听小厮说是太太的人打了女儿。她不明白女儿怎么会惹着太太,女儿可是伺候老太太的。多方面的经历使她产生了对未来生活的渴望,同时也看到了生活的丑陋和卑微。她抱起秋蝉的脸,想哭没哭出眼泪,大悲无泪,体无完肤的女儿已经把她的五脏六肺搅得粉碎。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有冤申冤、邪不压正,几乎成了家喻户晓的道理,但这一切在生活中是不存在的现实,在故事和戏文里却代代流传。
 
  她颤抖着问:“蝉儿,这是谁干的?”
 
  秋蝉没说话。
 
  老太太说:“你也别问了,这事很快有个水落石出,先把秋蝉抬回去,养几个月的身子,李嬷嬷你带上几个小子帮着她母女干点活儿,再去许晨那里取上五十两银子,秋丫头我看也没硬伤,这一年中寸步不离服侍着我,也难为她了,这回好好休养几天身子,等老爷回来处理了这几个祸害妖精你再回来。”
 
  刚刚立秋老爷就回来了,他的队伍气势浩荡,车夫马童七十多人。老太太和太太请了戏班子大摆三天宴席,三天宴席过后,老太太把老爷叫到跟前问:“你什么时候再出去?”
 
  老爷说:“看明年吧,年底还要去打点一下当地官府,清官如镜如水、猾官如蝎如蛇,家产再大也不能得罪官府,省得让滑官折腾。外面的货今年都发出去了,明年看看销路怎样,从当前的市场来看棉布利麻布比绸缎和皮革的生意要好做得多。”
 
  老太太说:“是该打点打点,晴天铺好路,雨天不踩泥,就是你别太累了,你也四十多岁的人了,这回回来越发见老,娘我看着心酸,钱没个够,就凭咱家现在的家业,你儿子灵飞下辈子是足够的,娘的意思你还是在家开个铺子好好经营起来算了,省得常年在外东奔西跑地受罪。
 
  老爷说:“收到好几次家书,听说老太太对这几个丫头不太称心,不如再买一帮,把这帮江南丫头打发了。”
 
  老太太说:“别人或卖或配人都可以,唯有夏芷这丫头人品、容貌、心机在这群人中打头,不如配给许管家,许晨也不小了,总不能和他老子娘过一辈子。昨天我去看秋蝉,秋蝉说夏芷和许晨是天生的一对,我细细瞅瞅还真有点儿夫妻相貌,这样也算成全一对好姻缘。”
 
  老爷点点头说:“就按老太太的意思去办吧。”
 
  九月大雁南飞的时候,老太太身边的一群大丫头大都被打发出去了,老太太的身边多了几个家生丫头叫:秋蚌、秋蚊、秋姑、秋岭。夏芷嫁给了许总管。
 
  过了年是正月,全府上下又忙着为老爷打点行囊,老爷又准备出发了。老太太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爱子先当训子,起家应念保家。”可见全府如此兴旺,也绝对离不开老太太。
 
  老爷来到后园,想随便走走,不禁感慨万千,他踏遍大江南北,但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感觉到唯有家才是他所有的牵挂与缅怀。
 
  地上下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这洁静的世界仿佛把人的心灵静化。亭台、楼阁披上了一层洁白的西洋婚纱变得更加妖烧。偶尔树上的麻雀弄下几丝飘荡的雪沫,更让人感觉到冬日的瑰丽。老爷在雪白的天地中慢慢地走着,平坦的雪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老爷走着也许累了,他停住了脚步,正要向回走时,他呆了。在他白茫获的视线中,一个长发飘飘身穿红衣的女孩儿正踩着他的脚印向他走来,如仙如幻,但这又绝不是幻觉,女孩儿走近了,歪着脑袋看着老爷,雪白的天地衬托着她红色衣裙更加鲜艳。
 
  老爷问:“你是哪房丫头?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这个丫头眨巴着眼睛说:“我是老太太身边的丫头叫秋蝉,前些日子一直养病,现在被老太太召进府说我家老爷要走了,让我回来打几条络子给老爷带上。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后院?”
 
  “我是你家老爷的随从,跟着老爷有二十年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老爷他好不好?”
 
  “你心中,老爷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我在梦里见过老爷,他很胖,而且特慈样,比老太太都可敬。”
 
  “你去年害什么病了?”
 
  “哎,没什么病,被人打了一顿,上了小人的圈套了。”
 
  “哦,我也听老太太说过,别人嫉妒你了,被人嫉妒总比被人怜悯好,这回她们被撵出去了。我很想知道你那天到底去太太屋里干啥了?”
 
  “不干啥,这回夏芷嫁给许总管可就有好戏看了,我觉得这就叫两全其美。”
 
  “为什么?”
 
  “不为啥,我是第一天重新进府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你来抓着我的手滑雪,你来呀!抓我的手。”
 
  老爷迟疑了一下,猛然之间他感觉到这个精灵般的红衣女孩已经紧紧地把他的全部精神攫住了。
 
  “快来呀,来——你抓着我!”
 
  老爷伸出双手递了过去,后退着走。秋蝉蹲下身被老爷拖着嘎嘎地大笑起来,老爷的心在这一刻全部舒展了、纷飞了,夹着雪沫,夹着汗水,夹着笑声。仿佛如一阵驰风席卷着一片红色的绸缎。猛地拌了一下,老爷向后倒下去。秋蝉如一片飘零的枫叶落在老爷身上。
 
  秃鹰在茫茫的苍弯飞翔,寂静的雪地散发着奶油般的乳香,秋蝉感到大地仿佛在这一刹间猛烈地颤动一下,不,不是大地,是老爷的身体。秋蝉的鼻血一滴滴流在老爷脸上。老爷猛地坐起来抱着秋蝉的双肩问:“秋蝉,你是不是碰着了?”
 
  秋蝉回答:“不,我从小就流鼻血。”
 
  “秋蝉,我就是老爷,我今天很偷决,也很幸福,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老爷说。
 
  秋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老爷一时间如僵直的雪人一般。
 
  太太带着一伙丫头们赶来了,太太披着石青色的斗篷头上戴着狐皮小帽,一个指甲大小的绿宝石蜘蛛,在雪的反射下闪闪烁烁,正爬在她腮帮上,一亮一暗,亮的时候像一颗欲坠未坠的泪珠儿,暗的时候便像一颗漂亮的美人痣,斗篷的下摆长长地拖在雪地里,老爷和秋蝉被丫头们从雪地上拉起来,太太冲着秋蝉笑了笑,夏苗狠狠地骂了声:“作孽相,勾引主子。”然后扶着老爷走了。
 
  二月初九是黄道吉日,并且天气也风和日丽,这天老爷走了,秋蝉伴着老太太,夏苗夏芹扶着太太,足足送了四五里路,老爷告别老太太时深切地望了秋蝉好几眼,秋蝉也不失时机地瞟了老爷好几眼,夏苗和夏芹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因老太太在场没敢有别的举动。太太完全看在眼里,她的嘴角和眉梢闪出一丝狡笑,这种狡笑彻底洞穿了一个心有城府的成**女老练的姿态。秋蝉也划过一丝微笑回敬了太太,这种微笑浅而尖刻,同时也告诉太太终有一天你会原形毕露的。
 
  秋蝉出嫁
 
  转眼又到了秋雨连绵的日子,这个季节的太阳也没有以前那么柔情了。
 
  秋蝉娘又做了洗浆房的管事,这个女人感到自己快成仙了,秋蝉也荣升为全府丫头们的总管。她可以和许总管平肩了。朝里有人好做官的道理在这儿体现得真实淋漓。
 
  秋蝉踏着地下的枯叶,听那簌簌的声息,忽而又有一片落叶轻轻地划过肩背飘落下来,心中顿感半枯半黄半瑟瑟的伤感清怀,难怪有人说:“秋风秋雨愁煞人。”秋季是收获的季节,也是飘零的季节,沿着矮矮的白石栏杆,秋蝉来到母亲的洗浆房,早有小丫头报知石家的女人,石家的女人把秋蝉迎了进去说:“姑娘不在屋里伺候老太太,来这儿做啥?也不怕寒碜着你。”
 
  秋蝉一阵心酸,不由地流下泪来,母亲一辈子都是小心冀翼地逆来顺受,生怕出一丝差错,可这个家的人上上下下连一句知冷知热的话都没有。
 
  石家的女人见女儿哭了,忙乱惊慌地问:“咋了?又受谁的气了?”
 
  秋蝉说:“舅太太来了,和老太太说话呢,身边有秋蚊和秋蛄伺候着,女儿才一时得空,我就过来看看娘,娘还顺心不?”
 
  石家女人说:“顺心,顺心着呢,就是太太屋里的那一干丫头们,仗着太太撑腰,总嫌衣裳洗不干净。”秋蝉冷笑一声说:“迟早她的狐狸尾巴会露出来的。”小丫头们给秋蝉倒了口热茶,吃完茶秋蝉只觉得身子暖和了许多。出来后到府后门僻静的瓦灰色小院门前,这就是许总管的家。独门独院,倒也幽静。
 
  秋蝉推开门进了小院,小院内清扫得十分干净,她推门进了屋,屋里已点了火盆,火盆中有几张黄裱的残片,整个屋里阴森森地郁闷,夏芷正在床边摆弄着一个小布人,见秋蝉进来一下掖在屁股底下,凉恐地看着秋蝉。
 
  秋蝉说:“夏芷姑姑,不,应该叫许娘子,好久不见了,你过得还滋润吧?”
 
  “我的好歹不用你管,当时你馋言让老太太把我配给许晨,就是你想到的这个结果。”夏芷狠狠地说。
 
  “是吗?许总管这几日下去收佃农的田租去了,你自己缝布娃娃玩呢了”秋蝉说着走近夏芷。夏芷说:“不、不,什么布娃娃?我听不懂。”秋蝉一把从夏芷身下夺过布娃娃,只见上面缠着一缕头发,肚上插着几枚银针,背后用血写着三个字,看样子是人的名字。秋蝉冷笑一声说:“江湖邪门魔道之术,你也竟敢带到府里。”夏芷尖叫着上来要夺。秋蝉说:“只要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叫一声,那时过路的小丫头或老妈子们就会进来,你的秘密就不攻自破了。”夏芷果然不敢往前挪一点儿,秋蝉发现夏芷憔悴了许多,甚至有些楚楚可冷。夏芷开始央求秋蝉讨回布人。
 
  秋蝉说:“讨回布人可以,可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你告诉我你这是给谁使魇;第二你把前年害我的全过程说出来,不然我把这个布娃娃交给老太太,那时你还想活命吗?”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这个布人不是你,是太太,道观中的慧尼老巫用鸡血写了太太的名字后下咒的,下的是死咒,不出三年太太定会出事。老巫要了我那对银镯子。”
 
  “你为什么这样恨太太?”
 
  “我多恨她你还不知道吗?只要她活一天我就会不幸一天,她就是我的克星。”夏芷有些咬牙切齿。然后接着说:“那你说话可算数,前年害你是这样的,大家商量好注意着等许晨进了太太的房后,夏苗她们就打发小丫头子来告诉我们,我们就让你过去当场撞见他们,撞见了太太的丑事就公开了,太太肯定不会饶你,撞不见就说你去太太屋里行窃,总之要铲除你。”
 
  秋蝉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夏芷六神无主。猛地秋蝉扭过头怒视着夏芷说:“你们的心肠好狠毒,我那么尊重你、信任你,你却要置我于死地,我咒你、咒你的男人永远冷淡你,让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不到真爱。”说完把小布人扔进火盆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秋蝉回到屋里,老太太、舅太太,还有太太和灵飞少爷的奶娘四个人正玩牌。秋岭站在旁边洗牌得了彩头,兴头得喜笑颜开。秋蝉命婆子们点了手炉子,亲自端着送到老太太怀里。
 
  老太太说:“我这个丫头比我的亲女儿还亲,处处照顾得体贴周到,等我哪一天老去了,太太就让灵儿收在屋里去使唤。”
 
  舅太太说:“那可是,人常说娶坏一代亲,出坏三代人,就是添个屋里的也要最好的。”
 
  太太说:“这个秋蝉丫头灵儿要定了,从眉眼上看这丫头还和灵儿长得很相配。”
 
  奶娘说:“灵少爷别提有多喜欢秋姑娘了。”说着大家大笑起来。
 
  吃过晚饭送走了舅太太,服待老太太睡下。秋蝉唤来屋里守夜的丫头,是秋蛄和几个小丫头。秋蝉说:“夜里轻醒一点,万一老太太蹬了被子,或要茶要水的,别睡得死人一样。”
 
  秋蛄说:“蝉姐姐只管去吧,每次轮到我们的夜班,我们都做得很好。”
 
  秋蝉回到西厢房,卸下头上的钗环。看着墙上的字画。这副字是灵飞少爷昨日差小子们送来挂在墙上的,秋蝉不认得字,听老太太说,这可是陶渊明珍惜时光好好习文的诗篇,老太太还教了她几遍:“盛年不重来,一日再难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秋蝉心想:小少爷从小就有这样的大志,可真是难得。又想想老太太今天在牌桌上说的话,心里慌慌的。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叫:“秋蝉。”秋蝉转过脸,原来是许总管。
 
  许总管的口水滋润着他丰满的嘴唇,有着几分女性的柔情,“秋蝉姑娘你好,谢谢你为我保秘。”他说。
 
  “哦,许大总管,你这位超级拍马能手今口怎么会来这儿呀,真是贵人踏贱地了,你的娘子可好?我听人常说一句话:半夜三更的,常走夜路是很容易撞鬼的。”
 
  “秋蝉你不可以这样对我,我可一向待你是真诚的。”
 
  “请把你的面具戴上吧,你的面孔更可怕。”
 
  “不,秋蝉你误解我了,我是来感谢你的,你守口如瓶可救了我一命。”
 
  “抱鸡鸡不斗,气死抱鸡人,我想你们肯定做好了对付我的准备,我今天清楚地告诉你被雨淋过的人是不怕露水的。”
 
  “秋蝉,你总是不理解我,可我还是很高兴,你终于长大了、成熟了。凡经历过巨变而又大彻大晤的人,必定能得到无比珍贵的精神财富,因为教训的价值并不低于成功的经验,在痛苦中得到的东西,是在太平盛世一百年也未必能学到的东西。不经风霜,少一次生存方法。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我和太太的事就会败露。因为这事是全府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他们让你去捉奸无非是借你之口,说出王府人们心中早就遮掩不住的秘密。”
 
  “奸出人命、赌出贼,许总管你如此聪明的人,为什么不知道悔改呢?如今家有天仙一般的娇妻,夜夜独守空房,你忍心吗?”
 
  “悔改,我早想悔改,可是这种事一旦开始就难以收场。太晚了、太晚了,我已经骑虎难下了,一来在太太身上我很难铁石心肠:二来真要铁石心肠太太决不会放过我和我的父母,她几次想要你的命,封住你的口,都被我说服了,太太最喜欢看猫吃老鼠、狗吃兔子这样的血腥画面,因为这样的画面能吸引她贪婪的目光。有一些女人,就像太太、老太太这样的。她们身边巴不得有男性的困扰,尤其是她们在极度饥渴空虚的时候,男人对她们的冒范就等于雪中送炭、助人为乐。我和太太十年前曾经被薇薇小姐撞见,可不到一个月薇薇小姐忽在夜里上吊自杀了,我是第一个闻迅赶到死亡现场的,当看到薇薇小姐屋内零乱的女人脚印和小姐死不瞑目的双眼,我没有恐惧,只感到惋惜,我全明白了。小姐那年十三岁,她瘦弱的尸体如枝头上的一枚荔枝轻飘飘地晃动着。太太是喜欢血腥的人,她现在正在寻找着所有老太太的证据来去击败甚至致死老太太,她的行动令人叹服,你不要招惹她,她是魔鬼,正设置一个陷阱等你纵身跳进去。”
 
  “那你就情愿看着她兴风作浪,?我简直闻所未闻,表面繁华似锦的王府,却覆盖着无数龌龊的故事。许总管,谢谢你的坦诚,我一直误解你,你走吧。”
 
  “秋蝉,我没资格说喜欢你,但每次见到你我都会感到无比幸福。我死后,你答应我,答应我离开这儿,去追求你自由的生活去吧,大清朝的土地哪里都会开花,哪里都会结果。”
 
  “你也走好吗?我们一起走,连你的父母、我的母亲,我们走吧!”
 
  “不秋蝉,我其实已经走上了绝路,我害怕老爷,这个家最可怜的人是老爷,至于老太太以前是太老爷的小妾,她走到今天,也算是非常成功、非常辉煌了。我记得薇薇小姐死后,她一个劲儿抢天喊地地哭着说这是报应,报应!这报应两个字谁知道蕴含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私密。”
 
  “不,许晨,你不要这样说老太太,老太太绝对是善良的,她怜悯下人,一心向佛。”
 
  “好,不说了,她对你的好无非是在你身上能捕捉到薇薇小姐的影子,在她的暮生之际,她需要这种感觉支撑她未来的时日,而你的生活却刚刚开始,你我都是她们富贵之人的玩偶。”
 
  “许总管,我能帮你什么吗?”
 
  “秋蝉,你不用帮我什么,让我默默的爱你就是我今生最值得尽的义务。蝉,不要拒绝我的爱,我不会随便伤害你,也不会让你付出什么代价,只要我的心里漫漫绽放你花一样的容颜,我就满足了。”
 
  “许晨,当年我第一天进府,你和我说的话今天我还记着,你说过让我千万要记住:越是身份低贱的人,行动越要严谨些,不然,就是自取其辱,这句话击破了天机。我夜夜总会想到你,可是你与太太丑陋的姿态击碎了我对你的全部依恋,我恨你,恨你的同时我也无法原谅我的多情。”
 
  “秋蝉,我已料到我的毁灭离我太近了,恍恍惚惚之中我还能闻到自己尸体腐烂的腥膻气味,在我死后我要你在我的胸前放一束初绽的百合,它预示着我已经挣脱了太太的纠缠,也代表着我把最圣洁的爱带到另一个世界。”
 
  “不,晨!你是我的最爱!我曾经在绝望之中引诱过老爷,也点化过少爷,都成功了,可在我的灵魂深处没有一刻不挂念你……”
 
  夜更深了,裸赤的月亮羞怯地钻进云层。西厢房的灯灭了。只有男人和女人的喘息在空旷的夜气中扩散。秋蝉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可那是惊险的,又是幸福的,几年来等待的不正是这一刻吗?
 
  夜更深了,许总管在浓浓的夜色中跨出老太太的院门。他的耳边回荡着秋蝉的话:“常在夜里走路,没有不碰见鬼的时候。”
 
  这个秋天压抑而沉闷,时不时刮刮冷风,下下秋雨,狼籍的云彩如发了霉的烂棉絮,破烂不堪地堆在天空中。秋蝉的鼻血没因季节的转变而停止活动,每日午时一如既往地滴上几点。老太太和太太也因天气冷而出门不便,老太太打算今年比往年更早一些挪进暖阁,灵飞少爷也要到京里的书院去读书了。太太每日苦着脸生怕儿子出去吃亏受罪。老爷来信说明年才能回来,但万不可误了灵哥的前程,今年必须送到京城的书院,接受西洋先生的新派教育。
 
  老太太亲自为灵飞少爷选了六个书童,两个管书的,两个伺候的,两个替挨打的,如果少爷在学府犯了规矩,决不让先生去罚少爷。
 
  刚刚入冬,少爷在即将到京城的前一夜,来到老太太屋里向老太太告别,当秋蝉送出来时,他悄悄地扒到她耳边说:“秋蝉,你哪里也别去,等我读书回来,向老太太要过你做我的夫人。”
 
  秋蝉回过神来,少爷已经走开了,走得老远,还让书童举起灯笼照着他的脸高声说:“秋蝉姐姐,你记住我的话,你一定要等我。”
 
  秋蝉顿时热泪盈盈说不出话来。一旁的秋岭问:“蝉姐姐,少爷跟你说了些什么?”
 
  秋蝉说:“他不放心老太太,让我们好好服侍着呢。”
 
  秋岭嘻嘻地笑了说:“真看不出来,平时淘气得都成了狗见愁了,这会子倒成了大人了。”
 
  秋蝉说:“是啊,成大人了,都十七岁了,说话该算数了。”
 
  老爷过了年果然回来了,老太太抱着哭了许久。老爷也说人老了,在街面开个铺子算了,不再出去做了,风险很大,人也受罪,不如守家在地的。正在老爷为铺子忙得头晕转向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这天天气很冷,老爷把上衣的领子竖了起来,脖子使劲向衣服里缩,他以为这样就不容易向外散发热气。到了铺面上,跟随的几个小于帮木匠师傅去抬装修用的笨重粗夯的木头。老爷伸出冻僵的手呵了一口热气,正要进去,只听铺子里两个刷油漆的小伙计说话,偶然中好像听到了“王老爷”三个字,一向行事随便的老爷这一刻却注重起来。
 
  只听一个说:“王老爷还不知道后院起火。”
 
  另一个说:“听说太太可骚了,老爷不在时,许总管一夜不去都不行,让夏苗那小蹄子半夜去叫,嘻嘻!”
 
  王老爷当时火气上涌一阵头晕,没料到辛辛苦苦自己在外做生意,而这个**竟是这样下作。他一脚瑞开门,冲着两个吓慌了的伙计一顿拳打脚踢,打完后怒气冲冲地跑回王府。
 
  老爷在老太太的屋里一天一夜没有出来,门向里闩着,他和老太太谁也没吃东西。太太叫了几次里面一丝儿回音也没有。第二天黄昏,老爷出来了,他清瘦了许多,老太太也苍老了许多。
 
  太太过来搀扶起老太太时,老太太笑了笑说:“你去先看看你老爷吧,他可能又要出去做生意了。”
 
  老爷又要走了,这可是出人意料,秋蝉给老爷准备了大毛衣、奶酪、暖袜子送过太太的西院,夏苗和夏芹两个人正在外屋玩牌九,见秋蝉进来都站起来问好。秋蝉笑了笑说:“我是给老爷来送东西的。”夏苗说:“老爷和太太说话呢,你进去吧。”
 
  秋蝉来到里屋,见老爷和太太面对着说话,太太好像十分高兴似的,她眉飞色舞,老爷则两眼布满血丝,威严中透出一丝淡淡的老气。
 
  秋蝉上去见过老爷太太,说:“老太太说了,要老爷在外保重身体,家里的事有太太处理固然是好的,这是老太太给老爷准备的行装。”
 
  太太叫:“夏苗,快给秋蝉姑娘倒茶。”
 
  老爷说:“秋蝉,你是我最靠得住的人儿,以后老太太就交给你了。”秋蝉再次跪下说:“谢谢老爷的错爱,老爷只管放心去做生意。”夏苗夏芹把秋蝉搀起,秋蝉又坐一刻走了。
 
  老爷又走了,这一次把所有乡下作坊中的布匹都带走了,他说三年之内不回来,太太送了几里路程;回来直哭得肠肝寸断,一夜夫妻百日恩吗?人都这么说的,秋蝉也哭了许久,她为这个可怜的男人感到伤心。
 
  老爷走后第七天的一个夜里,秋蝉在睡梦中被吵醒,蹬、蹬、蹬,小丫头香儿跑到西厢房使尽地拍着门,大叫:“秋蝉姐姐,不好了,出事了。”秋蝉穿好衣裳推开门,只见灯笼火把把王府的半个天空照得雪亮,老太太和老爷坐在正屋当中,祠堂里的四太爷还有几个有头脸的主事人也都坐在老太太和老爷身后。他们一个个怒目圆睁,仿佛要把这对可耻的恋人溶化在他们如炬的目光中。太太和许总管衣衫不整地跪在院中。
 
  秋蝉明白了,什么事都明白了,她盯着许总管,悠然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如坚硬的块垒堆积在心头。许总管也看见了她,他的眼中没有一点恐惧,有的只是哀求和绝望。夏芷全身发抖,吓得鬼哭狼嚎。
 
  老太太说话了:“许晨,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大胆,吃着主子的饭,拿着主子的奉禄,却偷主子的老婆。”
 
  许总管摇摇晃晃地站了几次,没有站起来,看来他的双腿已断了,他咬紧牙关说:“老太太,老爷,这是咱王府的家事,你们不该请这么多人大动干戈,**太太是我,这和太太没有一点儿相干,她是个地道的良家女儿。老爷你如是一个心胸宽旷的人,就把太太放了吧。”
 
  夏芷扑过去,紧紧抱住许总管,尖着嗓子大喊:“老太太,许总管也没办法,太太每次叫他过去,都用我的公公婆婆是死是活来威胁!”
 
  老太太大声说:“把夏芷拉下去,掌嘴二十,自己的丈夫心怀不轨,反倒怨气主子。”几个小厮把夏芷拧着胳膊拉了下去,夏芷乱踢乱蹬,大声叫喊着许总管的名字,口口声嘶力竭,让人心碎。夏苗一干人,偷偷地哭着,她们在心疼夏芷。
 
  火把飘忽的火焰照着他英俊而疲惫不堪的脸,他冲着秋蝉说:“下辈子,下辈子我定会好好做人的。”说完头深深地磕了下去,身子软软地跟着倒下。小厮们过来看时,只见一块血淋淋的粉肉掉在地上。小厮和大家说:“许总管已咬舌身亡。”大家都呆若木鸡。太太扑到许总管身上大哭起来,老太太指着太太说:“你看看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成什么体统了,王家的脸面何在!”
 
  太太慢慢地放下许总管的尸体,站起来指着老太太说:“我不要脸,这一切都是你制造的,在我刚嫁进府不到十天,你就打发老爷做生意了,孤独的我在漫长的夜里熬煎着,这种熬煎,你也尝试过,我们都是女人,你怎么不替我想想,我的身边是多么需要我的丈夫,后来许晨走进我的生活,我把对老爷的渴望全转换在他的身上,我爱他,这回他真的死了,他才是受害者,自从他跟了我担惊受怕没有一天好日子过,我知道他早就想解脱。你们不用拈来种种理由让我自杀,我死,可我死前要把心中隐藏已久的东西全吐出来,十几年前,你的女儿薇薇也正是我和刘妈杀死的,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一年内我又找机会把正在井边给我凉果子的刘妈推到井里。”
 
  老爷忍无可忍,大叫着:“恶妇,恶妇。”扑过去对太太一阵踢打,打累了,几个小厮搀扶下去。太太痛苦地支持了半日,又晃荡着站了起来,冲天大笑,笑完指着老爷说:“你打死我吧,没有了许晨我再活下去是灵与肉的煎熬,你在我心目中根本和许晨没法相比,你以为你给我花不完的钱你就会得到我的爱吗?告诉你,爱在市场里是找不到的。我爱他他也爱我,是他爱的力量支撑着我活下来的。老太太,你算什么东西,这几位族长也在,我为你们讲个故事,你们知道老东西为什么怕江南丫头吗?你们不知道,因为江南女子充满阴柔之美,而北方女人却刁蛮生猛,老太爷的原配夫人就是江南女子,当时老东西不过是个小妾,在江南夫人生孩子后,老东西假装伺候用毒药毒死那个江南夫人,这个夫人就是老爷您的母亲贺氏,她不但独霸了老太爷,而且也霸占了没有满月的老爷,老爷一直认为她是他的亲娘,可笑啊!你想瞒天过海,把那批下人治死的治死,卖掉的卖掉,纸里包不住火,可别忘了抬头三尺有神灵”
 
  老太太听了这话,呼地站起来指着太太没说出一句话,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向后直直地倒下去。
 
  太太继续向老爷说:“老爷,我进你王家的门也有二十年了,我死后你要好好地对待灵飞,更重要的是要把我和许晨合葬在一起,活着不能名正言顺,死后可以光明正大地躺在一起。说完拔下乱发中的扁瞥向喉间刺去。
 
  一年之后,王家街面的铺子开张了,人们似乎还言传着王府里一夜间消失的三位重要人物,但传言如美丽的雪花落地以后很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上古郡的街头整天跑着一个叫夏芷的疯女人,她抱着一个烧焦了的小布人仰着头,面对着天大叫:“妖精死了,许晨就回来了,我的郎君啊!”她的身后跟着一群孩子,她时不时地弯腰捡石头吓唬大孩子们,孩子们嬉笑着奔跑。有人说她是老太太的丫头,也有人说她是许管家的娘子。她穿着绸缎衣服,光着脚逢人便说:“我家相公下去收租子去了,很快就回来的,你们别忘了,告诉他,我给他做好了饭菜。”然后神秘兮兮地钻来钻去,到河边去喝水,边走边唱,迷离的眼睛充满期盼,头发上的野花已经蔫了。
 
  新太太是在铺子开张那天娶进来的,当老爷掀起盖头时,人们都呆了——原来是秋蝉……
 
  秋蝉持家
 
  月光,轻轻的,轻轻的,像挤进人间的一缕爽风,像薄薄的羽纱轻拂了前胸,像淡淡的晨雾沾濡了睫毛,像情人含慎时微微的轻晒。可陇愁的星星并不领情,它们眨着迷离的眼睛,给夜空创造着疲惫而虚无的色彩。
 
  王府里灯火辉煌,丫鬟婆子川流不息。门楣上飘扬的红绸仿佛还带着一丝儿白日的喜气,在夜雾的洗刷中尽清舞蹈。秋蝉坐在松软的紫檀木大床上,等人们都退尽时迅速掀起滑软的盖头,从贴身的衣袖里掏出一块带着鲜血的丝帕,掖到红毡底下。秋蝉把盖头重新盖好,并整了整衣裳,碗口粗的红烛快要烧尽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响了,秋蝉的心咚咚咚地撞击着喉头,仿佛一张嘴便会跳出唇外。进来的是冬雪。冬雪、冬霖、冬霏一伙是老爷刚刚为她买来的贴身丫头。冬雪跪到秋蝉的脚下一边脱鞋一边说:“我给太太来洗脚,太太安歇吧,老爷说今天身子不适,就在老太太那边的屋子里安寝了。”
 
  秋蝉长长吐了一口气问:“老爷没说,这盖头怎么办?”
 
  冬雪说:“我问了,老爷说该怎么办随太太的便吧,太太揭下也是一样的,讲究多了倒显得生分了,太太也是家生姑娘,又不是外面买来的。”
 
  秋蝉连忙扯下盖头,又迫不及待地让冬雪帮着卸下头上沉重的凤冠,额上已经勒出一道深深的血印子。秋蝉说:“这一头金器少说也有三四十斤,戴在头上比一副枷锁还要沉。”
 
  冬雪说:“呸、呸,太太快吐一吐吧,这大喜的日子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让那些老婆子们听了又要嚼舌根子了,说您丫头当不了正室。”
 
  秋蝉说:“我本来不愿意当这个正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老爷不过拿我开心罢了。”
 
  冬雪说:“既然太太已经成了太太,就不要说其它的话了,要不连下人也欺负您。”
 
  正说着,李嬷嬷带着几个婆子送来几碟子咸菜和枣粥,还有几块饼子。秋蝉说:“我这儿不要了,送到东院老太太屋中给老爷吃吧。”
 
  李嬷嬷说:“太太我是看着你进府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这是老奴特意给太太准备的,这顿饭都是有说法的,大头菜是麻油拌的,就是说太太今后就是王府的头等人了;这粥是由大枣花生桂圆莲子合起来熬的,意思是望太太早生贵子;这饼子可是翻身饼子,太太再不可能吃苦受罪了,来了个鲤鱼跳龙门。”
 
  秋蝉将就着吃了几口说:“难为你们心里惦记着,都去睡吧,只留冬雪丫头就够了。”
 
  老婆子们收拾盘碗下去了,秋蝉解带脱衣,冬雪放下帐子正要离去,秋蝉一把将她拉住说:“好妹妹,你今夜就陪着我睡吧,这屋里空大我一人忒害怕。”
 
  吓得冬雪赶紧用力来掰秋蝉的手,脸色都变了,她说:“太太如今不是丫鬟了,虽是玩笑话可我们做丫头的是承受不起的,如果那个爱嚼舌的传到老爷耳朵里,我连命都保不住了。”
 
  秋蝉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忙松开了手说:“什么丫头太太的,穿上龙袍就能当了太子?让你来你就来,这儿又没别人,出了事横竖有我呢。”
 
  冬雪正要解衣上床门“闶阆”一声开了,老爷站在门口,背后几个老妈子提着灯笼。冬雪忙去迎接老爷,老爷摆摆手说:“下去吧。”冬雪和老妈子们下去了。秋蝉披了衣裳起来一边给老爷解衣脱帽一边说:“丫头们说老爷不过来了,我还真以为在老太太那边安寝。
 
  老爷说:“开始以为不过来了,后来想也是不对的。其一,大婚之夜我怕传出去给你没脸,你虽是老太太身边的丫头,现今毕竟是这儿的新太太了;其二,这房里你也知道以前住的是谁,我怕你还年轻,一个人住着害怕。”
 
  秋蝉说“我稻草芥一般的人儿不大要紧,只是老爷得自我保重,三更半夜那里经得住如此折腾,熬了夜是小,中了风寒可就事大了。”
 
  老爷笑了笑说:“我哪里就那么娇嫩起来了,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秋蝉听了心里咯瞪一下,低了头说:“鞭子伤肉,冷语伤心。老爷为什么就不能在新婚之夜与我共度良宵呢?如果老爷今天执意要走,秋蝉也无地自容,明天怎么面对全府上下的人?”
 
  老爷说:“好、好了,那我们睡吧。”
 
  躺下身后,老爷背对着秋蝉,不一会儿打起了呼噜。秋蝉却没合眼,许久她小声地叫:“老爷——”。老爷睁开眼,红红的。他一翻身把秋蝉拥在怀里说:“你的脸盘还是当年的脸盘,身段还是当年的身段。你戴的这对猫眼坠子就是我在后花园第一次遇到你之后到外面作生意时为你买下的,人们都说它像西洋女人的眼睛一样晶蓝剔透,可我看它更像你童稚而纯洁的心灵,在这个世上只配你戴它。”
 
  尽管老爷身上收拾得很干净,但秋蝉还是闻到了一股男人身上特别的气味,是烟草、脑油、还有一丁点臭脚丫子的味道,在她的心灵深处她其实喜欢这种味道。秋蝉把脸贴到老爷的脖子下,老爷蠕动的喉结或上或下地摩擦着她的脸。秋蝉说:“老爷,我没有老爷想得那样好,假如有一天老爷要发现我龌龊的地方,老爷会不会让我去死呀?”
 
  老爷说:“一些属于我的东西已经一天天消失殆尽,我很伤感。你和我在雪地中的一刻仿佛是我最美好的往事。那天清爽的空气飘荡着枯木的芳香,你如一只红色的兔子,一蹦一跳向我跑来,那种感觉好象有一层毛茸茸的青苔润泽在我的心头。这个家的产业很大,可是它却如海市厦楼一般摇摇欲坠。只有你才是我全部的资产,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伤害你的,我很疲惫,也很消沉,我希望你能够唤醒我对人生的激情。”
 
  说了一会儿话,老爷又睡了。老爷的背虽然消瘦但如一座山峰一样横亘在床上,也横亘在秋蝉的的心头。秋蝉一动不动地躺着,她想着许总管和她的那夜,真是转瞬即逝啊,那短暂的欢乐也许能陪秋蝉度过一生,直到如今,秋蝉不得不承认,她爱的人永远是许晨!许晨先人后己、尊上爱下、不贪钱财……带着这些美好的训条,离开了人世。想到了许晨她又恨起了前太太刘宝贞,前太太年纪轻轻就喜欢在男人身上寻找快乐,没有她作死作活死搅蛮缠的爱,或许自己和许晨倒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太太这个女人就爱和男人创造一些谜语,直到现在搞不清她是怎样勾引许晨的,还有他们恋情的发展都是令人费解至今下落不明的……在这个天地中嫁给老爷是她秋蝉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一切都过去了,但秋蝉没有一丝位高于众成功的惊喜,她甚至有些怀念过去声名狼藉被人殴打的日子。冉冉消失的一些往事,曾经是她最美好的所在,回想来府中后所发生大小事清的前前后后,滑稽的感觉破土而出,就像绿苹上的小草,一场春雨过后,迫不及待地要长出来,越长越高,越长越滑稽,滑稽过后是悲凉。可在她心里更害泊的是灵飞少爷的归来,少爷归来的时候也许就是她的灾运降临的时候。这儿真的是她自己最好的归宿吗?——秋蝉一片茫然。
 
  老爷翻了个身,和秋蝉睡了个照面,秋蝉发现老爷满脸泪痕,不说话的老爷更让她感到恐谎。她心想;老爷夜里也一直没有睡。
 
  天亮了,丫头们梳洗后在院里站了一排等待着新婚中的老爷太太起床,几个老妈子拿着扫帚哧拉哧拉地扫院。冬雪说:“你们越来越没眼色了,你们不看姑娘们头上刚抹了油,怕粘灰尘吗?老了老了,越活越糊涂了。”
 
  老婆子陪着笑脸赶紧洒水解释说:“老爷太太要起床了,这活儿没干完。海总管可是要扣我们的月钱的。”冬霜说:“这就快了,你们有几个脑袋敢和冬雪姐姐顶嘴。海总管可以扣你们的钱,我们也可以要你们的命。”老婆子们吓得放下手中的答帚浇花去了。
 
  快晌午的时候,正屋的门才打开,丫头们一窝蜂似地跑着进去伺候,洗梳完毕喝过早茶吃了早点,海总管进来说:“铺子里生意很顺,现在请老爷和新太太到祠堂里去祭主。”秋蝉由冬雪和冬霜搀着,两只眼红的如滴血的伤口。她随着老爷来到祠堂。祠堂里已坐满了族中的长辈,秋蝉发现老太爷的灵位前放着两个新的灵牌。她心想一个是已故的老太太,另一个也许就是江南老太太了,想到这儿,秋蝉不禁打了个寒颤。供桌上摆满瓜桃李果、鲜虾鱼翅,火盆里燃着黄裱纸钱。忽听堂官高喊:“王石氏跪下。”秋蝉和老爷双双撩衣下跪。又听到堂官高喊:“石秋蝉出生贫寒,可贤孝德俱全,今与王家第四代嫡子王华然结为夫妻,日后三从四德、慈孝贤勤,为王家生为王家死、王家荣你荣、王家败你耻……”门外笙笛唢呐、饶钹锣鼓齐奏,三叩九拜行完大礼,又洗手上了九九八十一柱香,秋蝉和老爷又在袅袅的香烟中磕起头来,一系列的繁文褥节做了半日终于完成。
 
  从祠堂出来,秋蝉快支持不住了,她只觉得两眼涩涩地发痛,身子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海总管说:“前厅已经设宴,请老爷太太前厅分派下人。”秋蝉勉强地支撑着。来到前厅,海总管把全府的名册递给老爷,说这是府内72名下人的名字,老爷翻了几下,递给了秋蝉,秋蝉看也没看册子说:“从今以后,我就是这儿的当家人了,我岁数小,经见得世面又少,比我大的婆婆奶奶们,以后还得劳烦你们多多指教……
 
  跟了太太的两个大丫头夏苗和夏芹还随着冬雪她们-起跟着我。秋岭、秋姑、秋蚊、秋蚌四个跟了老太太的大丫头,到铺子里老爷的屋里去做事。二门和三门外的男人都到乡下的作坊去做活儿去,省得你们喝酒赌钱不服管教、满腹劳骚,告诉乡下作坊的头儿,如果他们拿大摆架子,就打扳子掏厕所,还不服气的撵出去。乡下绣房和作坊中的丫头们到了十八九岁该配人的让她老子娘配人去,成婚时,一律给五两银子。相对有死丧的老人同样赏五两银子。跟老爷的海总管管理王府的出人帐,和府内大小事情,过年过节的打点官府、亲友,别让老爷操心;跟过老爷出外边做生意的乔总管,把街面的铺子管理起来,每日都要盯好收入的银子,每个月向我报一次帐,老爷在铺子里还要陪老爷下下棋、说说话;跟老爷出去过的田总管,去乡下绣房和织坊中帮着头儿看管进料的质地和价钱。每进一批料都要向我拿出个说法。其他人不动。”
 
  各人领了任务,散了。夏苗和夏芹站在太太身后受宠若凉地等待着大祸的来临,她们明白自己的地位和能力,她们什么都改变不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是她们亲手破灭了或者说是她们亲手制造了新太太出人意料的结果。胳膊拧不过大腿,鸡蛋碰不过石头,这是世人从小就懂得的真理。
 
  秋蝉避难
 
  阳光透过天井的明瓦直射下来,秋蝉轻轻伸了个懒腰对老爷说:“老爷,阳光真好。”老爷也笑着说:“吃过饭你休息一会儿,我到铺子看看。”
 
  冬雪先上了两杯拘祀菊花茶。她说给老爷太太提提神儿,杯里菊花已经泡开了,一朵一朵浮在水面上,拘祀沉在杯底,曾经沧海的样子,淡淡的泛了上来,掺在菊花四周,形成一种相亲相爱地老天荒般的效果。构祀菊花茶,第一口是构祀的甜,第二口就是菊花的苦香了,菊花们昼夜不停地在野地里兀自苦香着,好像在营造着虚假的恋爱氛围。秋蝉正要让丫头再续上茶水,一低头一颗硕大的血珠从鼻孔直落到杯里。鲜血在杯里如一只红色的蜘蛛一样翻了几个滚。然后消失淡化了。她把茶碗盖住递给身后的夏苗,夏苗高兴得正要去接,冬霜眼疾手决跑前去接,茶杯闶阆一声摔了个粉碎。夏苗和冬霜忙跪下领罪,秋蝉笑了笑说:“是我不小心,你们哪里会成为替罪羊的,吃饭-----”
 
  吃完饭,老爷说:“大喜的日子,本该陪你在家。可又想去铺子那头照应一番,你休息一下,我去去就来。”
 
  秋蝉说:“老爷本该去看的,小子们如今越发没有王法了,油瓶子倒了不去扶也是有的事,如今这铺子是全府的唯一生活来源,只是自惭我一个鞋紧袜小的女人,不敢出头露面,要不我还能帮着老爷。”
 
  老爷说:“蝉儿,人不可貌像,尘埃中却有英雄。咱家的丫头们从老太爷手里就个个不凡,我年幼时听说咱家有个叫广兰的十七岁的丫头,老太爷做生意时被山贼扣住,要三万两黄金来赎身。正在全府上下急得团团转地时候,广兰丫头一人上山与贼寇周旋,用美色和巧言把老太爷救了出来,她却留在山里,被山贼糟蹋以后自刎身亡。老太爷直到死还念念不忘这个丫头,我们王府出来的丫头,不管到哪里都是很有体面的”。
 
  秋蝉说:"舍命救主是每个下人们都会去做的,这倒不为奇,佩服她的胆识过人,虽只有十七岁,倒比一个七尺男儿有魄力。"老爷和秋蝉又说了一会子闲话,秋蝉送出老爷,带着一伙丫头回去洗脸卸妆准备休息,这时一个老妈子急匆匆地进来回话,隔着帐子秋蝉问:"有什么事这样着急。"老妈子垂手而立,回答说:"许管家的太太也就是夏芷奶奶今日趁着府里忙乱又跑了出去,如今还没找回来。"夏苗着急地说:"还不命人快去找,却来回太太,你的意思是让太太亲自去找吗?"夏芹接答:"就是,太太都歇下了,你连一点眼色都没有。府里养了你们这群老货就是白吃闲饭的吗?”
 
  夏苗她们的话让秋蝉想到搬弄是非的恶奴,如果让夏芷仍旧留在王府,免不了要出些是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妈子正要退出,秋蝉说:"慢,飞走的都是好鹤鹑、漏网的都是大鲤鱼,既然夏芷奶奶几次三番的要走,我们谁也拦不住她,以后这个人就别找了,如果偶尔在街上遇到,舍一块饼子、几吊子钱,也算我们自己积德了。”
 
  夏苗和夏芹虽都有怨气却都不敢吭声,夏芷虽然是她们南边丫头们的老大,可现在不同了,风吹一大片、雹打一条线,江南丫头嫁人的嫁人打发的打发,二十多个只剩下她们俩个孤魂唇齿相依了,各人保得住各人就不错了,如果出面关照夏芷,便是飞蛾扑火,不知死活了。
 
  冬雪说:"太太的话你们都可听见了,还不快退下,难道等着领赏不成?”
 
  夏苗一伙连忙退下,只剩下冬雪和冬霖守着伺候
 
  秋蝉整睡了一个下午,上灯的时候才醒来。这一觉睡得差一点忘了自己的身份,她自己掀开帐子找衣服准备下床。冬雪忙过来服侍,冬霖冲着门外说:“你们那些小蹄子们都死在外头了,太太醒了老半天,连个人影儿也没有。等闲了,我一个一个揭你们的皮。”
 
  几个小丫头着端着水过来跪在床前,夏芹上赶着过来给秋蝉挽袖蜕镯子,准备让秋蝉洗脸。冬雪说:“夏芹,我们就不劳烦你了,你去茶房点茶炉子洗茶碗去吧。”
 
  夏芹却是前太太的贴身丫头,每日在前太太身边锦衣玉食,时不时为前太太出些坏点子,那里干过这些活计,心内很是不快,可嘴里却答应着:“是、是,雪姑娘说得对,说得对,是我没有眼色。”
 
  秋蝉梳洗完毕,命夏苗告诉厨房:“晚饭要几个素菜,篙子杆、空心菜、大蒜烧豆腐什么的。用豆油炒,不要放荤油和麻油炒腻了。”
 
  夏苗走后,冬雪支走小丫头们对秋蝉说:“太太您太心慈了,夏苗和夏芹这俩个东西留在府里永远是祸害,太太别忘了她们以前可是您老人家的敌人,狼挂上山羊的胡子仍然是狼。”
 
  秋蝉微微一笑说:“我自有道理,狼窝里肯定养不出金钱豹的,这几年他们跟着前太太少不得学些坏心烂肺的伎俩,可我们现在处置了她难平下人,让老爷也觉得我太恶了,更重要的是大少爷回来有个交代,让大少爷把仇转到别处去,再说如果大少爷回来她俩肯定要回去伺候大少爷,到时候我们让大少奶奶来对付她们会更好,这样就显得很得体,我这个太太也就更能站稳脚跟。”
 
  冬雪说:“那万大少奶奶和我们不一条心呢?”
 
  秋蝉说:“不怕不和我们一条心,狼行千里食肉、猪行千里食糠,夏芹和夏苗那种不顾死活爱攀高枝儿的心态,你我难道还不明白吗?少爷青年才俊,到时候这两个不要脸的货色准是有机会对少爷下手的。我们何不坐山观虎斗,让少奶奶亲自辖制她们。”
 
  俩人正在叨叨着。一个小丫头进来说:“亲家太太过来了。”秋蝉命冬雪倒茶,亲自将母亲迎了进来。石家的女人坐定,秋蝉把所有的丫头打发出去小声说:“老爷没碰我,今夜娘还得杀一只鸡,把带血的丝帕找个可靠的人送进来,眼看老爷就回来了,我都吓死了,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石家的女人安慰了一会儿,着急地坐着车回去准备杀鸡接血去了。
 
  石家的女人刚走,几个管事的女人来回话,府里大大小小的事,一件不漏地回了一遍。秋蝉又和冬雪一伙推了几把牌九,然后等老爷回来吃饭。
 
  不大一会儿,石家的女人派了一个老妈子过来,捧着一个镶了银边的乌木盒子说:“亲家太太给太太送来的补品。”秋蝉忙命人拿了一两银子的赏钱,又把丫头们支出去,对冬雪说:“我做丫头的时候。放在老太太那边西厢房的衣柜里有一件银鼠坎肩。你带着这些小丫头们给我找来,我给亲家太太顺便拿过去。”冬雪心里会意,便带着一伙下去后,秋蝉命老妈子在客厅喝茶,拿了贴了封条的小盒子说:“亲家太太爱惜女儿,不知道送了什么好东西,我进去看看。”秋蝉走进卧房,飞决地打开小盒子,拿出鲜血淋淋的丝帕压在床塌的红毡下,把已经干结了的带血的丝帕放回小盒子,贴了封条、打了蜡,命老妈子带回去。
 
  冬雪一伙从东院回来说:“可能太太记错了,箱子都翻了个遍,也没见个银鼠坎肩。”秋蝉长长的出了口气,笑着说:“等不见你们,人都走了,还找什么坎肩,以后给亲家老太太做上一件吧,我也是个不孝顺的丫头,没有亲手为亲家太太做过一件衣裳。”
 
  秋蝉一直坐着等老爷回来,又希望老爷在外吃过了饭,而且喝个酩酊大醉然后回来睡觉。快到一更时,老爷打发人来说:“南边来了客人,要几百匹镂空花图案的缎子。老爷陪着去了乡下的织房,明天一早回来陪太太。”
 
  冬霜破口大骂来回话的小子们:“真你娘懒和尚念不出好经来,乔总管难道是吃素的,非要让老爷到乡下,新婚大喜老爷不计较,你们难道都是死人吗?为什么不提醒老爷一声。”
 
  小子们说:“乔总管离不开铺子,订货的人很多,来铺子买货的散客也很多,何尝不提醒过老爷,是老爷固执地就要去的。”
 
  秋蝉说不清是失落还是狂喜,但表面装得十分平静说:"你们听听霜丫头的嘴,没边没沿的,你好好想想老爷陪我重要,还是做生意重要,你们明天告诉老爷别总是惦记着我,我好着呢。”
 
  秋蝉随便吃了两口饭,卸下钏环刚刚睡下,只听外面的小厮直着嗓子大叫:“老爷回府。”秋蝉连忙起身披了衣裳迎了出去。老爷春光满面地走了进来。秋蝉说:“我以为老爷不回来了,所以我先歇了,我来伺候老爷安寝。"老爷说:"原以为回不来了,可想到家里新婚的娇妻,还是连夜赶了回来。"
 
  老爷躺下后倒头便睡,呼噜打得山响,秋蝉又一宿没睡,天刚蒙蒙亮,老爷就起床说南边的客户要走,他得过去看着。冬雪冬霜冬雾冬霖四个丫头也早早过来伺候。秋蝉正要起的时候,老爷按住了她的双肩说:"你睡吧,我今日肯定会早早回来陪你的。”老爷吃了早茶走了,冬雪一伙和几个老妈子站在帐外静侯着。秋蝉伸手摸了摸那块带血的帕子,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是抹了浆糊一般。
 
  秋蝉在太阳爬到一竿子高的时候起来的。她换了身家常衣裳,头上只插了几支凤翅簪子。这时秋蛄来回话。秋蝉让她坐在一旁说:"老爷昨日到乡下作坊的事你知道吗?"秋蛄说:"南边来了客户以后在铺子后院的客厅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至于南边的客户昨儿也没回铺子的客房。"
 
  秋蝉长长的叹了口气说:"让你过去,就是觉得你是个细心的人儿,铺子的大大小小事儿你也该多留留神儿,通过这几日,我看老爷可不是个木头老虎,那心眼子可多了,按理说夫妻之间不该这样猜忌,可你别忘了前太太是怎么死的。”
 
  秋蛄说:"太太放心,我以后多用心就是了,你还是多想想这个家里的事儿吧,这个家的人表面相敬相依虚假融洽,但没有一个服你的。"
 
  秋蝉叹了口气说"唉!走一步算一步吧,你先过去,冬雪拿五两银子给秋蛄大姑打酒吃。"秋蛄推却了一番,最后收了银子走了。
 
  秋蝉孤行
 
  后晌,睡起中觉的时候,石家的女人慌慌张张地进来打探消息。秋蝉命丫头婆子全部退下,对石家女人说:“女儿再也受不了了,老爷又没动我,这种提心吊胆鬼祟把势的日子我过够了,过够了!不如说出来让他痛痛决快一刀宰了我,倒也麻利。”石家女人双腿一软跪下说:“秋蝉,娘知道你难活,不但你提心吊胆就连娘心里也惶嗅不可终日,不要再说气话来呕我了,如果你告了老爷的结果是我们母女死路一条,这好日子没过了三天,让外人怎么看着快活呀。娘求你了,忍着吧,娘现在就回去,大不过多杀几只鸡罢了。”秋蝉说:“那万一换不利索让他发现终究一死。”石家的女人说:“没事的,你醒着些,看老爷有那个意思,就赶紧把血帕子压在身下,黑灯瞎火男人们那顾得了那么多,娘是过来人,你就听娘一次好吗?”秋蝉双手把石家的女人扶起来说:“我嫁王老爷是为了娘能直起腰子堂堂正正做人,如今娘在城里买房治家,丫头婆子呼来唤去,这也算圆了我的一场梦,可万一失手让老爷发现失身的真相,我粉身碎骨不说,娘那边也会遭殃的。”秋蝉母女凋怅了一会儿,没想出巧法子,石家女人咬着牙说:“都怨许晨那个千刀万剐的东西。”秋蝉说:“娘我不后晦,我只后海当时没能力把他救下。就是一生有那一回,也值了。”石家的女人说:“女孩子就是傻,老爷是比你大了些,可许总管可靠吗?你现在觉得不后悔,当你开锅没米,做饭没柴的时候,就会明白,女人要的不是男人的脸面好看,要的是过日子实惠。”秋蝉没有说话,最后,只好石家的女人哭丧着脸又回去杀鸡接血去了
 
  秋蝉又喝了几盏茶,叫来几个管事的婆子,问问她们府里的事儿,看得出这些女人在府里总爱摆摆官架子,假里假气地装得自信而称职。秋蝉也不要去和她们这些下人计较。大家正说今年如何过年。在那方面该加重些,在那方面该减检些。忽有人报大少爷回来了,秋蝉端着茶杯正要喝茶,手一哆嗦,茶杯呕嘟一声落在地上,丫头婆子们忙着过来收拾,秋蝉说:“你们都下去吧,我独自到花园的雅阁去见少爷。
 
  灵飞站在雅阁中,心事重重,走了两年多家里都变了样,所以回到家里众星捧月的场面只不过是一种不堪回首的想人非非。他先来到奶奶的东院,院内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看院的婆子见了他鬼眉六眼,问死一直摇头就是不说一句话。后来在院里见到跟随老爷多年的海子,他说:“至从少爷走后,老太太、太太、许总管相继去世,现在管事的是新太太秋蝉。”
 
  秋蝉一路心里忐忑,觉得天要塌了。她让冬雪几个大丫头在花园外等着,自己独自来见灵飞,她推开雅阁的门,看到少爷穿着一身学生制服,特别新派而又有活力。少爷满面愁容,脸上有哭过的痕迹,真有些"荣枯心上事,却只在容颜"的倩态。灵飞问"。
 
  灵飞见秋蝉进来,着急地抓住秋蝉的双肩问:“秋蝉,这是为什么?我走的时候欢天喜地地,回来却冷冷清清,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却嫁给了老爷?我不是说过吗,我要娶你?”
 
  秋蝉说:“灵飞,事情已经成为定居,不要多问了,我已派人到铺子里找老爷去了,前前后后的事情,我一言难尽,等老爷回来慢漫再叙。日幕马归来,天昏鸟归林,我知道你是该回来的时候了。”
 
  灵飞说:“秋蝉,我回来了,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来。你是我的牵挂,是我的宝贝,我回了,而你呢?却嫁给了比我大二十多岁的老男人,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你当时为什么要答应嫁给我,你在骗我?你可知道这些年我没有一日不想念你,这次回来我为的就是带你走出王府,让你看看外面的夭空。”
 
  秋蝉感觉到眼前的事实比她预料中的更要挠头,她必须在老爷回府之前把这件事平息妥了,她说:“灵飞,我已经是老爷的人了,你不要难过,我要像前太太一样关心你。”
 
  灵飞说:“我不需要母亲,我已经成人了,我要带你走,我们不管好歹,都要在一起,你能跟我走吗?”
 
  秋蝉说:“不能,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伤害老爷,让王府丢尽颜面,今生你多我的爱不是我的福,而是我的祸。”
 
  灵飞说:“我恨你,是不是老爷比我有钱,日月也有一浊的时候,八国联军已经进京了,他能辉煌几天?你别小看我,我不指望主上的家业,我赤身裸体地去投奔革命,哪怕我为国捐躯也无憾。秋蝉你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看错人了,我一直把你看得圣洁得如一片薄薄的雪花,雅致得如一滴剔透得露珠,可没想到你却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东西,可惜我对你一往清深……”
 
  秋蝉说:“灵飞,你别骂我了好吗?如果空喊能顶用,驴子都会变成精,我是嫁了一个不该嫁的男人,但你也该替我想想,入乡随俗、入港随湾。如果我不嫁给你父亲,我现在还能在王府这个弱肉强食的战场残存下来吗?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可我肉烂嘴不烂,肉烂骨头在,失去了老太太为依靠,你又没回来,我终得活吧!再说你走的时候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三年大四年小的,谁敢相信你。”
 
  灵飞说:“好了,娘,我的亲娘,王府至高无上的新太太,我真有些疥蛤蟆想吃天鹅肉了。竭泽而鱼、后不得鱼,什么人家呀!老子抢儿子的女人,真是面善心凶呀,我以前就写过不止一封家信,告诉老爷,这辈子我什么都没喜欢过,唯一让我动心的只有秋蝉丫头,我还说无论天塌地陷,秋蝉要留给我,谁知他竟先下手为强了。”
 
  秋蝉看到灵飞干辣辣的目光,这也许真是欲哭无泪。秋蝉说:“灵飞,你想哭就哭,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吧,老爷毕竟是你的父亲,你不要恨老爷了,都怨我,如果我死了什么事都会烟消云散,我愿意去死。钢刀虽快,不杀无罪之人,既然已经错误就不能一错再错。我的品行低劣,不配服侍大少爷。”
 
  灵飞冲夭大笑:“哈……我得不到的女人,别人也别想得到,我让这个家血流成河,鸡犬不宁。我要报仇,为我娘报仇,为我失去的所有东西报仇,老子,你就等着吧。”
 
  说完,灵飞摔门子出去了。秋蝉特别着急想叫住灵飞,但没有喊出声,刚刚一张嘴一口鲜血涌上喉头,溅在她胸前的衣裳上,她定了定神,好大一会儿才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雅阁,远远地她看到冬雪和冬霏立在桥头,秋蝉正要向她们招手,刚刚抬起胳膊,只觉得耳如雷鸣两眼发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秋蝉醒来的时候已是月升中天,老爷还没回来,身边只有一些老妈子和冬雪几个暗白垂泪。秋蝉想坐起来,冬雪忙扶住秋蝉的背,冬霖去取手炉子。
 
  冬雪说:“海总管请来孙太医刚给太太看了,太太放心,不会碍事的。”秋蝉问:“少爷回来的事你们告诉老爷没有?”
 
  冬雪刚要回答,冬霖抢着说:“我去告的老爷,老爷听了没有半点凉喜反而说:回就回来吧,做了什么有功劳的事儿了,是杀了贼王还是侵了反叛,要我回去为他庆功。
 
  秋蝉长长叹了一口气,觉得稍稍轻松了一下,可心里还是憋得难受。她又问:“少爷回来了吗?”
 
  冬雪说:“可能回来了,都没注意她,太太还是好好保重自己,何苦自己不尊重,操那么多闲心,到头谁看您可冷呢?折腾出一身病来,连个子嗣没来得及留下,后半辈子可要受罪了。”
 
  秋蝉说:“我巴不得一口气上不来死了倒也稀松,看不见了心里干净,可偏偏又咽不下这口气。我辜负了少爷,明日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事来。”说着哭了起来。
 
  大家正说着,就听二门外小厮大喊:“老爷回府-一”
 
  丫头们低头待立一排,老爷进来直奔床前紧紧抓住秋蝉的手说:“蝉儿,我打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晚上病成这个样子?,看了真让人心碎。”
 
  李嬷嬷颤巍巍地说:“都是少爷回来闹的,太太生了他的气,闪了风。刚才孙太医来说是心火太急,热血攻心,吐出血就没事了。”秋蝉忙说:“李嬷嬷,你快别多嘴了。少爷回来不过思念老爷,说了几句教训我的话,让我全心服侍老爷,也不过分。”
 
  老爷说:“这个畜生,刚回来就弄得人仰马翻,这样的儿子,有和没有都是一样的,把跟他的人叫来。我要问问他们,是怎么管教这个无法无天的孽障的?”
 
  丫头们出去一会儿,何六等人走进来,见老爷一脸怒气,吓得大话不敢说。老爷问:“何六,你是王府的老奴了,让你带着这个逆子读书,就是为了让他开开眼界,懂得怎么孝顺父母、治理家庭,没想到这个孽障刚回来就把太太折腾病了,这个畜生在洋学堂里学的怎样?”
 
  何六说:“很好,很好,只是少爷说回来办一件该办的事,办完后就远走高飞了。”
 
  老爷问:“办什么事?远走高飞?这个家他连一点责任也没有吗?真是个畜生。谁把他养了这样大?是我!”何六答:“奴才也说不清什么事,好像回来带一个人走,具体带什么人走,奴才也没敢问。”
 
  老爷长叹了一口气喝道:“你是个死人吗?跟了他这几年,一问三不知。”何六也不敢辈嘴了。老爷又问:“现在那个畜生呢?”何六说:“去,好象去了万花楼了。”老爷说:“好个没脸的下作东西,来人,操家伙随我来,我要问问他带什么重要的人远走高飞,别人养猫逮耗子,老爷我养猫要鸡。”
 
  三更时,少爷一摇三晃地回到府里,他满身酒气,不住地谩骂着。连他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在骂谁。他拍了一会儿门,没开开大门,又绕到后院的角门,刚要敲门,门哗啦一下大开,只见老爷带着海总管一干人手持木棒站在门口,少爷的酒醒了一半,他正要上前答话,老爷说:“王家什么时候出来一个到万花楼喝酒的无赖,好一个洋学堂出来的大少爷,难道这几年你就学会这一套吗?”
 
  少爷看着黑暗中的老爷,用手指比划了两下说:“谁说我是王府的大少爷?我恨王府,更恨你这个老爷。”
 
  老爷说:“好个不仁不孝的豺狼,大家一起上,把这个辱没家风的畜生给我乱棍打死。”灵飞说:“我知道你早盼着我死,我死了就没人和你抢秋蝉了,凭良心说,你爱秋蝉还是我爱秋蝉?为人之父,你白活了……”
 
  灵飞的话还没有说完,身上早已挨了几棒,他抱头便跑,几个家人的棒子雨点一般落在他的身上,灵飞感觉到老爷今夜真的要要他的命了,连滚带爬逃了几丈远,鞋都跑掉一只。可是老爷带着家人还是穷追不舍,老爷从来都没有这样决活过,他兴奋得大呼小叫,根本不像棍棒训子,而像追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少爷终于被棍棒逼得无路可走,嘴里、鼻子里都流出了鲜血,但他没有乞求,只是心里噢糟的很。少爷总于不动了,老爷对下人们说:"家门不幸,今日才出了这等丑事,我给了他性命,今天我亲自来要了这个畜生的命,为祖宗赎罪。”说着,举起木棒冲着少爷的脑门打了下来,少爷在一瞬间睁开了眼,盯着老爷,目光像蛇一样,老爷一哆嗦棒子的力气减了一半,但还是落了下来,只听喀嚓一声,人们看去,只见秋蝉紧紧伏在少爷身上,这一棍却打在秋蝉的背上,老爷和众人都凉呆了。
 
  秋蝉忍着疼痛抬起头,双手抱着棒子说:“老爷再不要打了,灵飞逛窑子不过是赌气去的,他应该挨打,可老爷千万保重身体,我知道老爷爱子欲其生、恶子欲其死的心情,如果老爷不喜欢让他走好了。妾身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明白虎毒不食子的道理。”
 
  老爷扔下棒子双手搀起秋蝉说:“蝉儿,你没事吧?跟你的那些丫头们难道都是死人吗,为什么让你带病出来。”冬雪一伙连忙去扶秋蝉。少爷不住地吐着鲜血,抬起头说:“别演戏了,收起你们道貌岸然的幌子,不要再欺人盖世了,今天我已看出你们确实是心冷意冷、心狠意狠的人,从今以后我们彻底恩断义绝了。秋蝉,你让他打死我,你们好好过日子。”
 
  秋蝉对家奴们说:“少爷成了这个样子,你们还不快把少爷扶到雅阁,难道真的等老爷要了他的命,你们才称心如意吗?”
 
  小厮们把灵飞抬回雅阁,冬雪一伙丫头把秋蝉搀扶回去。老爷在秋蝉的床前百般劝慰,并看了秋蝉的伤,老爷心疼的眉头紧锁,大骂家门不幸。
 
  少爷和秋蝉一人在西院启鸳堂养病,一人在后院的雅阁养伤,整个王府烟雾缭绕,院落地角落里弥漫着浓厚着草药味儿,太医来去匆匆擦肩而过。老爷自从打了少爷的第二天,就呆在在铺子里做生意,一直没有回来,可能怕见了灵飞生气,不过他每日打发秋蚊和秋蛄几个来探望秋蝉的伤势。
 
  两三个月过去后,秋蝉和灵飞的身子硬朗起来了,老爷请了城里有名的水上漂戏班子来唱大戏,戏场设在后院,等秋蝉到了的时候老爷和少爷都已到了,老爷满面春风地叫:“快来,秋蝉,就等你开戏了。”
 
  秋蝉瞟了一眼少爷,儿月没见少爷越发瘦了,苍白的肤色更添了几分忧郁之相。老爷说:“灵儿,过来见过你娘。”少爷双膝下跪,泪水沿着脸面淌了下来,他低低地说:“母亲大人在上,不孝儿灵飞给母亲大人见礼。”
 
  这个场面让秋蝉尴尬万分,但他相信这是老爷有意安排的,让全府的下人看到老爷的威严。老爷看了看下人们,然后看了看着无地自容的秋蝉。老爷呵呵一笑说:“这就对了,有长胡子的孙子,就有摇床上的爷爷,今后趁早知趣一些,免受皮肉之苦。你也知道王府历来家教严格,不要目无尊长。秋蝉虽然和你年纪相仿,可嫁给了我,就是你娘。”
 
  灵飞低低地说了声:“是,儿子明白。”
 
  戏已经开始了,唱地是《明公断》,少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老爷说:“陈世美也够损阴的,难道只有妻离子散才能飞黄腾达吗?”
 
  老爷听到了少爷话中的意思,瞪了他一眼说:“不好好着戏,你胡嚼什么?别不识抬举了,这戏可是为你才请来的。”秋蝉听了心里万分沉重,向冬雪使了个眼色。冬雪过来回老爷说:“孙太医说了,太太不能着凉,现在想冬霏把药煎好了,不如让太太回去喝了药再过来陪老爷看戏。”
 
  老爷说:“也难为她了,本来身子不好,又挨了一棒,好吧,我也累了,看一会子也该歇着去了,让太太回去就不要来了。”秋蝉说:“那里就死了我了,冬雪这丫头也多事儿。”说着假意推却番带着一伙丫走了。
 
  晚上老爷陪着少爷和秋蝉吃饭,秋蝉看着灵飞,越发别扭起来,有老爷在,害怕惹老爷不高兴,陪着笑脸吃了一点蔬菜。老爷命秋蝉为灵飞夹菜,灵飞说:“谢谢老爷,我觉得她给我家的菜,咽不下去。”老爷一把推翻饭桌说:“以后你就不要上饭桌了,省的我生气。”秋蝉拉着老爷,回到房中,百般安慰,老爷才作罢。
 
  少爷身体大好以后,又恢复了执垮子弟的派头,故伎重演,带着何六一干人,几次在妓院赌场闹事打架,老爷听了只是冷笑,也不去理他,倒是秋蝉每日提心吊胆。
 
  一天老爷正教秋蝉下棋,灵飞进来倒坐在椅子上,把脚放在桌上的一盆水仙花上,刚刚抽出花蕾的水仙折断了几根,他的动作潇洒而放荡不羁,他说“父亲大人,我要成家了,你不希望早抱孙子吗?”
 
  老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瞅他半眼继续下棋。秋蝉对老爷说:“也是的,少爷都决二十岁的人了,是该成个家了,成了家也许会收收心的,可不知谁家的姑娘靠实一点。”
 
  老爷把棋子一推冷笑说:“提起成家我都替你羞死了,逛窑子去吧,谁家愿把好端端女孩儿给你。”
 
  少爷荣辱不凉地笑了笑说:“我说也是的,谁愿把女孩白白送给我这个泡烟馆、漂婊子的二流子,我算看透了,这年头自己顾自己吧,不过我倒为自己找了个茬儿,靠别人是靠不住的。今天我在街上看到被你们赶出府的夏芷,她呢,正爬在墙跟下的老母猪肚上吃奶呢!够味儿、够味儿,我当时真想X她,这女人一定让人舒坦、舒坦呀。”
 
  老爷说:“好!我成全你,你如果反悔,就给我滚出王府,永远不要回来。”灵飞一下子蹦了起来,指着屋顶说:“上有黄夭,下有黑土,然如果我灵飞大少反悔,从今后我永不踏进王府半步。”秋蝉凉愕的眼睛充满了泪水,她带着哭声乞求老爷说:“老爷,婚姻大事不可儿戏,灵飞这孩子也是一时糊涂,我们万万不可由着他的性子,眼看着他自毁前途,夏芷可是个疯子。”
 
  老爷说:“疯子怕什么?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怨不着别人。”秋蝉又对灵飞说:“灵飞,你不要在胡闹了,夏芷的病可以治好,可她毕竟是个寡妇,咱们这样的人家绝对是不容许你这样做的。”
 
  灵飞把一口痰吐在自己的手心里,晃悠着玩耍,半日回了一句:“你算什么东西?肉砧子,夏芷比你千净。”
 
  老爷大叫:“海子,把这个畜生给我拉出去,再发帖子,半月之后给他成亲,真是粪堆里长不出灵芝草,和他娘没两样。”灵飞把手心的痰又吸在嘴里,笑嘻嘻地说:“不用拉,我先走了,赶些日子等着入洞房呀!”
 
  老爷特别张扬地给灵飞和夏芷到阴阳先生那里对了生辰八字。还给上古郡的官府、亲戚下了帖子,望准时来参加灵飞大少的婚礼。这几日夏芷先由孙太医父子在孙家药店治疗,老爷还对海管家说:“不管花多少钱也的把夏芷的病治好,夏芷七天之内不能见任何人。”为了配合孙家父子的治疗,老爷让厨房里做汤做水,然后命秋蝉亲自带着丫头们坐车送去。
 
  离办喜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秋蝉把夏苗和夏芹叫到面前说:“这些日子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如今新少奶奶马上过门,你们两个知道她的脾气性格,过去好生服侍,如人手不够,等些日子再让海总管添几个丫头也是有的,前天我去送饭也没见着夏芷,孙太医说正在治疗中,不能见人。”
 
  夏芹和夏苗心内高兴,却没有表露在脸面上说:“跟太太也是一样的,如今太太把我们当个人儿,我们一定不会再过去作耗,认真伏侍少奶奶,让太太少操心便是了。”
 
  说着,夏芹挤出两点泪水。秋蝉说:“以后你们不要再以夏字打头了,这样就犯了新少奶奶的夏字了,从今后赐名夏芹叫翠蔓,夏苗叫紫藤,现在你们搬出去到雅阁准备准备,迎接新少奶奶。”
 
  翠蔓和紫藤向太太磕头作别,又向屋里冬雪几个大丫头磕头告别,冬雪几个只顾做自己的,便不理会,她俩只好无趣地走了。
 
  九月初九按上古郡的人说是个好日子,起码占了三、六、九吉祥数字中的两个九,一、四、七这样的日子是办喜事的大忌,是祭奠亡人的日子。所:以灵飞少爷的婚事订在九月初九,老爷在成亲的前日把夏芷送到城西王嬷嬷的家里,并认了王嬷嬷做了干娘,打算明天就从王嬷嬷家出嫁。
 
  上古郡的规矩是凡是寡妇改嫁,都要过几次火盆,烧去以前的晦气。锣鼓喧天八抬大轿把夏芷娶了进来,来贺喜的亲友摩肩接踵,他们一来是道喜,二来打探王府又一桩隆事的内幕。新娘下轿的时候,从王府门前一直到客厅,整齐地摆了十九个火盆。翠蔓和紫藤搀着夏芷麻利地跨过火盆,然后拜堂成亲,这个夏芷大大出呼了灵飞的意料,他原以为她会当众出丑,本想在众多亲戚而前给老爷个没脸,让他无法收场,以后在上古郡无名声扫地,立锥之地,可是他发现自己反而打了自己的脸,等夏芷送人洞房的时候,满腹狐疑的他急匆匆直奔洞房,他心想:兴许,是老爷掉包了,拜堂的根本不是夏芷。
 
  紫藤见少爷进来连忙打起帘子,灵飞摆摆手说:“你们先下去。”紫藤和翠蔓下去之后,灵飞迫不及待地去掀盖头,一头雾水的他立时想真相大白,他甚至怀疑娶进门的是不是夏芷,新少奶奶坐着没动,似乎有几分羞法之态,灵飞一把扯下盖头大吃一惊,脸都变了颜色。
 
  秋蝉卧病
 
  秋蝉由冬雪与冬霜扶着回到启鸳堂,卸下钗环散开头发,脱掉鞋子和外边的大衣裳,略微觉得轻松了一些。小丫头们一齐涌进来捶背的捶背捏腿的捏腿,不顾性命地献着殷勤。人常说红皮的石榴苦心的瓜、没留头的女孩儿后娘的娃,这都是令世人最看不起的货色。
 
  秋蝉想想自己刚进王府时和她们相同境遇的辛酸事情,感到遥远而滑稽,可再遥远再滑稽也是自己亲身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姐姐做鞋,妹妹学样,王府的丫矍都是从这一步开始的,看着她们争着先后满脸堆笑的样子,又觉得这些小丫头们怪可怜见的,于是叮嘱冬雪一伙,不要惹小丫头们,都是爹生娘养的,谁比谁也高贵不了多少。
 
  冬雪拿了汤婆子,让秋蝉搂着,老爷还和贺喜的宾客喝酒,也不知道何时回屋。于是秋蝉对丫头们说:“你们也跑上跑下累了一天,除了弄堂里站夜的,别人都下去吧,老爷今天夜里陪客人,可能也不会过来了。”
 
  冬雪说:“太太越来越怜悯这些下人了,知好歹的说您人品好,没架子,遇见不知好歹的还不一定怎样小看我们呢,凡是大家子里哪个主子在下人面前不摆摆谱?太太这样娇惯她们,也许是件坏事。”
 
  冬霜接着冬雪的话头说:“今天,我就听到许多女戚们说太太是丫头出生(身)的闲话。那可不是!太太对这些丫头婆子时不时抖抖威风才好,老虎吃肉人人敬、绵羊吃草众人轻,如今大奶奶也娶进来了,这些小东西可是看着风向往倒爬的草芥,不趁早狭治住,可有太太的苦头吃。她们出去只管乱说太太不会管理王府,由着丫头们性子胡作非为。”
 
  秋蝉笑了笑说:“我嫁给老爷,就想到有这样的言论,王府世代经商,富可敌国,谁不愿意做王府的太太呢?那些女亲戚们,我也不把她们放在眼里,我本是个善人,做不出恶事来,再说,人人都爱菩萨不爱二鬼,谁也别把善良当愚蠢,别把谦虚当懦弱。鼻孔朝天的人迟早会掉在粪坑里的,我以前就是个伺候老太太的小丫头,飞上天的鹌鹑永远变不成风凰,我自然有我的做法,你们先让她们下去,我还有事和你们说。”
 
  秋霜粗声歪气地对小丫头子们说:“把果子装好盘、把汤婆子塞紧口、把银盆里舀上水、把香炉里插上香、把镜帘子放下来,都干完了滚,轮着上夜的在门外的弄堂里站着,防着太太喝茶、小解,胆敢打盹误了事的,小心姑奶奶我揭了你们的皮。”
 
  小丫头们齐声答应着,如五彩的蝴蝶翩翩散尽。真有些:今日精心育桃李,明日百花竟争艳的结局。这些小丫头,明日就是半个主子。
 
  秋蝉长长吐了口气,这口气积压在心头整整一天了,比一张石头碾盘还要沉,这一天是秋蝉进府以后感觉最累的一天,除了在众多女眷面前表现得小心体面以外,就是担心着夏芷疯病的发作。假如在这两件事有一件失败,那么就是说明她这个长房太太的无能,落人笑柄。到时候肯定有人会说多少不堪的闲言碎语,最后再逐渐用恶语中伤,比如像冬霜说的:到底是丫头出身,只配端茶送水,哪就能做了王家太太了,狗肉上不了高台盘?
 
  想到这些事清,秋蝉感到作为太太的难处,在别人看来王家的太太是生活在天堂里的王母,卧榻之下娇奴美婢成群伺候,出门便是金马玉车。可他们哪里知道太太有太太的伤心,丫头有丫头的困境,无论你有多么心地善良淳厚简朴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时局所迫变得眼睛发蓝,阴险狡诈;还无论你是多么青春可人风华正茂用不了几日求生的本能会让你变得两面三刀面如死灰!当然可以假寐或一语不发,力求相安无事,可该面对的事情最终还是要面对,尽管是姗姗来迟。
 
  冬雪边给秋蝉铺床边说:“老爷这人可真是说到做到,硬是给大爷娶了夏芷奶奶,好象背后有什么故事似的,不太让人相信。他对太太一直若离若即,虚假的让很多人都能看出来,太太可要防着老爷,他心中的诡诈之计,我们无法猜透,眼下,太太也没什么靠山。就是前太太出身名门贵族,她老子可是提督,有那样的硬靠山,说死便死了,也没个什么交代。少爷如今缠着太太,老爷为了王家的脸面,终要除掉一个,但是除掉谁我们不敢说,可能想除掉太太,不可能除掉少爷,除非少爷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秋蝉听了汗毛倒竖,连忙拉住冬雪的手说:“好妹妹,我虽然是太太,但毕竟和你们年纪相仿,老爷自从娶上我,也没动过我一个手指头,我每次想和他同房,他似乎对房事不感兴趣,我觉得这是恶兆,他要诚心娶我,必然让我为王家开枝散叶,我不知道他娶我为了什么?”
 
  冬霜说:“不是想着多填几房姨太太吧?”
 
  冬雪说:“不可能,他如果有填姨太太的心思,把太太做为姨太太便是,再娶正室,可他却让太太做为正室,现在又不沾太太的身子,今日娶了夏芷,我越想越蹊跷,可能他已经设置一个阴谋,我不相信他就那样大方,把太太放到正室供着。”
 
  秋蝉说道:“相信与不相信人已经娶到家了,我想来想去也是想不通,老爷一生到处是朋友,世面见了许多,取个有背景的儿媳妇固然体面,他怎么会如此冒然行事?如果有可能的话这个夏芷可是主事媳妇,太草率了,拜堂时我看老爷都没有一丝羞傀之色,他要毁掉少爷。”
 
  冬雪说:“我也看到老爷今天的样子,一点都不怕夏芷出洋相。老爷娶太太无非是知道少爷和太太私下好上了,然后自己先娶了太太,少爷会勃然大怒,老爷趁机杀死少爷,或者将少爷敢出王府,老爷再把太太找个错,拿下去,自己娶个有门风有地位的太太,这样太太您就是老爷对付少爷的一个致命的棋子。”冬霜说:“没那么复杂,你就是太聪明了。”
 
  秋蝉说:“这样说来,我迟早都会被老爷吃掉,你们一定要多些心,替我察言观色。老爷的怪异举动越来越明显了,我都害怕起来了。”
 
  秋蝉和冬雪又出了对付老爷的一些计策。冬雪伺候秋蝉刚刚睡下,就听到一个老妈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跑来,一会儿和外面守夜的小丫头争吵起来,口口声声说要见太太。秋蝉让冬雪出去看看,冬雪披了衣裳,打开门问:“半夜三更的吵吵嚷嚷,这儿是你们吵架的地方吗?你们眼里越来越没太太了,是不是看她心慈手软好欺负?”
 
  小丫头抢先说:“我说太太劳累了一整天,刚刚歇下,这个肮脏老婆子偏偏说要有事当面对太太讲……这个年纪了,连主子奴才分不清了。”
 
  冬雪打断她的话说:“你先住口,让她说,争着头功还赏你五千银子不成?”
 
  小丫头子不敢再说了,忿忿不平地瞪着老妈子。
 
  冬雪说:“你唧唧蛰蛰地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你们这些老货越发欺软怕硬,想死也不看个好日子。”
 
  老妈子连忙跪下边磕头边说:“姑娘不要错怪了老奴,老奴也是不得已才过来惊扰太太的,老爷在东院喝醉了酒,让太太过去伺候呢,老爷把外客送走后就一叠连声地呼唤太太的名字,我们也是没办法,求姑娘回太太一声,好让老奴交这个差。”
 
  冬雪进来如实地回了秋蝉,秋蝉说:“原以为今天很顺利就过了,没料到临末了出了这一档子事,我看终究今夜休息不好了,你让老妈子回老爷说我马上就到。”
 
  冬雪说:“太太,这必然有诈,老爷喝醉了,又没喝死。让小厮们抬过来就好了,干吗让太太过去,要不,奴才过去看看情况?”
 
  秋蝉说:“也罢,你别想多了,老爷是我的相公,他喝醉了本来就由我服侍,你不要害怕,他就是有诡计,也不可能在今天露出端倪的。”
 
  冬雪把来传话的老妈子打发走后进来,叫了弄堂里守夜的两个小丫头进来和冬霜一起服侍秋蝉起床更衣,秋蝉穿戴整齐,梳洗完毕。披了一件貂皮斗篷,前边叫了二门外的一个小子挑着灯笼,被四个丫头簇拥着来到东院,高高的铜门坎儿被灯笼的微光照射的有些发亮,绕过雕花影壁来到正屋,整个东院被酒雾弥漫,老妈子挑起红毡门帘,冬雪挽着秋蝉的手臂,秋蝉进门后,听见帐内唉声叹气。秋蝉想:老爷从来喝酒都是点到为止,为何今日会喝成这样,万一他要求与自己同房该咋办,鸡血手帕可没顾得上带来,看来命该如此,空城计只能用一次,错过了好机会如覆水般难收。
 
  老妈子说“太太,你快进去吧,老爷刚才吐了好些,刚躺下。”
 
  秋蝉对冬雪一伙说:“冬雪,你们先到前院耳房里睡吧,不要担心,老爷这儿有我就够了。”
 
  冬雪说:“太太,要不我还是留下来,万一老爷翻身下地什么的,你能行吗?伺候老爷是府里所有丫头的本分,又不是太太自己可做的,太太也是万金之躯。”
 
  秋蝉笑了,说:“你这个丫头,可就你算多心了,你只管去睡觉去,在做丫头上我可是比你有经验的,好冬雪别让老爷等恼了。”
 
  冬雪一伙退下后,秋蝉解开斗篷,手持烛台,掀开帐子轻声叫了声:“老爷——干嘛喝这么多酒,那不是自己给自己罪受吗?”
 
  帐子内没人说话,秋蝉拿着烛台靠近床榻,只见老爷光着身体,面对墙壁躺着。秋蝉去拉被子,那人慢慢转过身体。谁知令秋蝉大吃一惊的是帐内躺的不是老爷,却是一丝不挂的灵飞,只见他的脸色雪白,眼睛瞪得滚圆,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秋蝉扔掉手中的烛台掉头便跑。屋内顿时一片漆黑,笨重的桌椅磕磕碰碰地拌着她的脚,金银器具、玛瑙饰品哗啦啦倾覆满地,一双强壮的手臂从背后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温热的鼻息穿过,发丝直呵到秋蝉的后颈。
 
  秋蝉猛然发现在这个家里她永远只是个低贱的丫鬓,受人愚弄,这样的日子叫什么日子,她的心里慌乱无序。
 
  秋蝉大叫:“你放开我,畜生!我是你的庶母,假如你敢动我你活够了。
 
  灵飞把她搂得更紧了,声音有些微微发颤说:“秋蝉,不要叫,如果叫了害的不仅是我,还有你,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通奸——蛇吃黄鳝大家死的事你也知道。”
 
  “灵飞,今日是你的新婚之夜,你还是陪伴你的新娘子去好吗?我们所有的故事都已经尘埃落定,如果你是真的爱我,就放了我走吧,这样我就不会恨你。”
 
  “你恨我吧,我在这个世界里除你之外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想得到你,你就是我的,永远只配我拥有,老东西根本不喜欢你,他不过是想折磨我罢了,我压抑地活着,不如让我一死了之,拥有你一次我也满足了,以后不管我飘零到哪里,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心中也没有一点遗憾了。”
 
  秋蝉似乎还想说一些什么话,灵飞已经把她的身体匍匐到地上,拼命地撕扯着她的衣裳,秋蝉的簪环叮叮咚咚撒了一地,任她脚蹬手打还是被灵飞剥了个一丝不挂。漆黑的屋里,两条白色的影子在扭打着,你翻滚上来他纠缠下去。忽然秋蝉冲着灵飞的面部脆生生地抽了一个嘴巴,这个嘴巴不但没把他打醒,而是使他更加剧烈地制服着她,扭扯了许久,秋蝉渐渐体力不济,大喘着粗气说:“你这个恶徒,你不怕老爷给你动家法?”
 
  “动家法?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金贵,我明说吧,是老东西打发老妈子让我来的,说新娘吃着药今夜不能同房,于是我就来了,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在王府我得听他的。”
 
  “我不信!你永远得不到我,我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了,我的身子早让给一个和你没一点瓜葛的人。”
 
  灵飞说:“我以前曾经说过,老东西已不再是我的父亲,你给了他我就算吃个狗剩也认了,这辈子我终于得到了我爱的东西。”
 
  “不!不是老爷,是另一个男人。”
 
  “什么,还有另一个?他是谁?"
 
  “是许晨,王府的前任大总管。”
 
  “好哇——秋蝉,你可以成为许晨的野食,也可以成为老爷的太太,就是不能让我灵飞得到,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一直不忍心揉碎你在我心中美好的印象,可是,我发现我错了,我太高看你了。为了我以前的错觉,我今夜要彻底洞穿你这个肮脏的躯体,我可以放过你,但放过你就是我的罪恶,因为我在你的身上本少爷失去的太多太多了。我要把我的第一次给你、给你,这是我今生难圆的一个梦。”
 
  灵飞的胸脯如泰山一般重重地砸了下来,秋蝉感到无法喘息的虚脱,他来得太狠太快了,快得让秋蝉来不及反抗,更令人发指的是灵飞边哭边做着,他简直把秋蝉当成一种使暴的工具,或者说对一个不值钱的长辈一次公然冒犯。时间过得不决(快)不慢,过去的是要过去,过不去的也要过去,所以时间就是无情物,留恋时既不停止、失落时也不会飞跃,秋蝉这夜被灵飞折腾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惊心动魄,一次比一次杀伤力颇强。秋蝉的身体如太阳下的琉璃,透明地公开着,她感到没必要再去掩饰,她想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外,又在她的幻觉之中,她明白自己当时的作为就是现在的报应,难怪有人说:画虎不成反累犬、一场游戏一场空。
 
  夜色快泛起鱼肚时,灵飞走了。他的泪水酒遍秋蝉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他终于圆了白己的一个梦,一个盼望已久的梦,尽管结果支离破碎,可终于圆了,圆了就表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也就是了了。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究竟谁是恶人,虎恶狼恶没猴恶,真是想死的死不了,想活得幸福的反而活得难过,做疯子不成却成了傻子,儿子成不了孝子却成了仇人,貂皮之裘非一狐之腋,聚花天下暖,散花天下寒并不是一人能够左右了的事情。
 
  天大亮了,黑咕隆咚的,几乎没有人觉察到这是夜色被红日趋赶的无奈结果。秋蝉的鼻血如五月的石榴花,红彤彤开满房间的各个角落。冬雪一大早起来蹑手蹑脚地进来,感到不大对劲,正屋的门开得犹如黑洞,心想:莫非昨夜老爷太太遭劫了?怀着惴惴不宁的心思绕过楠木画屏进入内屋,可眼前凌乱的景观令她大吃一惊,血铺天盖地如灼灼的红泪花,再看太太已经横躺在地上,赤条条好似一尾剥光鳞的美人鱼,冷艳而凄凉。
 
  冬雪趁着别人还没起来,着急地扑向太太,又是揉搓又是轻呼,太太的嗓子里呼噜噜地响着,眼也不睁。冬雪连忙急着拿来衣裳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套上,胡乱地系了系带子然后拢了拢头发,给太太身下又垫了被子,她一下看到太太脖子上的牙印,心里咯噔一下,老爷绝对不会这样轻狂的,便想:莫非是少爷那个畜生**了太太?跑到门外破口大骂:“太太昨夜难受,又是心痛又是流鼻血,你们都是死人吗?太阳都快出来了都挺死不动,是不是有了新柳条就忘了旧篮子了?”
 
  小丫头和老妈子们见冬雪的举止大变,也不敢多问,纷纷边穿衣裳边跑出来。跑进正屋去伺候,冬霜也着急地边穿衣裳边出来,笑着说:“姐姐,越来越狂了,成日里还教训我的口舌不干净,没想到你和我都是梅香拜把子——一个样!”
 
  冬雪泪如雨下,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用手指点了一下正屋,老半天才说:“你进去看看吧,有你照顾着我放心些,我去打发人叫老爷请大夫去。”
 
  冬霖边系带子边跑,进了正屋后,见小丫头子们已经将太太抬上床榻放下帐幔,老妈子们也忙忽着收拾东西,地上的血迹斑斑点点,如三月里扬撒的榆钱一般。一个小丫头指着床上对冬霜说:“好姐姐,你快看看吧,太太的七窍流血,我看是快不行了。”
 
  冬霜劈头给了她一个嘴巴,大骂着:“烂了x嘴的浪货,怎么就快不行了,别做你娘的美梦了,如果太太有个什么的,第一个拉你去殉葬。”
 
  李嬷嬷说:“好了,你还有脸说她,什么叫殉葬?都到了紧要关头,人都汤水不进了,你们还有心思斗嘴吵架,吵就吵吧,也不避讳些,什么话也敢说,真真没有一个省心的货,可惜了太太平时对你们的那份心了。”说着李嬷嬷流下泪来。
 
  冬雪带着太医来到东院,只听得哭声震天。心想:可能太太过去了,于是踉跄着跑了进来,单见冬霜扶着太太的后背大声哭嚎,小丫头们也齐声哭着,她们附和的技术可是一流,好似谁哭低了声音就吃了大亏似的。老妈子也粗着嗓子哭喊着。真有些糊涂曲子糊涂唱的架子。
 
  冬雪亲自去掀帘子,带着孙太医进来,丫头、婆子们顿时停止了哭声,纷纷躲藏起来。冬霜也放下帐子在床榻中大气不敢出。李嬷嬷从帐子里掏出太太的手用绢子子盖住腕子,另一个老妈子搬过一把椅子并且在银盆里倒了水,孙太医净手后坐定,开始给太太掐脉。
 
  这时回老爷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进来,口口声声说要见冬雪姐姐。冬雪把他叫到东屋问:“你找到老爷了没有?”
 
  小厮说:“找到了,老爷在街面的铺子里,他听完我的话后看上去很不高兴,他拧着眉头老半天才说:蝉儿这个人也真是的,半夜三更干嘛非要往东院里跑,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吗?我也没敢答话,老爷徘徊了一会儿,最后说:你先回去,请太医来看看,不会有事的,我晚上就回去了。我就退了出来找姐姐来了。”
 
  冬雪一阵心酸,心想:可怜太太风华绝代,如今只落到哀哀自怜的困境。男人们都是一些豌豆心肠,到手后新鲜不了三天都抛在脑勺子后了。冬雪说:“你下去吧,我明白了,把少奶奶屋里的丫头们找来,就说我有话和她们说。”
 
  小厮下去后,冬雪心想:老爷竟在铺子里,这可是天大的笑话,昨天连夜回了铺子,就是让歹人**太太吗?然后借故杀死太太?不,杀死少爷!以**庶母的罪名杀掉少爷。老爷真够歹毒。
 
  冬雪来到正屋里,孙太医已经开好药方,一个小丫头见着冬雪忙说:“冬雪姐姐,李嬷嬷让我来问姐姐为孙太医准备好赏银没有,看来太太这病没有大碍,孙太医已经去了西厢房喝茶去了。”
 
  因冬雪连日来给太太记帐,少不得认识几个字,她接过药方,只见上面写着:猪皮100丁、红塘50丁、黄酒半碗、大枣lO枚。
 
  冬雪问小丫头们:“药可煎上了?”
 
  小丫头们齐声说:“煎上了,药吊子里都冒白汽了,很快就煎好了。”
 
  冬雪说:“那就行了,勤看着药壶,可不要糊锅了。”小丫头们说:“姐姐只管放心,我们都用不上手,只有冬霖姐姐自己看着呢。”
 
  冬雪拿了一包碎银着急地返到西厢房,见孙太医神态特别安然,心放下一半,她问:“太医可受累了,不知道我家太太何时就可大安?”
 
  孙太医说:“你太太昨日可能活动得太多了,所以体力衰弱,并且鼻口出血。由于失血过量,以后的日子要大量补血,按着我的药方每日熬半碗,一日两次,半年内就可能大有好转。只就靠给几位大姐们多多的照顾了,老爷也够折腾的,房事不应该在太太身体欠安时做。”
 
  冬雪把银子递给了孙太医说:“我们就不敢多留太医了,这一点银子太医先拿着,等我们太太稍稍安定,再给太医补上,再问太医我家太太何时才能苏醒?太太与老爷行房之事太医千万不可外传,太太年幼,却爱脸面。”
 
  孙太医接过银子,站起身说:“可能在明日后半夜苏醒,因为她已经伤了元气,你们要小心伺候,万不可让她再动怒伤神。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冬雪送出孙太医,恰巧遇上来回话的小厮带着翠蔓过来。冬雪把翠蔓拉近耳房说:“你可知道少爷昨日一直陪着新少奶奶吗?”翠蔓说:“没有,少爷整夜没回来,我正要禀明姑娘你,打发小子们出去找找。”
 
  冬雪对翠蔓说:“你千万告诉少奶奶房里的丫头们,就说少爷整夜守着少奶奶,不然你们屋里的人都会遭殃。少爷回来,让他马上来见我,我有重要的话和他说。”
 
  翠蔓答应着走了。冬雪让小厮们去找昨夜去叫太太的那个婆子,很快小厮们回来。冬雪把他们接进东厢房来问:“你们可找到昨夜回话的那个老妈子?”小厮们变颜变色地回答:“找到了,你说怪不怪,那个老妈子昨夜回去后竟然疯说起来,先说他看见老太太了,一会子又说车车马马来请她了,一直说到后半夜,连嗓子都说哑了,天亮时就死了。”
 
  冬雪也唬了一跳,问:“死了?那人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吃上疯药了?”小厮们说:“还能放到哪?不说她是个孤身老奴,单说着王府的大喜日子谁又顾得了她,用布包了悄悄地抬出去埋了。”冬雪说:“你们先下去,不要多说一句话,祸不入慎家之门,万一沾上了就麻烦了,你们还小,该明白混水里洗不清白萝卜的道理,会说话的两头瞒,不会说话的两头传,你们也不知道谁会拿你开刀,防着些终究是好的。”
 
  小厮们说:“多谢冬雪姑娘教训,小的们记下了,如果姐姐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不妨到二门外喊我们,我们的职务是守侯在二门外为买办跑腿。希望姐姐日后多抬举几次,主子眼前的活儿给我兜揽一些。”
 
  冬雪说:“都是奴才,帮你们是应该的,大家今天保不住明天的。主子好了跟着耍耍派头,明天主子倒下去时,毁巢之下,势无完卵,祸从天降的日子随时到来。”
 
  冬雪命小丫头拿了赏钱给了小厮们,然后让小丫头送出来,自己忙着又回正屋伺候太太。麦穗两歧各表一头,不说秋蝉的丫头们如何的精心伺候秋蝉,单说一下后院雅阁中梅开二度的夏芷。紫藤见大爷急匆匆进来摔了新奶奶的盖头,接着一脚瑞翻香鼎,香鼎中的火撒了一地,把凤喜牡丹图案的红地毯都燃着了,整个新房弥漫着一股焦毛的味道。
 
  大家低着脑袋,头也不敢抬。等大爷走了,大家的目光一齐聚焦在新太太的脸上,不看还好看了以后只觉得一阵热油煎心般疼入脑骨,原来夏芷两眼直直地瞪着不动,丝丝拉拉的口水流了出来,湿了一大片披肩。大家一阵心酸,都想:这就是个十足的傻子!以前的夏芷大家都是见过的,虽然疯了可有时清醒,吃饭睡觉绝对能够自己了结,可孙太医治来治去却治成一个傻子,疯子和傻子是有区别的,怨不得今天她特别顺从地受人摆布。盖头之下遮掩着一个弥天大谎。这就是做丫鬟的下场,就像元曲《山坡羊.潼关怀古》中"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句子,来表达成"兴,丫鬓苦,亡,丫鬟苦,"手心手背都是肉,光天化日之下这样玩虐丫鬓的游戏,不免让王府所有的丫鬓感到唇寒齿亡、物伤其类。夏芷再不好也是伺候过老太太的上层人物,受了一方香火,该保一方黎民。不给她治病倒罢了,反而作践起她的生命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