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 已上市作品 可合作作品
《四合院的寡妇们》
  
图书已完成,可进行出版和影视改编合作


 
  简介:
 
  故事把女人的情欲与仇恨描写得淋漓尽致。看似几代寡妇的零碎生活,却是一条女人与女人相克相生的主线。
 
  小说的前半部分写了清朝时代,一个老北京四合大院发生的爱恨情仇。大清朝号称无敌将军的女儿娥皇嫁到世代巨商麦家,成为麦家的掌柜子,全家过着尊荣安逸的生活。一个名叫岳尧的女孩儿,打破了这种安逸。她从小生活在麦家,喜欢上了表哥(娥皇)的丈夫。并使用计谋,成为表哥的小妾。娥皇与岳尧这对往日情同姐妹的姑嫂,变成了死敌,岳尧从娥皇手中抢过了麦家掌柜子的位置。八国联军攻进北京城,岳尧被德国大兵强暴后,失宠了,于是她疯狂地报复麦家的所有人。岳尧在四合大院之中制造了一场又一场悲剧。无奈的娥皇在岳尧的酒中下毒,中毒后的岳尧怕见阳光,于是终年生活在金山银海的地库中,却不能走出地库一步。丈夫与三个女儿以及儿子儿媳惨死后,娥皇成了寡妇。她收养了孙女麦芽。
 
  小说的后半部分写了民国时代,三代寡妇的生活。老寡妇守候着四合大院与地库,她表面美丽贤淑,但手段非常毒辣。为了守住麦家四合大院,几次利用孙女麦芽出手,麦芽也成了寡妇。老寡妇除了研制毒药,就是养育男宠。她死后,孤立无援的麦芽,将祖母的男宠田亮留在四合大院之中,一起对付一直对麦家地库虎视眈眈的大人物。几次面临灭门之灾,两人机智应对。麦芽的女儿麦根因从小缺少母爱,性格固执而偏激,她出嫁后很快也成为寡妇。
 
  麦芽将儿女麦根接回四合大院。麦根对母亲一直有怨气,在佣人秀琴的挑唆下,她毒死了母亲的情人田亮。麦根被押入死牢,就在麦芽拼命救出麦根的那夜,日军打进北平城,将麦家的人全部杀死。麦芽因在地库,才逃过此劫。由于汉奸的出卖,日军头领皇剑平太郎逼着麦芽打开地库。麦芽在日军严密的看守之下,将地库的古玩钱财偷偷转用到地下党手中。等皇剑平太郎来到麦家的地库,麦芽点燃准备好的炸药,与皇剑平太郎一起走向毁灭。
 
  试读:
 
  我的生命充满了幻觉,始终有希望,也始终无望。我从来不挽留任何一个要离开我的人,我也从来没有等待过追随我的人。因为我知道,世间的一切都会变更,包括他们的承诺与作为、卑微和傲慢、失落和挣扎,都将在时间里如尘埃一般寂静。一个老北京的四合大院,锁住了三代女人的欲望与坚守。言语,是无法穿越时间,只有内心的痛苦才能铸造永恒。
 
  第一章:后海的故事
 
  一
 
  那是大清朝衰败的前期,老北京仿佛在孕育着一个期待了几百年的梦,就是改朝换代。谁是大清王朝之后的霸主,这是一个谜团。成群的北京人梳着凌乱的长辫子,辫稍上系着一根华而不实的绸布条。他们灰头土脸、饥肠辘辘地聚集在天桥,看着杂耍,偶尔脸上闪现着真伪难辨的微笑,其实,在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都盘旋着一个声音:大清朝的气数尽了。
 
  夜静了,流星如一滴眼泪,划过夜空,无言的弯月,俯视着北京城经历的荣荣辱辱。高耸的前门楼子,记载着光荣,也诉说着残酷。
 
  我总是守着一堆腐朽之气的祖母,其实她并不是我的亲生祖母,是我养父的母亲。祖母面对着这个风情又风霜的世界,如八旗官宦的家眷一样,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患上了肺痨,这是一种富贵病,越是深夜,越容易发作。
 
  美丽有一种力量,使人心变得脆弱起来。美丽的祖母每夜如待产的老母猪一样哼哼唧唧地无事找事。她生气地时候,恨不得撕毁眼前的一切。明丝帐子从屋顶直垂到地下,映着祖母梦幻一般的身子,时隐时现,如皇宫之中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祖母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用盐水漱口。因为咳嗽,她脸上的血管膨胀着,如艳丽的桃花一样乱醉地怒放着。夜风,如水一样清凉,四合大院如梦一样安静。我守候着祖母,对我而言,或许这是一种苦难又是一种幸福,我童年多少澄明的时光,如滴露飞扬,都在祖母的床前撒落。
 
  那是一个清冷的早春,猝不及防的石榴花开满了院子,蛐蛐在花朵上鸣叫,苔藓由苍黄变得翠绿。这个春天来得这样及时,石榴花以一种荡漾的四月婉然的香馨,潜入高墙之内的每一个角落。祖母看着满院的石榴花,伤感地摔断了她最心爱的一只玉镯。幼小的石榴花蕾也有怒放的一天。是绝艳的花朵伤害了祖母,谁都不会把花朵与血腥联想到一起,而祖母痛心疾首地嚎啕大哭着说:“岳尧,你是争斗不过我的,那就放过我吧!你恶毒的诅咒已经把我身边的人都赶尽杀绝了,我只剩下一个没有血缘的孙女了,你还不放过她吗?”
 
  祖母哭泣着,拿起一根竹竿,一顿横扫,凄艳的石榴花纷纷落地,壮观极了。祖母残弱的病体喘成一团,她指着石榴树对我说:“你赶快到街上买些硫磺,埋在这些石榴树下,让它们全部死光。”我如秋风横扫落叶一般地狂奔着,跑出院子,到处打听硫磺的下落。店铺的伙计用痴呆的目光看着我手中的银子,木讷地摇着脑袋。
 
  我在大街小巷转了半日,一家又一家的铺面都没有硫磺。我怀疑,珍贵的硫磺是否在人间真实地存在?我举头看着肮脏的天空,太阳慢慢西沉下去,我两手空空地回了家。祖母的身后是一丛繁茂的石榴树,殷红的石榴花瓣上滴落着往事,也滴落在祖母毫无表情却依旧美丽的脸上。那是一种沉重的耻辱,也是一种古老的忧伤。
 
  石榴树年年被砍掉,却年年又生出新芽,它们让祖母痛不欲生。
 
  世界上美丽的老女人很多,但世界上恨石榴花开的老女人只有祖母一个。
 
  我站在祖母面前,显得幼稚而渺小,祖母指着石榴树歇斯底里地对我大喊着:“你一定没有买回硫磺。是吧?硫酸也可以,乐果也行,难道你没长脑子吗?我被这些石榴花快要折磨死了,我要把这些妖花连根除去,永远不要开花。”
 
  这夜,祖母不断地咳嗽,吐血。她平静下来,如同一个无岁月背景的新鲜婴儿,不沾一点尘埃。她轻松地对我述说着:“麦芽,你去找你们的老师,我知道他留过洋,他懂得声光电,他总有办法让这些石榴树的根子烂黑、烂透,永远不会发芽。”我抓着祖母的手,点点头,黑暗中祖母有一种凋零的美丽,就像月光下幽暗的白菊。
 
  祖母躺在沉香木床上,沉香木终年散发着一种浓密的香气,早几年就听祖母说过沉香木比金子还贵,这是她父亲在八国联军进北京时,从清皇宫的一个大太监手里花重金偷着买来的,大清朝的开国慈母孝庄太后曾经用过,因此这张大床是祖母一生的荣耀。祖母身穿盘花扣子的白色丝绸长衫,高领瘦腰,很古典,也很优雅,好女人都会喜欢穿。她问我:“麦芽,祖母美丽吗?”祖母笑了笑又说:“我不怕衰老,衰老的女人更庄重。”我说:“祖母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是我们整个京城的绝色美女,空前绝后的美,可惜没有生在满人家里,否则一定是宫中的刀尖人物,慈禧太后也会因您的美丽嫉妒而死。”
 
  祖母笑了笑,疲惫地说:“麦芽,在祖母的心中,还有比姑母更美丽的女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岳尧。”我问:“祖母岳尧是谁?她是一个巫婆吗?她怎么会下咒?”祖母的目光刹那充满寒气,颤抖着说:“不,她不是巫婆,是魔鬼,你的太祖父、祖父、养父、你的三个姑妈、你的两个养母都死在她的魔掌之中,她教会了我什么是仇恨,她让我对西域的毒药有了兴趣,所以我让她的后半生在地狱之中度过,永远不能见光。”
 
  那时,在我稚嫩的心中灌输了一个可怕的词语就是“诅咒”。
 
  我留过洋的老师留着三七分的短发,他在国外剪掉了辫子,他错把他乡当故乡,以为自己是纯种的西洋人,几年之后潦倒地回到京城,没有辫子的留洋老师成了另类。他的头发总是油油的,不沾一点儿灰尘,同学们说留洋老师每日早上都在头发上抹几滴香油,大家议论着,窃笑着,并学着留洋老师甩头发的潇洒姿势。这个叫杨晓畅的男子进了我家的院子看着颓废的四合院有些惊诧,斗拱飞梁,青砖照壁。屋檐上残留的朱红被日月风干成繁华的记忆,他激动地靠在廊柱上说:“真美,美得沉寂,美得离奇,这就是老北京的四合院。”激动,让他的眼睛慢慢湿润了。感情丰富的男人,总是用眼泪提醒他的激动。
 
  祖母迎接出来,留洋老师的眼睛灵光一闪,他被祖母的美貌陶醉了,看上去是那样沉迷与不安。祖母娴静如花的美丽使留洋老师心荡游弋,魂不守舍。祖母的美丽胜过万紫千红的春天,只有真正的美丽,才值得人类向往。生命中不能没有美丽,那样生命的舞台就缺少了激情。我看到留洋老师的瞳孔中闪现出火焰一样的目光。祖母走过弄堂,这样幽深的四合院住着这样的美人,简直就是一幅画,祖母就是画中人。
 
  世上真有这样高雅的美人!留洋老师不由地惊叹了一声。祖母走到留洋老师的身边,祖母指着满院的石榴树说:“我知道你学识渊博,懂得磁磷碽,也懂得声光电,你用你的化学药剂把这些树都杀死,一棵也不能留。”几句暖融融的话,渗进留洋老师的心中,他决心在这个不带烟火气息的女人面前大显身手。
 
  美艳绝伦的一个老女人,对满院的石榴花怀有一种杀伐决断。满院缤纷的石榴花,让祖母逃避,好似囚犯逃离监狱。她要和石榴花抗衡到底,要和这个草长莺飞的春日对抗,内心的战鼓擂动着她亢奋的精力,让她在妖艳的石榴花前冲锋陷阵。
 
  透过雕花窗轩,院子里一片深重的浓绿。许多的花木在这个季节里迸发出欲罢不能、飞蛾投火的蓬勃生命力,而石榴花将在一夜之间全部覆灭,这是院子里一个静谧的悲剧。花朵是春天的精灵,而石榴花却在春天的怀抱里死去。留洋老师如青春的骏马,踏碎了鲜花的笑脸,让它们尸横遍野,无一幸免。
 
  晚饭,祖母亲手下厨,做了鱼翅。一小钵鱼翅入口即化,清香无比。留洋老师第一次吃到这样名贵的菜肴。晶莹的高脚杯,杯里装的是色酒。绵软醇香,几杯下肚,让留洋老师迷醉在雾里看花的意境中。这个如泉水一样澄明的女人,给了他一种爆响的惊喜,他有些醉意朦胧,自己心目中的生活不就是这样吗?饭后,他就会离开这座四合大院。此刻,他就远离了感人肺腑的富贵生活。
 
  石榴树死了,一缕冷寂的暗香在院子中消失,枯萎的落花如同残雪一般,铺了满院。没有花朵的春天,才是祖母心中的春天。祖母徐徐吐了一口气,唇边扩散着满意的微笑,慢慢嗑着五香嗑瓜子,一个女人报仇报到这个份上,真够凄凉的了。祖母对我说:“我什么都不怕,种下一棵拼搏的种子,就会收获成功的喜悦。”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闹春意。祖母把春意的灵性,一起与石榴花埋葬了。
 
  祖母如谜一样,生活在我的心头。
 
  留洋老师再次登门,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买了全聚德的烤鸭和城皇庙的卤肉,他的出现,让我和祖母感到惊诧。祖母披了一件黑色的雪纺纱披肩,上面绣满了茉莉花。她让我在亭子中准备了干果和茶水,然后请留洋老师到亭子里说话。人生常常就是这样,开头的时候璀璨,结束的时候未必辉煌。我知道,留洋老师不甘心于永远平凡,他要敲开富贵人家的大门,挤身进来,生活在这珍贵的风流人间。
 
  留洋老师系了根金黄色领带,颜色特别醒目,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羞涩又恐慌的光色。二人面对着坐在亭子里,阳光让他们舒适悠然。留洋老师谦虚地说:“我也略微懂些周易,这个院子非常好,却缺少了阳气。”祖母说:“我也虚妄着有阳气进入院子,压压阴气。可是这阳气从哪里来?麦芽还在读书,我又是上了岁数的女人,在我十五岁进入这个家门,我就眺望不到自己的结局。”留洋老师喝了一口茶水说:“您是不是觉得太孤单了?”祖母说:“没办法,一个人独守空宅,这仿佛是我一生不可逃脱无可选择的命运。”留洋老师从祖母的话语中听出祖母的文化素养,他对祖母说:“我可以称呼您为祖母吗?像麦芽一样,只要有时间就守候在您身边。”
 
  祖母全身一震,苍白的脸色突然泛红,多少年来没有男人这样迫切地要追随自己,这究竟是凶兆还是吉兆?那是一阵难堪,郁结在亭子中,风也吹不散。两个各怀心思的人,一个惴惴不安,一个闭月羞花。
 
  祖母终于开口了,她看看干净的天空,面色如软玉一般温和,她长叹一声说:“现在的麦家不比当年的麦家了,曾几时一日千里的衰败,让我忘记了自己还是个有病的女人,你若不嫌弃,常到家里走动走动。多年的寡居,让我懂得,逆境,不是痛苦;顺境,不是幸福。”
 
  留洋老师看着祖母,祖母仍旧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她身体里仿佛流着一种透明的无根的东西。此刻,他们的灵魂与灵魂开始融洽,心与心开始暗暗交流,情与情开始热烈互动、意与意开始急切地交融。男人与女人之间天生有着美妙的关系,那是心跳与静止同时的契合。干裂的土地,必须有甘露降临。
 
  祖母突然咳嗽起来,身体如蛇一般扭曲着。留洋老师紧紧搂住祖母的身体,为她捶背。然后扶着祖母进了厅室。画栋雕梁,早已褪尽颜色,一群群归巢的燕子,如一些梦游的游魂。祖母的厅室垂着碧青色的香妃竹帘,不停地在晃动着,我第一次听到祖母放肆的笑声,很晴朗,祖母是多么不易,在痛失所有亲人之后,还能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四合大院。
 
  随着留洋老师的到来,我家揭开了崭新的一页。祖母是规矩人家的寡妇,她见过世面,坐过洋轿车,进过皇宫,吃过御宴,看过洋人。所以很懂得享受生活,她切开柠檬,用鲜嫩的柠檬汁保养皮肤。她会做奶酪,用新鲜的牛奶加上黄油,做出的奶酪总是用洁白的盖碗放着,只要揭起盖碗,乳香会弥漫整个屋子,那种感觉不是小门小户家能体会到的。
 
  这对于一个留过洋的穷酸老师来说,仿佛置于天上人间情一诺,情到深处泪便流,这不是梦,是现实。他终于找到了生命的开端,祖母是满月,他便是云彩,云与月,两不相忘。祖母逐渐讨厌我守在她的床边,那样,留洋老师就不敢靠近她,她需要他,如同鱼儿需要水一样迫切。留洋老师给了祖母生命的本源,他如灯塔一般昭示着自己的价值。他们在沉香木的大床上挥汗如雨。祖母在青天白日,关门闭窗,轻声地低吟着。这个春天,是祖母最幸福的春天,走过了春花秋月,经过了秋雨寒霜,她才发现,她要的幸福如此简单。
 
  春天一过,祖母的肺痨和缓了许多,她让留洋老师撑起太阳伞,半躺在藤椅上,看着留洋老师赤臂在院子里种菜,好久了,她对男人疙疙瘩瘩的肌肉仿佛忘记了,女人与男人就是不同,留洋老师的到来,让这个孤寂的院子充满了阳光之气。
 
  在这样一个奶油小生面前,谁能守得住一份节操?
 
  留洋老师如透明的精灵一样,流金溢彩,翩翩飞舞在院子里,为祖母带来空前的快乐与满足。女人是需要男人的谎言来滋润和灌溉的,经过乱世的女人看似成熟稳重,其实内心如脆弱的枝叶一样容易支离破碎。
 
  祖母的欲望仿佛刚刚醒来,纷乱、荒芜,没有性格。
 
  她在留洋老师身上一掷千金,她想用金钱来挽留住生命中最后的炫丽。可是,她似乎忘却了挂在树上的苹果,总有一天,会在岁月中成熟,丰满,坠落。
 
  我许久没有走进祖母的厅室了,忽然被祖母叫进来有些眼花。以前沉重的箱子柜子都换成了新式家具,到处都是镜子,明花花的,让人目眩。
 
  留洋老师油头粉面,如戏台上的小生。他为祖母捏肩膀,揉脊柱,那种殷勤是从骨头中流露出来的,祖母是那样喜欢被他揉搓。祖母对我说:“麦芽,你本来就不是麦家的骨肉,是你养父把你带回来的,我抚养你十五岁了,你马上要上大学,今年的春季有晓畅陪着,过得比较舒心,明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可怕的春天,所以祖母把这个院子留给你和晓畅,等我死了以后,晓畅也同你一样继承麦家的家产。”
 
  祖母这石破天惊的一举,充满了诱惑。这个院子那是几十万甚至是几百万几千万的价格,足够改写我和留洋老师的人生了。此刻,我明白祖母不会挽留留洋老师太久的,她在用金钱考验着这个甘愿奉献自己的男人。
 
  祖母的聪明如雪亮的刺刀,能挑开留洋老师是否对她真诚的看法。
 
  我在祖母的遗嘱上按了手印,我本来是高兴的,但内心却有一种归去来兮的酸楚。
 
  留洋老师也按了手印,他的表情很平和,看不出他心里想着什么。
 
  祖母的屋里已经没有腐烂的气味,甚至往日她留下的蛛丝马迹也很难找到。两件粉白相间的真丝睡衣挂在衣架上,那是陌生的气味,像雨中飘散的麝香一样,那么浓郁,那么热烈。祖母摸出一瓶香水,在自己身上喷洒了几下,满屋都是丁香的香气。
 
  是留洋老师改变了祖母的性格,她不再是那个整日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病妇了,千年的铁树开了花,开得让人措手不及。那是一种被灌溉后的鲜嫩,叶子上还滴着清水,空谷幽兰一般。
 
  留洋老师仿佛遇到一个老年的茶花女或者李香君,那是很有风情和滋味的。
 
  葡萄架下,祖母半躺在藤椅中,葡萄的清香使她神魂颠倒。她浅笑着拉着我的手问:“麦芽,你来血了没有?”我一阵心跳,低声说:“来了,在课上染红了裤子,我坐了整整一天,没有动,我怕男孩子看到。”祖母咯咯地笑着说:“没想到你这样快就成大闺女了,你是祖母的宝贝,只有你来继承麦家的家业,祖母才会放心。”
 
  留洋老师拿来了蚊香,他害怕蚊子叮祖母。听了祖母的话,他的手哆嗦了一下,此刻,他仿佛明白,自己永远是个局外人,和麦家没有任何关系。
 
  祖母看着留洋老师,很有感情地问:“我这一个该死的老婆子就值得你这样伺候吗?”
 
  留洋老师看着祖母的眼睛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祖母的眼里含满泪珠,留洋老师的这句话如一江春水趟过祖母的血液和灵魂,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打动着祖母。
 
  祖母长长一生叹息:“像你这样的好男人,世上少见!我感谢你。”
 
  彩虹的消失,在暴风雨之后,人们喜欢彩虹,因为它给了人们太多的虚幻。祖母的浅笑,是那样瑰丽,仿佛是一个童话,让所有男人都动心的童话。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让男人着迷。留学老师,只是一个开端,她要把第一步走得完美无缺,才会勇敢地迈出第二步、第三步,在她心中早已准备好了故事的结局,或悲或喜,她都能坦然接受。因为她在留学老师按下手印的同时,她看清了这个聪明的男人,做出了这样愚蠢的事,目的太明白了。她冷笑自己,这一举动,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男人的温柔可以打动女人,女人的钱财才能探视男人。祖母明白所有付出的情感,并不需要一个辉煌的结局。
 
  二
 
  祖母丢了一支簪子,其实也不是很贵,银簪子上面镶着一颗猫眼石,可惜的是这是祖母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祖母在池塘边,花丛中都找遍了,几乎水井里也用镜子照了,水在镜子的折射下,看得十分清楚,井底的细沙也能看见。我佩服祖母的聪明,那种聪明是与生俱来的。最后,祖母疲惫地躺在床上说:“不找了,有些东西丢了就永远找不到了。”
 
  我看到了祖母的忧伤。她的情绪,瞬间被碾成破碎的瓦砾。我对祖母说:“要不到银匠铺子再打一支?”祖母说:“银子倒是现成的,可是没有那么漂亮的猫眼石了,那是我父亲很不容易得到的,听说为了这颗猫眼石,还闹出人命事来,母亲一直叮嘱我好好戴着,我从来没有丢弃过首饰,留着它,对父母总是一个念想,过去的事情随着我的年龄,越来越看淡了,如缕如烟,只有自己的父母却令人难以忘怀。”我说:“那就等留学老师回来,让他找一找,或许在床底,柜子低可以找到。”祖母说:“别了,不要在他面前提这件事,弄得他也不好意思,好似他是一个贼。”我问:“祖母为什么不怀疑我?”祖母笑着说:“我最了解你,从你的眼睛中,我就读懂了你的心。”我问:“那留洋老师呢?也一样吗?”祖母说:“不说他了,心冷的时候,才会觉得每个季节都是那么凉。”
 
  留学老师来了,祖母面带微笑地抓出一堆栗子,让我们吃。留学老师,一个也舍不得吃,剥开后,送到祖母嘴里。祖母说:“晓畅就是疼我,麦芽只管剥给自己吃。”我说:“我给祖母剥。”祖母摆摆手说:“这东西吃多了对脾胃不好,吃几颗就行了。”我知道祖母把丢簪子的事情怀疑到留学老师的头上,但是她含而不露,生活中的聪明大抵都是摔打磕碰出来的,获得一份聪明,有时真的不知道付出多少代价。
 
  留学老师给我们做四物炖甲鱼,祖母从箱子中找出一支带着步摇的簪子,在镜子面前比划着说:“大清朝快完了,这步摇的穗子越发难看了,当年我的姑妈带我进宫,慈安太后看我可爱,就送了我这支簪子,当时觉得好喜欢,戴了几次,就觉得累了,现在只有戴它了。”留学老师从厨房出来,看着带着步摇的簪子说:“啊,这可是少见的东西,上面的宝石就很贵重,怎么不戴以前的那支了?”祖母笑了笑说:“都一样,首饰是女人最好的朋友,女人可以不穿绫罗,但是不能没有首饰。”祖母坐下,静静地梳头,最后把带着步摇的簪子别在脑后,显得尊贵大方,越发如宫中女子。
 
  我们坐下吃甲鱼,留学老师看着祖母,眼睛发呆,祖母抿嘴一笑说:“吃饭吧,光看我做啥?”留学老师说:“太完美了,真是秀色可餐,不吃饭也不饿。”祖母徐徐叹气说:“人都有弱点,如果一个人太完美了,那就失去了真实。”我知道祖母说的话,她在原谅留学老师,也在原谅着自己。我看着留学老师,他隐藏得很深,那么有城府,真让人害怕。
 
  晚上,祖母拿着我和留学老师按了手印的遗嘱,对我说:“其实,我们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请个厨子,再雇几个婆子丫头伺候着,可是那样太招摇了,我们孤儿寡妇顶不住门户,这个乱世,只能避事,不能惹事。难为你了,小小年纪就和我学着治家。”我给祖母倒了一杯水,放到祖母面前问:“留学老师走了?”祖母说:“是,他说学堂里事情多,吃过饭休息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问:“祖母,您寂寞吗?”祖母说:“世人都会有寂寞的时候,如果我连这点寂寞都熬不住,怎么能守得住整座四合大院呢?这份遗嘱是假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死,我有很多事要做,只不过是晓畅太迫切了,让我这样快就看透了,我给了他很多钱,希望他把自己打扮得像个人样,但他不知道用钱干啥了。”说完,把那份遗嘱撕碎,烧成灰烬。祖母是治家的天才,也是生活中的天才,天才从来不以为自己是天才,庸才总以为自己是天才。
 
  星期天,我在店铺转悠着,我看到留学老师买了几匹提花缎子,我想他一定会去祖母面前卖乖,然后骗取祖母更多的钱。这种吃软饭的男人,真让人鄙视。我瞧不起留学老师的同时,也恨祖母,男人又不是空气,离开了不能活。我回到家里,祖母一个人坐在天井中描花样子,描得十分认真,她总爱在滚边长衫上绣花、绣竹叶,那手工可是一流的。和宫里绣女传出来的绣品相差无几。我问:“是不是得了好绸缎,又要做新衣了?”祖母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都看到留学老师买布了。”祖母脸色一下变白,然后平静地说:“小孩子家不要管大人的事,翻嘴聊舌,否则日后怎么管家?”
 
  祖母一直等着留学老师,直到太阳落山,留学老师才来,他没有那绸缎,而是买了两根天津大麻花。我们正在池塘边喂鱼,他拿着麻花在祖母面前晃了晃说:“带芝麻的麻花。”祖母笑了笑说:“你越发成了孩子了,爱吃脆麻花,了解一个人真的需要好长时间。”祖母的脸上闪出一种失望的表情,她已经彻底看破留洋老师了。
 
  一天,放学的铃声响过,我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在楼梯口,一个梳着发髻的女子头上插着祖母丢失的那支猫眼银簪子,她堵住我,指着我问:“你们留洋老师是你表哥?”我摇摇头,她又问:“那么是你男人了?”我又摇摇头,推开她想要走开,她一把拉住我说:“你少装,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他住在你家。”
 
  我反击她:“留洋老师住我家怎么了,我家又不是妓院。”
 
  梳着发髻的女子也许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坦诚的人,她惊愕地看着我,眼睛如铜铃。她粗壮的头发盘在脑后,如有毒的蘑菇一般。她用颤抖的手来抓我的脸,我响亮地回敬了她一个嘴巴。我把对留洋老师的仇恨都发泄在这个女人身上,她很快被我骑在身上,我使劲地撕扯着她头上的头发,头发如落叶一样洒落了一地,那支簪子也掉在地上,我抢过那支簪子。我第一次发现我是一个打架高手,人总是在生长时不断了解自己。
 
  很多老师将我拉开,梳着发髻的女子被人从地上搀扶起来,她口角出血,头发凌乱地遮着眼睛,看上去比刚才多了一点妖气,也多了一层凄凉和无奈。
 
  那个梳着发髻的女子原来是车站附近的一个小客店的老板娘,怪不得一身风尘气息,说不定就是个卖炕的窑姐。她被校长叫到办公室盘问了很长时间,然后校长大声喝骂着这个没有骨气的女人。留洋老师也被叫到校长室,他刚上街买了一块凉粉正打算到我家拌凉粉吃。
 
  在校长面前,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校长说:“今天你们给我个解释,为什么有人来学校找我们的学生打架?争风吃醋吗?”留洋老师悲哀地忏悔着:“都是我的错,大家误解了,盘着头发的女人是我的老乡,她来京城就是投奔我的,是我帮助她开了个小客栈糊口的。”校长又问:“你和麦芽又是什么关系?”留洋老师说:“麦芽的奶奶也是我的奶奶,我们是兄妹关系。”我回答:“不,我们是师生关系,我们麦家只有我一个后人。”
 
  校长也不想理清我们三人乱麻一般的关系,把梳着发髻的女子和留洋老师臭骂了一顿,然后让我们滚出校长室。
 
  留洋老师连哄带推打发走了梳着发髻的女子,然后多我说:“你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你祖母。”我对留洋老师说:“你用我祖母的钱养着梳着发髻的女子,你可知道,我祖母每一块钱,都是她积攒下来的,不仅仅用心血积攒,还有麦家人的血腥与牺牲。”
 
  留洋老师说:“别说这些,因为我比你懂得更多。”
 
  在金钱和忠诚之间,他从不犹豫地选择金钱,我真替祖母悲哀。
 
  这个男人是一个可怕的男人,他把真实的自己隐藏在黑暗和虚空之中,我仿佛是一个探险者,一点一点地深入到他的生命之中,领略到的风光让我无比心痛。
 
  我走出学校的大门,不想回家,我的心中酷似装了一块顽石一样沉甸甸地不舒服。
 
  太阳走的那么从容。
 
  北京城的灯光亮了,纷扰的京城有了一种安详和宁静。宁静自天而来,笼罩了宏伟的建筑与灰色的四合小院,笼罩了白杨和古老的榆树,笼罩了通往城外的阡陌和通往城中的深街陋巷。我一个人走着,拉着西瓜的马车从我身边走过,留下一串马蹄声。
 
  夜很深了,我推开院门。祖母站在影壁后面,我哭着扑进祖母的怀里。祖母是何等聪明的女人,她明白了我的泪水中藏着痛彻心扉的事情。我双手把祖母丢掉的簪子还给祖母。
 
  进了屋,饭菜已经摆在桌上,鸡蛋汤里飘着几滴没有化开的香油。我坐下来,祖母坐到我的对面。我们无心吃饭,我们心中隐藏着一个心照不宣的问题。
 
  我问祖母:“我们留洋老师来过了?”
 
  祖母点点头说:“是,来过了,他说你打了他的同乡。”
 
  我问祖母:“您相信他的话吗?”
 
  祖母的眼睛闪过一道白光,嘴巴犹如被马蜂叮过一样,细微地颤抖着说:“明日,我和他就是陌路人,但是这场戏还是要演下去的,是他自己在找死,不要怪我无情。”
 
  我感到全身发冷,我知道祖母的性格,她可以接受死亡,但是绝对不可以接受背叛。此刻,祖母已经恨透了昔日给她无限欢乐的留洋老师,他必须死,不但是在祖母的心目中死去,也要在这个世界上死去,这是他作孽的必然结果。
 
  祖母接受了留洋老师,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她应该知道,早晚有一日留洋老师会弃她而去,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她在瞬息之间剥开衣服,仔细体味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伤害,而且一直伤到心脏里。这场奸情的结局,注定破碎。
 
  我对祖母说:“他的灵魂就是您的囊中之物,只要您叫他一声,他便会来。”留洋老师已经在祖母的心中陨落,祖母小声说:“我现在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更不要说招惹他。”
 
  留洋老师的生与死,其实与我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在没有他的日子中,我的生活也是那么平静地活着。但是祖母让他必须死去,他注定去死,并且死的心甘情愿。
 
  留洋老师又来了,他让我想到候鸟,候鸟为了奔赴一个约定的归期,要飞行几万公里,越过高山、冰川、沙漠、海洋。祖母抚摸着他的面容,轻声说:“我教训麦芽了,她再也不敢打你的同乡了,你快到三十岁了,三十岁应该是大彻大悟的年龄,不要和一个小女子斤斤计较。”祖母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明确地丈量到了留洋老师的价值与生死。
 
  留洋老师抚摸着祖母的胸部,这个华贵的妇人,仿佛是上天注定给予他的海市蜃楼,他唾手可得,也可以随便抛弃。本来畸恋的本质就是交易,既然是交易,那么就需要对方各自付出,各有所得,并且两方平衡,否则就难以长久发展下去。留洋老师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祖母是不会放弃他,既然他生活在谎言之中度日,那么,就让他在谎言之中覆灭。
 
  祖母让留洋老师躺到自己的身边,留洋老师强壮的躯体几乎覆盖了祖母的整个身子。祖母惊奇地发现,自己原来还有这样旺盛的精力,来滋润自己、滋润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祖母的骨骼几乎被留洋老师压碎,但是她感觉到了一种非凡的幸福,这种幸福带着世俗中的耻辱,被供奉在琵琶别抱的祭坛上。这是她守寡之后生活中的惟一重心,她需要他活着,也需要他用最后的活力来满足自己。
 
  大汗淋漓的留洋老师几乎精疲力竭,他横躺在沉香木床上,枕着祖母的手臂,抚摸着祖母长长的秀发说:“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祖母无声地笑着说:“我也做梦不会想到在暮年能够认识你,这张沉香木大床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明日我会把它卖掉。”留洋老师惊奇地问:“这是为什么?”祖母回答:“在这张床上发生过太多的故事,我只是想把这些故事斩草除根,不留一丝记忆,免得自己会在风烛残年感到悲伤。”留洋老师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问祖母:“这张床价值一定很高吧?”祖母平和地说:“几百万罢,不过,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要钱就是用来消遣最后的生命,明日日落,我在后海边上等你,我会把这张床卖出的钱换成支票,送给你。”留洋老师说:“您家里值钱的东西还很多吗?”祖母说:“没有了,就剩这张床了,算我送给你最后的礼物。”
 
  第二天,祖母整整在家睡了一天。日落时候,走出门,来到后海边上。祖母趴在栏杆上看着水中自己的影子,叹了口气说:“果然老了,女人为什么这样容易衰老?”她为自己衰老惋惜的同时,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过了不大一会儿,留洋老师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祖母心疼地用衣袖给她擦汗,然后二人沿着后海慢慢地走着。留洋老师终于忍不住了,他问祖母:“那张沉香木床出手没有?”祖母开始大笑,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笑得这样酣畅淋漓。笑完了,祖母拿出一张银票在留洋老师面前晃了一下说:“看你着急的,这是银票,不管那家钱庄,都可以兑换白花花的银子,我带来了,就是准备给你。”
 
  留洋老师刚要从祖母手中夺过银票,祖母迅速躲闪了一下,诡异地笑着说:“你还能和我好多长时间?”留洋老师不假思索地回答:“好一辈子。”祖母笑着说:“可惜,你这样年轻,我不可能霸占你一辈子的,今天你拿了银票,我们就永远不要再见面了,我老了,晚节不保,有何脸面去见世人。”留洋老师说:“只要您需要,我随时会到您身边,服侍您。”
 
  祖母用银票折了一只纸飞机,留洋老师大声说:“银票是不能折的,折了就无法兑换银子与钱币了。”祖母冷笑一声,将纸飞机射了出去,纸飞机晃悠了几下,漂在水中。留洋老师怒视着祖母说:“你,老女人!彻底疯了。”他跳入水中,拼命挣扎着追赶纸飞机。但是挣扎了几次后就再也没有上来。
 
  祖母望着后海平静的水面,站了许久。她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爱情游戏,在这场游戏中输家一定不是自己,因为她已经输不起了。
 
  祖母回到家之后,又恢复了以前病怏怏的姿态,她不住地咳嗽,不住地吐血,不住地谩骂着岳尧。半个月之后,留洋老师的尸体漂到岸边,被人打捞上来,已经不成人形,只是两只凸出的眼睛瞪得好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我来到祖母的沉香木床前对祖母说:“留洋老师患有麻风症,跳后海死了。”祖母平静地说:“既然是死了的人,我们就不要再提到他了。”这夜,祖母不断地大口大口地吐血。我扶起她的身体,感觉到没有一点质感,如纸人一样脆弱。
 
  祖母看着我,微笑着说:“麦芽,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的话,记住,多一份感情,就多一份麻烦,女人就怕为情所困。”
 
  我问祖母:“您真的爱我们留洋老师吗?”
 
  祖母点点头,闭着眼睛,微笑着说:“如果没有付出真感情,我也不会下此决心,想玩弄我的男人,最后都死于我的手中,我绝对不会手软。”祖母的话柔中带刚,却又肆无忌惮,她的微笑充满善良。
 
  突然,祖母紧紧搂住我,鲜血如热烈的花朵一样,从她口中涌出,纷纷坠落到沉香木床上,她不停地呕吐着,死亡笼罩着整个屋子。
 
  祖母用自己独有的思维,杀开一条血路,带着血腥的爱情如一个原始的神话,惨烈地回想在她的暮年之际。
 
  第二章:画卷中的美人
 
  一
 
  街坊邻居们都说我家自古是一个出落美人的院子。我的姑太奶奶是乾隆爷的宠妃,我的
 
  姑奶奶是咸丰年间状元的正室妻子,我的三个姑姑其中一个嫁给了北洋水师的战将,一个嫁给了朝内鸿运当头纳兰素洁的公子,也是一名武将,最小的三姑妈死于乱战。但是我们麦家并不是靠女人发达起来的,祖父以上的男子,从大明朝开始,做官的做官,经商的经商,麦家的日子一度如烈火烹油一般兴旺发达。到了祖父手中,由于慈禧太后独揽大权,排除汉臣掌权,用起了自家人,我家便开始转型为花匠世家。我家的石榴花曾经让整个皇宫热烈浓郁充满了繁荣景色。祖母恨石榴花,是因为恨一个叫岳尧的女子,我不敢追问祖母岳尧的过往,因为祖母很怕提及那些忧伤的往事,
 
  那是一个晴朗的夏日,祖母从沉香木的大床下拉出一个雕花鸡翅木箱子,箱子里放着一张牛皮画,画落满灰尘,画中有五位美女,个个都是国色天香。
 
  祖母用手指指着画中间的一个娴静的少妇说:“这就是我,我那个时候还不到四十岁,我从小就喜欢穿旗人的滚边长衫。”我细细看着,果然与祖母的眉眼有几分相似。乌黑的头发上,别着一支簪子,端坐在中间,有一种天长地久有时尽的错觉。
 
  祖母接着用手指滑到另一位美女的面孔上说:“这是你的大姑妈,她嫁的是一个北洋水师的军官,曾经被圣上与西太后多次接见,十五岁就嫁出去了,死的时候,也就是二十六岁。”接着祖母又说了二姑妈:“你二姑妈嫁的也是战将,可是选错人了,她死的时候,你的大姑妈和三姑妈都死去很多年了。”我问:“三姑妈是怎么死的?”。祖母叹了一口气说:“死于乱战,那时刚刚是她十七岁的生日。”祖母颇有伤感。我问紧紧贴在祖母身后的女子是谁?祖母长叹一声说:“她是岳尧。”
 
  岳尧!是一位脱俗的美女,尽管是画中的之人,但是她柔和的姿势和脸部的线条犹如水一样流动着,这种女人天生属于爱情故事中的悲剧人物。
 
  祖母说:“我本来不想提起这个女人,我把她的油画全部都焚烧了,仅仅留下这张,是因为画中有我和我的三位女儿。算命先生说我的女儿们都有旺夫命,可是谁知道受了岳尧的诅咒,一个也没有活下来,这是我终身的遗憾。麦家本来男丁稀少,传到我这一代,我只有一个儿子,但也没逃脱岳尧邪恶的诅咒。”
 
  这五位美人的背景,就是鲜艳的石榴花。祖母翻检出绿锈斑驳的雕花手炉、景泰蓝香粉盒、银底座的烛台等,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让它们重见天日。祖母说:“这都是岳尧那个贱人用过的东西,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你拿到琉璃厂或潘家园,绝对能讨个好价钱。”我茫然地看着祖母,麦家是不如以前了,可是不至于让我去丢丑卖古董吧?祖母似乎明白我的不情愿,皱了一下眉头说:“你就是一个吃货,一点也没有传承麦家人的精打细算,我死了,你自己的日子怎么过?”
 
  我默默地听着祖母的数落,我害怕去卖古董,觉得那是羞耻的,眼下,我只有买古董的份。我知道祖母手头有钱,她让我卖掉岳尧用过的东西,不过是把岳尧从麦家连根拔去,她不在乎卖多少钱,只在乎这些东西尽快消失在她视线之内。祖母冷笑着说:“窝囊废,这些宝贝埋到坟墓里还被人挖出来去卖,何况我们是正大光明的,你这样胆小怕事,日后难成大器。”说着冷冷地瞟了我一眼。
 
  我不敢还口,拿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到了潘家园的一家古玩店,古玩店里什么旧货都有,窑子里的烟塌、旧手炉、私塾房里的八仙桌、官宦人家的玻璃炕屏等。我把自己要出售的东西摆在老板的柜台上,老板用放大镜仔仔细细瞧了半日,给了我一百二十元钱。我把这些钱交给祖母,祖母摆摆手说:“你拿去花吧,我有钱。”我第一次有了这样一大笔钱,不知道该用来干什么。我把这些钱压在枕头底下,每夜睡觉前都要一张一张地清点一遍,才觉得睡得踏实。祖母打开库房,到处是绸缎衣物,祖母说:“这都是岳尧的衣物,那个如潘金莲李瓶儿的娼妇,专喜欢穿艳丽的衣裳勾人。你拿去,卖掉,要不烧了也可以。”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我满心欢喜地收拾了一大包鞋子、衣物,然后又到那家古玩店去卖。”古玩店的老板同样用放大镜看了半日,然后长叹:“绝品呀,丝绸之中的绝品。”这次,他给了我二百多块钱,我欣喜若狂,自己终于有钱了。就在我要迈出古玩店的同时,老板抖落衣物,一生脆响,一只明晃晃的金镯子掉在地上。老板惊喜地捡起金镯子问我:“这个也卖吗?”我回答:“我回去问问我的祖母。”
 
  我没有把金镯子的事情告诉祖母,我害怕她让我卖掉。我把它放在枕芯里,这是一个最安全的藏宝地方。这是我十五岁以来,背着祖母做出惟一一次的私密事情。
 
  由于祖母的病情加重,整个大院变得阴气沉沉。一日,两个身穿制服的学生来到我家,直奔祖母的堂屋,他们血气方刚,充满着阳气。他们是北方来京读书的学生,他们说因住宿费太贵,他们需要租住我家的房子,节省一些钱来用到生活上。病榻上的祖母答应把三间南房租给他们。这两个小伙子看着南屋里古香古色的陈设,一万个满意,交了三年的租金。
 
  这年秋天,我上了大学。就在这年,清政府彻底完蛋了,袁世凯做了临时总统,大清朝改成了民国,北京改成了北平。各类大学拔地而起,各种军阀连年争夺因地盘,不住地相互厮杀,什么黑帮、青帮、美人帮越发猖獗起来。
 
  我要上学,照顾病重的祖母成了一个难题。祖母决心要雇佣一个婆子来服侍她。
 
  每个星期天,我回到家里,那两个穷酸书生都在偷窥我的一举一动。一日雨夜,一个学美术的男孩推门进来,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滴着雨水,我惊奇地看着他。男孩尴尬地笑了笑说:“我叫岳志坤,我的姑奶奶曾经是这里的主人,她叫岳尧,我知道你的身世,你并不是麦家的人,你叫麝茹,是你的祖母间接害死你的母亲,然后霸占了你。”
 
  我感到周身寒冷,这个叫岳尧的女人,似乎就要出场了,隐藏了多少年的故事,就这样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我问:“即使你真是岳尧的侄孙子,又想怎样?”岳志坤说:“我要夺回这座四合院。”我冷笑一声说:“我只怕你有心无力、痴心妄想。”岳志坤冷冷地笑了一声说:“那我就让你看着,我是怎么满载而归的。”
 
  一阵风吹过,窗外的乌云越积越多,雨越下越大。
 
  我转身看着岳志坤,回敬了他一个冷笑说:“嗛,我祖母的手段会让你粉身碎骨的,你不怕我把你对我说的话告诉我祖母吗?”岳志坤说:“不怕,因为你与我一样,都是受害者,你祖母太厉害了,她做下许多丧天害理的事,想拿我姑奶奶一个顶罪,那样就瞒天过海了。”
 
  我对岳志坤说:“其实,你的姑奶奶在我的心中一直是个谜,我很想解开这个谜,但是没有入口,她在麦家究竟属于什么角色?我的祖母为什么那么恨她?”
 
  岳志坤说:“我也知道你很想知道,但是你更想知道你自己的身世,我会用大把大把的闲工夫讲给你听。”
 
  我说:“我不想听,让她成为我心中的一个谜团好了,请你离开我的房间,我害怕你这样的阴谋家,你只会给这个四合院带来血腥与灾难。”
 
  岳志坤的目光如炬,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恐怖,我害怕这种贪婪的目光,我只求他快些离开我,永远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的纠葛。岳志坤说:“本来这个大院就充满了血腥,再多一次也无所谓,我会让你看到,笑到低的到底是谁?”
 
  岳志坤说完走了,我不知道岳志坤的到来到底是我幸运的开始,还是厄运的降临。
 
  窗外是清凉如铃的滴水声。
 
  年初,死去的石榴树突然发出新芽,这事让祖母惊恐万分,她的目光盯着新出土的石榴花芽,痴呆得像个植物人。她命保姆将岳志坤叫到厅堂里说:“只要你们挖掉石榴花根,我就免去你们三年的房租,我是一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岳志坤说:“这个可能有些为难,百年老树根,挖掉是很不容易的事。”祖母厉声问:“你怎么知道是百年老树根?老北京的几条护城河都是挖出来的,我就不信挖不掉几棵石榴树。”岳志坤说:“老树是有灵魂的,挖掉它们是作孽,您老人家本应该明白。”祖母说:“我是老人家吗?我哪里老了?如果轮回报应如此灵验,世上的坏人都死绝了,还用设置监狱吗?庸俗之徒!”岳志坤说:“我是肺腑之言,您不听也没办法。”
 
  祖母望着岳志坤的背影说:“石榴树又要开花了,都怨我大意,只想着春天,就忘了戒备这些妖花。这个男孩儿这样熟悉,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样子,他……他怎么会油盐不进?麦芽,你是怎么看这个男孩子的?告诉祖母。”
 
  我知道很多真相是隐藏在黑暗中的,祖母试探我的同时,也是为了掩盖自己。
 
  我觉得深深地不安,我任何事情都瞒不住祖母,祖母对这个院子中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了如指掌。
 
  祖母又一次问我:“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我回答:“他是我们的一个房客,没有任何感觉和看法。”祖母诡异地一笑说:“千万不要和他动真感情,自古才子无情汉,女人无情难活命。那个雨夜,这个男孩儿到你屋里了?”
 
  祖母的一颦一笑,总有世人不及的风情。可是,她敏锐的触角让人感到十分害怕。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她对留洋老师说过,不一定能活过这个冬天,现在看来她如一棵万年青一样,依旧是风韵饱满。
 
  我面对祖母的责问,很惭愧地回答:“他到我屋里借书,我没有借给他。”
 
  祖母有着常人不及的聪明,她每句话能直指别人的要害。祖母说:“阴谋是爱情的敌人,一些鸡鸣狗盗之徒隐藏的再严实,也躲不过我的一双眼,不知道他们太愚蠢了,还是我太聪明了。你是个好孩子,不要轻易让男人欺骗了。”
 
  祖母请来几个苦力劳工,不分昼夜地挖掘着发了芽的石榴树,前院积土堆成了小山,祖母决心要除去石榴树,这是她多年的夙愿。
 
  我翻过土堆,正要开门。岳志坤从南屋门缝探出脑袋,拿着一个信封说:“这里有你的童年,有你的母亲,你相信我不会欺骗你的。”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伸手接住信封。匆匆忙忙走在路上,我怕这是一个阴谋,没敢撕开它。直到下午的自习课上,我独自在操场上撕开信封,慢慢十几多张信纸记录着我的童年。与我的记忆完全符合,我的泪与血流呀流,一直流到我的童年,流到母亲的怀里。
 
  母亲是一个音乐教师,她和一个有家室的同事相恋了,后来有了我。母亲被学校开除后,从遥远的大西北边唱歌边流浪到了京城,她认识了我颇有绅士风度的养父,那时候,养父已经娶了他的表妹,也就是祖母的侄女。逐渐,养父的表妹发现丈夫有了外室,把心一横,吊死在院子中的石榴树上,祖母大怒,将养父关了起来。某个清晨,祖母带着一群人闯进母亲家里,捆住了母亲的手脚,将母亲高高吊在路口,母亲经受着酷热的太阳和路人的唾弃,三天三夜后被放了下来,她的喉管被绳子勒得说不出话来,她的声带坏了,不能再到教堂唱歌。我们母女二人几乎靠着乞讨生活。终于,养父被祖母放了出来,她又结婚了,妻子是祖母远方表妹,祖母总是将她的亲戚一个接一个拉到麦家。养父是夜里来的,他要带着我与我的母亲私奔,当他们打开门的时候,祖母已经带人将母亲的小屋团团围住。母亲与我一起被带到麦家,因为祖母将母亲看做是麦家的罪人,所以不分昼夜地让母亲做着下等粗活儿。养父的妻子患了眼疾,百治无效,请了个洋大夫做手术。洋大夫说养父的妻子瞳孔彻底坏死,但是可以移植别人的眼睛。尽管这是万分之一的希望,祖母还是想到了母亲。他们将母亲骗到医院,然后下了迷药,等母亲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她不能说话,也看不见东西,后来死于车祸。养父的妻子换了母亲的眼睛之后,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点人影,她与养父吵架之后,在一个夜里,摸索着走出门外,在她表姐上吊的石榴树上吊死了。养父一直被祖母关着,后来与祖父的小妾岳尧私通,被祖母活埋了。岳尧的孩子被祖母用脚踩出母体,还蠕动的孩子被祖母扔到火炉之中,从此,岳尧疯了,在临死的时候发下赌咒:麦家的人全都会死在祖母手中。
 
  我依旧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总是跟在一个衣衫褴褛的瞎子身后,她不能说话,每日默默地打扫着整个院子。偶然的一天,那个女人从我身边彻底消失了。我还记得我们从教堂回来,走在街上,面对呼啸而来的一辆车,车上坐着一个凯旋归来的将军,那个女人把我推倒在路边,自己却被卷到车下,人们惊叫着:“车碰死人了!”她就是我的母亲!我的心头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只有这般心痛,才能洗掉我浑身的血气。可怜的母亲,在女儿心中你是最圣洁、最善良的。我现在在麦家不过人生的一个序幕而已,因为我是一个流浪者,流浪者是没有栖身之所的。
 
  晚上我回到家里,祖母躺在床上,用火焰一样的眼睛看着我问:“眼睛被马蜂叮了?那么红肿。”我摇摇头说:“我和同学吵架了。”祖母坐起身说:“明天说个软话,和好了,不要记仇,你还没有经历记仇的大事情。”
 
  祖母摸了摸我的手臂说:“学校里有人和你求爱吗?不要轻易相信他们,这年头愿意给女人当牛做马的男人太少了,他们靠近你是有目的,你也明白。”我点点头,从我记事起,我没有和祖母顶过一次嘴,她说话,我总是点头。
 
  祖母问:“南屋里的两个小子没有和你再打招呼?”我摇摇头。祖母冷笑着说:“《三国》中孔明知道关羽会放曹操才让他去守华容道的,一个人的忠诚与否,只要用一件事就能明白,你懂不懂?”我问:“这些和我有关系吗?”祖母说:“你自己明白,你可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不要让我失望。”
 
  这些日子,我几乎崩溃。我恨四合大院,但不得不回到四合大院。祖母身边的保姆是河南的一个女子,说话带着一种菜水气,就会做熬大菜,腌黄瓜。但是她对祖母特别忠心,因为祖母可以给她一些额外的零用钱。
 
  二
 
  祖母除会养颜,会做美餐,剩下的时间就是调制各种毒药,她让保姆抓来老鼠,只要掀开瓶盖老远让老鼠闻一下,老鼠便会七窍流血而死。我不知道祖母为什么热衷于毒药,她对我说:“这种毒药能瞬间杀死猛扑而来的老虎,这是西域流传过来的无色毒雾,贵重的很。”祖母研制的有夺命散,毒液等,花样繁多,并且每种毒药都有它的解药。在悠长的日子里,研制毒药成了祖母惟一的乐趣。
 
  岳志坤总是在尽力地靠近我,使我没有想到,岳志坤会在学校门口等我,在洪流一般的学生中,他明锐地看到了我。然后大声叫喊我的名字,尾声拉得很长。我和他来到一个僻静的街头花园,他问我:“看完我给你的信没有?”我回答:“没看,请你以后不要找我了,我祖母对你已经有了提防而且给我讲述了华容道的事。”岳志坤伸了伸懒腰说:“你不想和我联手除掉她吗?”我惊恐地看着这个年纪尚小的家伙说:“你不要有这种想法,此事就此打住。我是祖母带大的,我不想恩将仇报。”岳志坤说:“但是你祖母不是这样想的,她在寻找你的替身,然后除去你。”我问:“什么替身?”岳志坤说:“能陪伴到她死的替身,最好是对她忠心不二的男孩儿。”我说:“这和我无关,请你尊重我的祖母。”说完我转身就走,岳志坤懒腰将我抱住说:“宝贝,我害怕那个老妖婆害死你,所以来保护你,你别拒绝我,我是最爱你的人。那个老妖婆曾经对我提出过让我跟随她下半辈子的条件,说等她死后把四合院给我,我拒绝了,很恶心。你不要被她迷惑了,她佛口蛇心,你不是她的对手。”
 
  我努力挣脱岳志坤的怀抱,正要给她一个耳光,岳志坤却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我木然地看着他,岳志坤慢慢蹲下身,整个背部都在抽搐着。很久,我对他说:“你爱我无非是想让我和我的祖母反目。”岳志坤说:“错了,我爱你是因为我了解你的历史。”我说:“祖母不会害我的,你放心。”岳志坤说:“在她没找到你的替身前,肯定不会,我不稀罕你家的四合院,我只是不想让她安逸地活下去。你不知道,她干过多少坏事?”我说:“报复就是报复,不要用爱情来做挡箭牌。”
 
  晚上,我回来,见祖母屋里的灯还亮着。我到厨房里找了些吃的,勉强吃了一口。正要回屋睡觉,突然从祖母屋里传来一声惊恐的惨叫。我跑到祖母屋里,只见保姆抱着抖作一团的祖母,地上扔着一本书。我弯腰捡起书,发现书中夹着一朵石榴花,石榴花上沾着一滴血,我看书里描写的全是制毒与巫术。祖母一把夺过我手中的书问:“谁进我的屋里了?”
 
  保姆说:“没人进来,何况您屋里一天都有人。”
 
  祖母大声说:“不,在我睡午觉的时候,有人进来过。一定,这人很有心计,用迷香迷倒了我,是你吗?麦芽?”我惊恐地看着祖母,对祖母说:“祖母怎么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我整天在学校里,刚回来。祖母!您这样怀疑我不怕我伤心吗?我知道您忌讳石榴花,怎么会用石榴花害您呢?”保姆将那朵石榴花拿走后,祖母恢复了平静,眯着眼睛斜靠在床榻上说:“麦芽,我在这个世上活不了多久了,你没有打算找一个对象?然后带到家里,祖母若是愿意,你们成个家,这座大院就留给你了,到那时候祖母死也瞑目了。”
 
  祖母一直不让我靠近任何男人,她突兀说出这话,是不是试探我的?我的心里一阵惆怅,我发现祖母与我之间越来越陌生了。祖母摸着我的手背说:“你在沉思什么?你都是大姑娘了,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了。”我点点头说:“祖母,我一生不嫁,陪伴您老人家一辈子。”祖母闭着眼睛想了好大一会儿才说:“你不是我,你守不住这座大院的,坚守不是靠毅力,还要有计谋。”
 
  祖母突然下了地,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披散着长发,从床底下抽出那张牛皮画像对我说:“把它烧了。”我问:“画上不是还有我的三位姑妈和您吗?”祖母斩钉截铁地说:“烧了,不该留的东西,留下就是祸根。”我端来火盆,祖母正要点燃美人图,忽然一阵花香从美人图中飘散出来,这种香气让人迷醉。我恳求祖母:“祖母,美人图是无罪的,岳尧是不好,但是她已经灰飞烟灭,与美人图现在没有一点关系。”祖母掩面哭泣着说:“为什么,为什么今生让我会遇到她,她与我的孽债何时才能了结。”我轻声安慰祖母:“她死了,就和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是孽是缘都烟消云散了。”
 
  夜,如凝固的墨汁。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美人图,吻着阵阵花香。岳尧,美丽的女子,你究竟潜藏了多少秘密,等待着我的瓦解。恍然之间,一个身穿滚边旗袍的女子从画中走出来,她的容貌如花朵一般妖艳,举手投足之间,别有一番小女人的姿态。我睁开眼,岳尧消失得无影无踪,昏暗的灯光使美人图变得越发扑朔迷离。这一夜,我梦到的全是画上的美人,我努力挣脱她们的纠缠,但是几次醒来,回到梦中,依旧是美女的影子。
 
  我上学的路上,遇见了岳志坤,他在等我。老远他对我说:“你的脸色那么苍白,发生什么事了?”我说:“没事,我的睡眠不好,一夜醒来很多次。”岳志坤很关心地问我:“你吃过早饭没有?”我摇摇头回答:“吃不下去。”
 
  北京的早晨是晴朗的,路边花坛中的花朵,蓬勃而诡异地开放着,太阳暖和地照着我。我对岳志坤说:“你不要住在我家了,昨夜我的祖母看到滴血的石榴花,差一点惊死,我想一定是你干的,你放过我的祖母好吗?”岳志坤惊诧地看着我说:“我和你一样,一整天都在学校上课,我怎么能进了你祖母的卧房?你太不了解你的祖母了,一定是她自己干的,她在试探你,她的每一个举动都是有目的的。”我反驳:“你不要这样诋毁我的祖母,我不想恋爱,也不想嫁人,只想和我祖母平静地活着。”到了学校门口,我进了学校,岳志坤说:“安心上课,晚上放学我来接你。”
 
  夜里,我又展开那张美人图画,看着年轻时代的祖母,那么平和,仿佛是菩萨的化身。卷起画,我看到一个女子走进来,身披丝绸长衫,脚上穿着墨绿色的提花绸缎鞋子,只是看不清她的脸。她一步步走近我的身体,我惊恐地大叫着。是祖母,祖母摸摸我湿漉漉地额头,我摸着祖母长长的秀发说:“祖母,岳尧是个魔,我连着几夜都无法入眠,被她纠缠着。”祖母说:“麦芽,日后睡觉要关灯,我家虽然是富裕人家,但是库里的钱出多入少,基本没有任何收入,所有的钱都是祖母节约下来的。”祖母关了灯,走了,脚步没有一点声音。
 
  黑暗中我不敢闭眼,我好害怕,没想到一个死了的人也这样厉害,只要我一闭眼睛,岳尧就会出现,她的笑容如花朵一样绚烂耀眼,让人心惊肉跳。美丽原来也很可怕。直到天亮,我才微微睡去,但是梦中还是笑靥如花的女子。此后的一个星期中,我总是被岳尧纠缠着,无法脱身。我找过祖母,祖母哀叹着说:“慢慢地,你就会把她忘记。不要害怕,那只是一个梦。”我知道,就在我睡梦中的时候,祖母推门进来,然后进来,抚摸着我的额头问:“麦芽,岳志坤都对你说了什么?告诉祖母。”我说:“他说您在寻找适合您的男人作为我的替身。”然后我在糜乱中惊叫着,醒来后没有祖母的一点踪迹,我每日生活得特别恍惚。
 
  事情终于发生了,我在课堂上突然晕倒。老师们将我送到医院,很长时间我才苏醒。医生问我:“你接触过有刺激性的药物没有?”我摇摇头说:“没有。”医生叹了口气说:“不可能,这样长期下去,你会精神崩溃的。这种药是国外传进来的,很多催眠大师都在用。”深夜,岳志坤气喘吁吁地跑进病房,他说:“我听你的同学说你上课时晕倒了,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我说:“医生说我接触过有刺激性的药物,我没有,我想回家,祖母一定很担心我。”岳志坤说:“不,有刺激性不一定是药物,比如花香什么的。”我突然想起美人图来说:“画,岳尧的画!怨不得我的祖母这些年一直睡眠不好,一定是岳尧的画作怪。岳志坤,你回家取来,在我的床头上放着一张牛皮画,很香,你现在就取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岳志坤走了,第二天早晨他拿着那张画来到医院。医生闻了闻然后交给护士送到化验室,我全身瘫软,问岳志坤:“我祖母发现你没有?”岳志坤说:“我是从窗户进去的,应该没有发现,你逐渐会明白,你的祖母有多可怕。”但是,我不怀疑祖母,她要是想毁掉我,不会等待这样久的,她还是喜欢我的。
 
  没过多久,医生拿着画走进病房说:“这画上涂着迷魂散,迷魂散是一种强烈性的迷药,病人长久吸入身体,会导致精神分裂,产生幻觉。”岳志坤展开画,我指着一个美丽的女人说:“这就是你的姑奶奶岳尧,是她在画上涂了迷魂散想害死我祖母,没想到她死了这么多年,药效还这样厉害。”医生笑了笑说:“没有,迷魂散涂在画上不超过一个月。”
 
  岳志坤对我说:“你的祖母已经对你下手了,事实会证明我的判断是准确的。善良的人常有的一大弱点就是轻信,于是结结实实地受害。”我想不出祖母害我的任何理由,祖母调制毒药绝对不是用来对付我的。
 
  我看着花香美人图说:“祖母曾经让我烧了它,是我留下来的,我现在就烧了它。”岳志坤一把夺过画说:“这张画价值连城,我们必须留着,但是要让画师处理一下。画这样一张画,是需要很长时间的,而且又是西洋的油画。”
 
  第三章、沙漠来的旅人
 
  一
 
  我因体质衰弱而休学了,每日躺在床上吃吃睡睡,翻看着《红楼梦》。祖母对我不闻不问,我仿佛被丢弃这座大院的某个角落中,无人问津,我一下子觉得自己一直生活在一个黑暗的洞穴之中,我对祖母的疑心越来越重。我天真的,没有一点提防。
 
  一日,一个面带沧桑的旅人提着一把铁铲来到我家。他是我的大姑父白兰风,他曾经是大清朝北洋水师的一位将领,他立过功,但最后还是败得很惨,中日甲午战争中几乎全军覆灭,北洋舰队官兵被全部遣散。后来他改行了,做起了考古生意,战场是无情的,他一直生活在艰难与危险中。他走过了生命起伏的路途,坐过牢,出狱之后依旧专研古墓中的东西,他沿着楼兰古道走了几十年,用手中的铁铲让那些深埋在地下的白骨重见天日。他的性格坚韧沉默,他用自己的双脚实现着某种精神上的希望。
 
  祖母看到大姑父,惊呆了半日,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老男人,很难和当年山东威海卫潇洒的北洋水师将领联系起来。但,他的眉宇之间退不掉多年留下的那种神色。祖母问:“你是白兰风吗?”大姑父把铁铲立在门后说:“是,我已经老了,您依旧年轻。”祖母的双眼含着泪水说:“剪枝已经死了,你依旧活着,为什么,对剪枝这样不公平!”祖母的哭声,惊飞了屋顶上的鸽子,鸽子在四合大院的上空掠过,没有流下任何痕迹。
 
  晚上,我们三人一起吃饭,大姑父低着头,一声不吭,他瘦弱的头颅上凸显着青筋与血管。祖母不住地擦泪,她沉浸在多年前的岁月之中无法自拔。吃过晚饭,大姑父从胸口的衣兜中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祖母面前说:“我一直带着她,快三十年了,我现在仍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想让您亲口告诉我!”
 
  祖母悲痛地说:“你不是来看望我的,是来和我找后账的、是为了这座四合大院而来的,你依旧是那么可怕,我真后悔把我的女儿嫁给你这样阴险之徒。”我捡起那张经历了几十年时间抚摩的照片,干燥发黄,照片上的女子,确实美丽。头发梳着手摆波纹,点着嘴唇,一幅害羞的样子。姑父一直保留着,这张照片是他的全部记忆。从这张照片中,我仿佛看到一个日夜饱受煎熬的灵魂。
 
  大姑父掏出一支烟,慢慢地吸着说:“多少年了,我忘不了她,我不明白,她回娘家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第二天就死了,她还怀着我的孩子,我不想听您的任何谎言,告诉我,她究竟是怎么死的?”祖母放声大哭着说:“别问我,你问你自己、问老天爷为什么那么不长眼,要了她的命,你问岳尧,为什么要害死她?”大姑父突然扔掉烟头大声回答:“我问过岳尧了,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为了对付岳尧,把自己的女儿做了筹码,让她死于非命,你好狠,我是回来复仇的,我要让剪枝明白,是她的母亲害死她。”祖母给了大姑父一个耳光说:“岳尧的话你也能相信吗?你也明白,岳尧是这个家里的祸水。她把自己做下的恶事全推到我的头上。你比岳尧还要可怕,你们就是一条藤上结的两个毒瓜。活该你坐监狱,活该你居无定所,这都是报应。”
 
  大姑父沉默了,他收起姑妈的照片,对祖母说:“这回,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这个四合院是我最后的归宿。”祖母冷笑着说:“那我们就看谁心狠手辣了。”大姑父说:“你的心狠手辣我在多年之前已经一清二楚。”祖母气得浑身发抖,对保姆说:“把他带了下去,我要看着他怎么报复我?这是老天开眼,让他亲自送上门来”。
 
  大姑父随着保姆走了,大院沉浸之后,恢复了它死气沉沉的本质。
 
  这个一贫如洗的落魄人,来到四合大院到底怀有什么目的?这是一座喧闹艳丽的城市,大家争分夺秒在这里发财,这样失魂落魄的人太少了。
 
  第二日清晨,大姑父推开我的房门,进来了。目光十分规矩,眼中充满了血丝。我为他搬了一把椅子,大姑父坐下,掏出一支烟,慢慢抽着说:“以前,你的姑姑们都睡在这间房里,因为这间房可以看到北京的日出。”我说:“现在北京高楼林立,想看日出必须到郊区。甚至到了东直门以外。”大姑父仰起憔悴的面孔说:“这个屋里充满了我和你大姑妈的记忆,我们订婚之后,我每次来看她,她都端坐在这里,美丽而宁静,这么多年以来,很多次我梦到我们在这个屋里喝茶、下棋,她的字写得特别好,我真的越是上了年纪,越思念她了。”我问:“大姑父,为什么大院中的每件事都和岳尧能扯上关系,岳尧到底在这个家里是干什么的?她的位置怎么如此重要?”大姑父回答:“岳尧是你祖父的姑舅兄妹,就像《红楼梦》中黛玉和宝玉的关系,本来他们是可以成为夫妻的,不料你太祖父得罪了宫里的一个太监,这个太监是慈禧太后的大红人,他传言要把你们全家赶出这座大院,在万般无奈之下,你的祖父和你的祖母联姻,保住了这座大院,你祖母的父亲是当时名震京城的大将军,他在战场上厮杀了多年,护佑了三朝帝王,得了御赐的免死金牌,不管他家人亲戚犯了何罪,只要不是谋权篡位,就可以免去死罪。你的祖母本是大将军的小妾所生,跟随她母亲一样,是个十足的妒妇。她嫁进了麦家以后,哪里能容得下岳尧,起先还是好的,后来岳尧逐渐长大,你祖母就让岳尧和花匠们一起种植石榴,当时的石榴花在北京盛行,谁家有两盆石榴花,意味着这家人在京城是很有地位的。”
 
  北京啊北京!你埋葬了多少往昔悲惨的故事。
 
  我无数次想到,一个羞涩的女子,偷偷地站在石榴花丛中,看着自己喜欢的男人走进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她的心已经无法再疼痛了,只剩下绝望与寂寞,她的感情已经枯寂,所以无法再爱别人。
 
  祖母对大姑父的到来,充满了怨恨,这个四合院是装不下别人的。空荡荡的天井中洒下一条阴暗的光线,祖母无声地推开门,看着大姑父消瘦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麦芽!麦芽!”我从屋里奔跑出来,快步走下木头台阶,天井中,祖母穿着滚边丝绒旗袍,旗袍的下摆一直垂到她的脚面。祖母拿出一锭银子和一包毒药,沉甸甸地放在我手中说:“麦芽,你是最听祖母话的孩子,我们家都是女人,不方便留你大姑父了,你用最好听的话,将他打发走,祖母谢谢你了,祖母觉得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干得最完美,让他与我家永远没有联系。”我接过银子,放在兜里,我有些为难,但是无法拒绝祖母。
 
  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和这个可怜的老人张口,我也无法拒绝祖母给我的使命。我来到潮湿的南屋,岳志坤和他的同学田亮刚刚起床,看到我的到来,他们都惊呆了。田亮端着脸盆到园子里洗脸去了,我一步一步地靠近岳志坤,岳志坤问我:“你的身体好些没有?”我点点头,我的神色异常,岳志坤问:“发生什么事了?”我紧紧伏在岳志坤的胸脯上说:“祖母给了我一锭银子和一包毒药,银子足足有十两,毒药可能是鹤顶红,她让我的大姑父在四合大院中彻底消失,岳志坤,我好害怕,我知道祖母是让我用毒药来解决这个可怜的男人,我不敢,我不是祖母,下不了手。”
 
  岳志坤激动地拥抱着我说:“你终于相信我了,麦芽,不要做傻事,把钱还给那个老妖婆,大不了你住在学校住,永远不回来。”我的心头一阵难过,泪水簌簌掉落,我舍不下这座四合大院,也舍不下自己的童年,有些地方,一旦离开,就永远失去了。岳志坤看到了我的不舍,低头沉思了一下说:“今夜,我和你大姑父去谈,让他自己离开这里,不要为难你。”
 
  我的心惶惶然,所有的温暖和安定,原来是如此不堪一击。
 
  祖母看到我从南院进来,迎接过来问:“你去南院干什么去了,女人要沉得住气才能干大事,你不要害怕,事情要办得滴水不漏,我看白兰风喜欢在你屋里逗留,你应该明白,女人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我低头回答:“祖母,让我再想想!”祖母一改以前大家闺秀的风姿,对我大吼着说:“你真给我丢脸,这样大的一点事都办不好,白白养活了你这么多年。”我惭愧地听着祖母的呵斥,一种无名的羞耻穿越了我的身体。大姑父从遥远的地方历经跋涉回到北平,但是北平却用死亡与毁灭来接纳他,我办不到,任何有良心的人也办不到。我对祖母说:“祖母,我很害怕,但是不会令您失望,今天夜里,我就去做。”祖母说:“我就知道你会听祖母的话,这件事,你去做最合适不过,谁都不会怀疑到你头上。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你会很圆满地完成的。”
 
  入夜,我来到客房。大姑父正拿着一个骷髅在细细地用放大镜看着。我心中呐喊着:我来了,今夜,你我必须有一个人从这座四合大院消失。大姑父见我进来,没有太大的惊喜。淡淡地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来送我最后一程吗?”我说:“大姑父,既然您全明白了,我们就到酒店去吧,我还有很多事要问您。”大姑父用红布将骷髅包好,放在皮箱中提着,和我一起走出大院。大姑父又回头看了看,这座大院已经不是他梦中的那个花好月圆夜的大院了。这里充满了阴谋与杀机。
 
  我们来到希尔顿大酒店坐下,点了几道清真小菜。大姑父要了一瓶血玛丽,红酒如鲜血一样粘稠,不亏为血玛丽这个带有悲剧性的名字。我问:“大姑父,您怎么知道我会为您送行?”大姑父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
 
  曾经的北洋水师战将:
 
  你好!
 
  今夜你必须离开麦家大院,不然麦芽必死无疑。谢谢!拜托!
 
  我知道是岳志坤写的,但是我不敢解释什么,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把第三个人拉拢进来了。我把纸条揉碎后放到嘴里,咽了下去。我不能连累岳志坤,这件事只有我自己来了结。跑堂的过来倒满了酒,我和大姑父无言,各自干了。大姑父说:“我知道你祖母不会放过我,但是她太性子急了,我已经患了肝病晚期,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想找到你大姑妈的墓地,我们合葬在一起。”我的泪,无声地流淌着,对大姑父说:“我是来陪伴您一起上路的,您死我也死。”大姑父笑了一下,但是笑容很快消失了,他又倒满一杯就说:“我把最后一篇考古报告已经写好了,你要活着,替我交给我的领导。”
 
  我有些醉了,看到的东西如隔着玻璃一样,我拿出那包鹤顶红,倒在酒壶中晃了晃。我一口干了第三杯酒,接着我和大姑父酒杯中倒下了毒酒,我要陪他一起死。我说:“大姑父,我不明白,祖母为什么必须让您死。”大姑父说:“因为岳尧把事情告诉了我,你的大姑妈和岳尧同饮时,你大姑妈拿错了酒杯,错把毒酒喝下,她死的时候还有六个月的身孕。”我问:“你为什么不报复我的祖母?”大姑父说:“报复过,但是失败了,我坐了监狱。我是爱你大姑妈的,她嫁给我的时候只有十六岁,她喜欢穿洋装,不喜欢穿旗袍,我那时候她经常到山东的威海卫,我带着她在海上开着舰艇,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裳,她戴着大沿洋帽子,美丽而活泼,她是我一生放不下的记忆。”
 
  大姑父抹了一把泪水,然后说:“是你祖母设了局,让你大姑妈回娘家一趟,我把她送回娘家,她与我摆了摆手,然后扑进你祖母的怀里,那天是岳尧的生日,你大姑妈一去不返,她永远不了解自己的母亲,不管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我问:“您打听到大姑妈的墓地没有?”大姑父说:“打听到了,可是那里已经盖了高楼,她永远无法与我相聚了,这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我端起毒酒,留着泪水与大姑父说:“大姑父,想必您也明白着杯毒酒下肚之后,我会与你共赴黄泉,我不能选择,只有陪着您死去。”大姑父将毒酒倒在地上,突然和服务员要了一杯烈酒,一仰脖子喝了下去。我看到他的五官扭曲着,无比痛苦的样子。我为他倒了一杯菊花茶来解酒,大姑父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我问他:“大姑父,您怎么了?毒酒还没有喝下,我已经说了我不能害死您,要死我们一起死,我活着比您更累。”大姑父说:“麦芽,不难为你了,好孩子,你还年轻,好好地活下去,肝病患者最怕烈酒,现在好了,你可以回去和你祖母交差了。”
 
  此时,岳志坤急匆匆地赶来,我们将大姑父送进了医院。我亲眼看到护士将大姑父的尸体蒙了白布,推进太平间。
 
  我提着大姑父的皮包,回到四合大院,祖母的屋里还亮着灯,似乎在等待我的回应。我推开祖母的门,一股清香让我晕眩,那是多么熟悉的花香,我猛然想到了洋大夫说的迷魂散,祖母见我进来,收起桌子上的瓶瓶罐罐。很冷静地问我:“他还活着吗?”我说:“我喝多了,不知道他是否活着,可是他口吐鲜血,送进医院被推进太平间。”祖母问:“酒壶中的毒酒清理干净没有?”我点点头说:“没留下一丝的痕迹,相信我。”祖母过来扶我,她如纸人一般轻飘飘地走过来,我听到她身上金银首饰撞击的叮当声。祖母把我扶在她的沉香木大床上,泪流满面地说:“麦芽,我向天起誓,我绝对没有害死你的大姑妈,凭她荣耀的地位,我没理由害死这样一个体面的女儿。”我说:“祖母,可是您害死了大姑父,我是您杀人的武器,我好害怕您还用同样的手段,让我去杀死第二个、第三个人……祖母,我们为什么不能平平静静地过日子,难道在我们的生活中必须有杀戮与血腥相伴吗?”祖母并没有生气,这很出乎我的预料,她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一个寡妇,要守得住这座四合院,是多么的不易,祖母能理解你的愤慨与不满,祖母被你的祖父抛弃之后,害怕离开这座大院,一直过得心神不定,直到你的祖父死去,我由一个弃妇变成了寡妇,我才明白女人惟一可以守护自己的只有心狠,你不明白,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的祖父夜夜光明正大地在自己表妹房中偷欢,岳尧是美丽的,她夺取男人的心,可谓百战百胜,我没有任何能力和她对抗。她要过生日了,惊动了整个京城,连清王室的王爷贝勒也来贺喜,祖母能拿出手的只有一个颇有社会地位的女儿,我把她请来,希望和缓一下你祖父对我的看法,谁知道,你的大姑母夜里突然死去,御医说毒发身亡,而害死你大姑母的人却把这个恶名加到我的身上,剪枝是我的心头肉也是我最后的一张王牌,我怎么能舍得害死她。”
 
  我知道大姑母的死去,对祖母是永久的伤害,祖母不会冒着失去爱女的风险,给岳尧下毒的。经过大悲大喜的人,已经把生死看得很轻。现在的祖母已经百炼成钢,对我而言,只有顺流而下,逆流而上的话,我会死。
 
  二
 
  我又上学了,岳志坤每日伴着我走过上学与放学的路上,我们每次路过白塔寺都要驻足看着自由飞翔的鸽子。我逐渐依恋上了岳志坤,我们寄居在腐烂而安宁的四合大院中,彼此孤独,却心心相印。
 
  忽然一日,我们路过一家酒店的时候,橱窗前坐着一个好熟悉的男子,他一改以前的打扮,西装革履十分绅士,一看就是台面上的人。我用手指指了他一下。岳志坤也懵了,这不是我们亲自送进太平间的大姑父吗?他满面堆笑,不住地给身边的一位阔太太夹菜。我们看了他的每一个动作,那么细致入微,他对面的客人,不住地对他点头。
 
  他的酒席散了,驾着轿车离去。我走到和他一起吃饭的客人身边问:“刚才离去的那位先生好熟悉,他是干什么的?”那位客人笑着回答:“能不熟悉吗,他可是考古界的权威人士,叫白兰风,他徒步走过楼兰古道,太伟大了,我家有一个古老的大院,想请他出面鉴定一下,那样我家就有了很高的研究价值。这一切,全凭他的一句话了。”我问:“他身边的女人是他的太太吗?是不是新娶的?”那位客人说:“人家已经有四个儿子了,什么新娶的。”
 
  我被电闪雷鸣般的生活击垮了,我对岳志坤说:“我们失败了,我被骗的差一点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岳志坤说:“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这个弥天大谎,你大姑妈的死应该是情杀!我们误解你的祖母了。”回到四合院,我打开大姑父给我留下的提包,除了一颗恐怖的骷髅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我来到祖母的房中,慢慢跪到在她的面前。我是多么无能,轻易地相信了这个可怕的男人。祖母看着我,突然问:“怎么了?是不是你的大姑父没有死?我知道你是斗不过他的,他为了得到这座四合大院,宁肯坐大牢。”
 
  祖母下地,把我扶起来,抚摸着我的头发,突然使劲揪住大声说:“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这座大院是麦家十几辈子的心血,它建于大明时代,就因为你的妇人之仁,会丢弃的,明白吗?你永远不会明白,因为这座大院在你眼里是一座废墟。”
 
  祖母终于累了,她喘息着躺倒床上,保姆送来一碗人参汤,她全都泼在地下。
 
  我说:“祖母,我会找他的,他凭什么欺骗我?”
 
  祖母说:“不用找他,他已经握住我们要除去他的把柄,反咬一口,等着他,他终究不会放弃这座大院的,这座大院会遭遇又一次厄运。”这夜,祖母恢复了一个病妇的状态,不住地咳嗽,她残弱的身躯变得不堪一击。
 
  骗局!我恨透了大姑父,白兰风!他的善良地登场,在作秀,目的只为了得到这座大院。
 
  第二天清晨,我去看祖母,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呆了。只见田亮健壮的身躯,紧紧将祖母压在下面,祖母不断地呻吟着。
 
  生活太多的迷局,我不相信祖母是个荡妇,可是她的行为不得不让我怀疑,她让男人的精血来滋润自己的风烛残年。
 
  早饭,我看着精神饱满的祖母,她翘着兰花指在喝粥,昨夜的病态一扫而光。我问:“祖母,您为什么接纳田亮?”祖母说:“我也无奈,只想找个靠山。”我问:“田亮算什么靠山?您能依靠他什么?”祖母说:“精神上的失败是真正的失败,一个女人,可以没有知己,不能没有志同道合的男人,是他给了我精神上的依赖,不要怪祖母,我们都是女人,女人应该理解女人,你现在不要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而是放在学习上。”
 
  上学的路上,我又遇到了岳志坤,他刚洗过头,头发还没干,散发着洗发液的阵阵香气。岳志坤冲着我暧昧地微笑着,我问他:“你是怎么认识田亮的?”岳志坤说:“同班同学,很说得来,怎么了?”我问:“你就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岳志坤说:“这段时间他又报了别的科目,想拿双学历,很忙,你为什么突然问到他?”我长长吐了一口气说:“我好害怕,他又是一只狼。”岳志坤笑着说:“出现了一个白兰风,你就草木皆兵了,不要这样,了解一个人是需要很长时间的。”我说:“你们两住在一起,不会没有发现他诡异的行踪吧?”岳志坤说:“我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在一起了,他学习时间紧,到你家后院的客房租住了,我还认为你知道此事。”我说:“我是一个糊涂人,除了亲眼所见的事情之外,什么都不清楚。”
 
  这次我把岳志坤送到他们学校门口,岳志坤恋恋不舍地进了校门。我等待了片刻,田亮匆匆忙忙地赶来。我把他拦在校门外,田亮有些出乎预料之外地看着我问:“麦芽,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说:“田亮,你与我祖母的事情我都明白,但是我没必要干涉你们,请你三思,你对我祖母是真心的吗?”田亮的脸唰一下子红了,如两朵怒放的大丽花。他说:“我不敢说以后,但是现在我是爱她的,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对我这样好过,那种感觉你是无法体会到的。”我说:“她毕竟是一个到了暮年的老者,我真不敢相信你说的话。”田亮羞涩地说:“我没有感觉到她老,我只感觉我们很合适。”
 
  田亮急匆匆地进了校门,他是那么安静、平淡,祖母妖娆的容姿,已经让他魂不守舍了。他不会明白,祖母那张刀刃一样锋利的面容之前,戴着花朵一般脆弱的微笑。
 
  我没有到学校,我叫了一辆黄包车,径直来到大姑父的办公室。他的工作单位好大,我饶了很多楼道,在找到。我敲了敲门,里面有个声音说:“请进。”我推门进来,大姑父恐慌的脸色哆嗦了一下,片刻之后恢复了平静。他问我:“小姐,你找谁?”我说:“找你,大姑父,没想到你研究死人多了,自己也学会了诈死。”大姑父说:“对不起,我们认识吗?”我说:“别装了,这个游戏一点也不好玩,你爱装死是你的演技高,可我不明白,你会用这种办法来欺骗一个那么信任你的人。”大姑父说:“你说什么鬼话,请你出去,我的工作很忙。”我狠狠地说:“我自然要出去的,但是我要搞明白当年我大姑妈是怎么死的,酷爱乔装打扮的土狼,最终会露出他的尾巴。”
 
  大姑父一下冲到我的面前,伸手掐住我的喉咙说:“捏死你,我很容易,那座四合院下面有个库房,只要你找到库房的入口,我会放过你与你的祖母,不然你们都会死在我手,你不想看到你祖母死在我手中,就替我办事,因为我已经掌握了你们谋杀我的证据。”我用脚乱蹬,挣扎出白兰风的魔掌,然后对他说:“我也掌握了你多年之前,谋杀我大姑妈的证据,当时你已经有了新欢,便喜新厌旧,对我大姑妈起了杀心,保全你和那个女子,还有那个女子的孩子,你我二人的战争刚刚开始,究竟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说完,我一口气奔跑出大姑父的办公楼,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的心跳的好厉害,办公楼的各个窗口都探出脑袋,看着狼狈不堪的我。
 
  我来到祖母面前,祖母在绿荫下端坐着喝普洱茶,她是那么悠闲安静,真看不出她的身体里装满了痛苦的往事。我坐到祖母的对面,祖母慢悠悠地对我说:“谁让你坐下了?站起来。”我站了起来,对祖母说:“祖母,大姑妈不是岳尧害死的,是被白兰风害死的,他说咱家有个地库……”祖母勃然大怒,对我说:“我还没有糊涂,用不着你来管我的闲事,既然你这样维护我,为什么当晚要放了白兰风?错过了我击败他的惟一一次机会。我说过,你不要惹他,我们孤儿寡妇是惹不起他的,你何必找他,找他就是找死。”
 
  我哭了,我不知道祖母会用这种态度对我。
 
  祖母说:“当年,你大姑妈哭着找到我,说白兰风有了外室,奸情出人命,我不让她声张,她却偏偏闹得鸡飞狗跳。我把你大姑妈的死记在岳尧身上,是让白兰风放松警惕,你却偏要把这事情挑明,你聪明,可是在我眼中,你糊涂虫一个。”
 
  我呆呆地站着,痛恨已经浸入我的骨髓。祖母说完,佛袖而去,我是他们斗争中抛下的一枚棋子,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夜里,我凝望着窗外的夜色沉思,岳志坤如一个江洋大盗一般,翻窗而入。我扑进他的怀里。这个世界上,能拯救我的只有岳志坤了。我求岳志坤:“你把我带走吧,离开这座四合院,去哪里都可以,我认命了。”岳志坤说:“你先到我的老家住下,等我完成学业,我去找你。”我匆匆忙忙收拾了行装,跟着岳志坤逃出四合大院。岳志坤排队买票,火车站凌乱无比。岳志坤满头大汗地拿着两张火车票说:“是站票,坐票没有了。快些,火车马上就要启动了。”我们排在长长的人群后面,我听到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在拿着喇叭高喊抓紧检票。
 
  此时,祖母一步步向我靠近,我浑然不知,直到祖母挡在我的面前,我才发现了她。祖母的神色非常严峻地看着我说:“回来好好上学,乡下没有你上的学校。”
 
  我被祖母老鹰抓小鸡一般,抓回四合大院。祖母冲着岳志坤唾骂一番说:“你走吧,这个大院不缺少骗子。”祖母把房租退给岳志坤,岳志坤连夜离开了我家。
 
  祖母说:“你不要错把他乡当故乡,这座四合院永远是你的家。你不该忍心把我一个孤老婆子留下,你的幼稚,会害你走向尸骨无存的境地,男人是靠不住的,可以消遣,绝不可以认真。”
 
  我说:“我害怕,你让我去杀人,我害怕你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骂我,我害怕白兰风的报复,他会掐死我,我害怕这里的一切。”
 
  祖母问:“害怕就不会发生吗?就是你逃到天涯海角,白兰风能放过你吗?我骂你是让你学得精明一些,我骂你是想让你记住怎么保护自己。”
 
  夜深了,田亮带着羞涩来了,祖母对田亮说:“你去吧,今夜麦芽来陪我。”田亮默默地走了,留下一脸遗憾。
 
  我脱得精光,睡在祖母的身边,祖母抚摸着我的秀发说:“不要离开我,好麦芽,这个世上,就剩你一个亲人了,祖母不想失去你。”我沉沉入睡,我听到祖母大声地咳嗽着,我翻身坐起,帮着他捶背。祖母说:“不要记恨祖母,祖母不反对你和岳志坤的交往,但是反对你和他私奔,你多傻呀!女人一旦依赖男人生活,男人就会轻视你、折磨你,你是四合院惟一的继承人,你一定要把四合院保护下去。”
 
  没有男人的祖母,变得异常脆弱,我相信她对每个爱过她的男人都付出真心,因为她需要真爱来弥补自己守寡的缺憾。
 
  白兰风一直没有动静,我多么希望他已经死去,可是他还没死,并且在一些报刊上纷纷发表一些考古类论文。岳志坤虽然搬迁出去,但是我们仍旧每日见面。他租住了邻居家的房子,每个星期天,我们都要去书店游玩、买书。直到深夜,才回家。
 
  白兰风终于来了,这条隐匿了许久的毒蛇,开始伏击我们了。他是独自开车来的,穿着西装革履,脚上是水牛皮皮鞋。祖母坐在院中,缓缓地抬起头,白兰风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怒视着祖母,祖母却笑了,眼睛笑弯了,她自信,自己的笑容会让这条毒蛇手足无措的。
 
  白兰风问祖母:“你笑什么?”祖母回答:“姑爷来了,本应该笑脸相迎。”白兰风说:“你不要耍什么鬼把戏,你的笑容在我面前一文不值。”祖母命保姆倒茶,然后说:“是不值,我们争斗了多半辈子,难道值得吗?坐下,先喝口茶。”白兰风说:“我害怕你茶中有毒。”祖母说:“那就不要喝了,随便坐坐,告诉我你来的目的。”白兰风坐下后,还是不由地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你是要命,还是要这座四合院。”祖母说:“都要,这两样属于我,我只怕你一样都取不走。你是大学术家,难道连尊重岳母也不懂吗?可惜了,我的剪枝,嫁给了你这样一个混蛋玩意儿。”白兰风说:“比起你的毒辣,我的混蛋样子不及你的十种之一。”祖母依旧笑着说:“是,我承认自己毒辣,要不毒辣,这座四合院早就落入他人之手,比如岳尧!还有你!你们都是败北者,在我的面前没必要混充大王爷,因为你还不配。”白兰风突然站起来说:“地库的门就在你厅堂的地毯下,我让你打开地库,不然我将你的种种丑行公布于天下。”祖母咯咯地笑了一阵说:“我也会让你家破人亡、倾家荡产的,不要忘了,我是什么人?”白兰风说:“你有什么证据?”祖母说:“你在办公室诱奸我的孙女,麦芽不从,你就殴打她,还掐紫了她的脖子,你敢不承认吗?畜生!她还是一个学生,并且一直喊你大姑父。如果天下人……尤其是你的妻子知道了此时,我怕你死都来不及。”白兰风说:“没有!你胡说。”祖母甩出几张我脖子有伤的照片说:“胡说不胡说有事实在,你的很多同事都看到麦芽衣衫不整地从你办公室逃出来,还有你诈死的事情,你想想其中的厉害。”
 
  白兰风气的全身发抖,指着祖母说:“你一贯扭曲事实,我不会饶过你。”祖母呼地一下站起来脱掉丝绸睡衣说:“我知道你不会饶过我,可我也不会饶过你,我等待了你四十年了。”祖母一闪扑向白兰风,白兰风本能地双手接住祖母,祖母脆响地回敬了他一个耳光。这时田亮手中的相机白光不停地闪烁着,白兰风彻底呆在那里,如死鱼一般。祖母穿好衣裳,甩了甩长长的秀发,进了屋。
 
  白兰风还要进屋说些什么,田亮暴怒地揪住他的衣领,里外开弓打着耳光。白兰风逃出四合大院跳上车,发动了记下,才发现四个轮胎全没气了,油箱不停地漏油。祖母跟了出来,大声说:“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贼,大家都来看,你们让警察局的人来,他偷了我家一件价值连城的白银香炉。”小报记者纷纷抓拍,白兰风跳下车,混入人群之中。
 
  第二日,各家报刊关于白兰风的丑恶行为纷纷指责。
 
  没过几日,白兰风死了,是患脑溢血死的,这回他是真的死了。豺狼死于贪念,我一点怜悯都没有。
 
  第四章、死亡之门
 
  一
 
  白兰风原以为能胸有成竹地战胜祖母,轻易打开地库大门,却没想到早已等待他的祖母为他设下陷阱。聪明的人,成在山头,败在江湖,那是他把凶险的江湖看得过于简单。祖母这个江湖好汉,屹立于不败之地,她使四合大院又一次逃过了劫难。他们提到的地库,对所有人充满了诱惑,地库如秦始皇的陵墓一般神奇,不知珍藏着多少奇珍异宝、古玩字画,默默地等待着重见天日。
 
  祖母将我叫到厅堂里,她慢慢掀开地毯,指着两块石板说:“麦家男丁稀少,这确实对于我来说是个缺憾,你是麦家的孩子,虽然你的出生与麦家无缘,可你也是我的孙子,当前,你要与我一起保护这座地库。”我问祖母:“您进过地库吗?”祖母说:“打不开,你祖父临终时把打开地库的每一个步骤都告诉了岳尧,岳尧死后,把一切带走了,地库成了一座迷宫。”我蹲下身子,看到石板上有钊子留下的痕迹,祖母一定也想尽办法打开过。地库,是我有一个谜团,与岳尧一样神秘。
 
  祖母铺平地毯后,躺在床上,我为祖母倒了一杯普洱茶。祖母接过茶杯对我说:“这次对付白兰风全仗着田亮了,一个好男人就是女人头顶上的天空,你可以不相信男人,但是不可以不利用男人。你的几位姑妈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一个个早早就去世了,而岳尧不同,她可以让所有男人为她舍生忘死地去做事,这个女人虽然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但是她走的每一步路,都值得我们学习,你懂我说的话吗?”我点点头,一种无名的恐怖在我心头延伸,尘世中的红男绿女,哪个人能承受了只为利用这种虚妄的爱情?即使是短暂的欺骗,也会在对方的心中留下不灭的阴影。
 
  我问祖母:“田亮是不是化学老师的后尘?”祖母惊愕地看着我,表情骤然冷淡下来,嘴角不停地抽动了半日说:“以前给我温暖的人很少,后来给我温暖的人很多,而我逐渐明白,有些男人给我温暖是不怀好意的,所以我要竭力维护自己,这有错吗?”我说:“有错,我们孤儿寡妇遭人算计是很容易的事,可是我们不能因为遭人算计而算计别人,拿自己的情感做游戏。”祖母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泼到我的脸上,大声说:“你总有一日会像我一样,逐渐变老,任人宰割,那个时候,你会懂得我的心意,你滚,我不用你伺候。”
 
  我走出祖母的厅堂,听到祖母的呜咽声,我知道我的话深深地刺痛了祖母。我返回屋里,扑到祖母怀中说:“祖母,是我不好,您还有病,我不该伤害您。”祖母闭着眼睛,眼泪静静地流淌着,抚摸着我的手说:“你不会明白,麦芽,祖母活着好累,祖母不敢进医院,怕一去不返,更怕等我回到四合大院,这个院子已经换了新的主人。你穿学生装的样子真好看,酷似你的几位姑妈。”我点点头说:“好的,我日后就穿学生装。”
 
  我和岳志坤又见面了,上学的路上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岳志坤说他喜欢上了南非的风景,总是购买一些关于南非的书籍。他说南非是一个美丽又充满魅力的地方,这里有金色的沙滩,有峰峦迭起的山脉,还有品种繁多的野生动植物。爱屋及乌,我在睡梦中不止一次地看到南非那无拘无束的原始森林之美。确实,南非的风景,承载的是华美、令人心驰神往的魔力。我的屋里挂满了南非景物的图片,我幻想着能和岳志坤在南非结婚。
 
  祖母的生活中有一个灰暗的洞穴,是需要很多男人的情感才能填满的。
 
  田亮和祖母之间越来越亲密了,化学老师仿佛在空气中蒸发,没有给祖母留下任何气味与记忆。祖母每日的主要任务就是等待田亮的回来,只要放学时候,祖母打扮得如一朵清丽的兰花一般,长长的秀发垂在胸前,刚用柠檬汁泡过的面孔还残留着水汽。田亮穿着老北京时下最流行的花格子被带长裤,放学之后急匆匆地赶回四合院。他们面对面坐在葡萄树下,田亮学了一些荤段子,说给祖母。逗得祖母呵呵大笑着,不住地用手指掐田亮的肌肉。田亮在祖母开心的时候,总能得到贵重的奖赏,祖母把劳伦斯腕表、镶宝石的戒指等,纷纷赏给田亮,她明白,自己的日子不多了,难得有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和她一起开心。死亡其实一直在祖母身边舞蹈。
 
  星期六早晨,岳志坤来到我的房中。他大胆的举动令我吃惊,他简直就是飞檐走壁的江洋大盗,我身穿睡衣,从床上爬下来,我们拥抱在一起,然后接吻。我们能听到相互的心跳声,这种幸福是在任何时候都得不到的。保姆敲门,让我吃早饭。我把岳志坤关在屋里,来到祖母的厅堂里。田亮和祖母已经吃饭了,祖母说:“星期六,想让你睡个饱觉,所以没早叫你。”我坐下,田亮殷勤地为我盛了一碗小米粥。我坐下来默默地喝粥。祖母说:“我和田亮要到大栅栏的仪态祥绸布店买几块料子做睡衣,你也去吗?”我慌乱地回答:“我可能去不了,我要补考。”祖母一脸暖昧地说:“好吧,你喜欢什么料子,我也顺便给你买一块。”我回答:“我已经有好几套睡衣了,都是丝绸的,有的还没来得及穿,所以不用再买了。”祖母打了一个饱嗝,边剔牙边说:“那你就好好看家,任何陌生人来,你都不许开门,我下午就回来了。”
 
  吃过早饭,祖母果然和田亮出去了。我把保姆打发出去买菜,然后让岳志坤从我房里出来。岳志坤突然问:“你家的地库里面装着什么?”我说:“我也很想知道,只是谁都打不开地库的门。”岳志坤说:“我能打开,我姑奶奶临死的时候,把打开地库门的法子告诉了我父亲。”我很想知道地库中藏着什么秘密,于是对岳志坤说:“打开可以,但是你什么都不能拿。”岳志坤点点头。
 
  我们来到祖母的厅堂,关死门。然后掀开地毯,岳志坤不住地敲打着地板砖,耳朵贴在地面听着,走动了好一阵,他神秘地眨着眼睛说:“那两个钊子痕迹的地板不是地道入口,你祖母故意声东击西,这里才是,你听。”我趴在地下,耳朵紧贴地面,岳志坤每敲一下地面,都能听到隆隆的回音,仿佛离我们好远。我们跪在地上,轻轻地挖起几个砖头,下面是木板,掸去浮土发现木板上有个暗锁,岳志坤用细铁丝把暗锁打开,掀开木板。只见一个木头框子做的洞穴,仿佛有梯子搭在下面。岳志坤刚要把脑袋探下去,忽然洞穴中一个没有血色的手掌,扑着岳志坤的面部抓来。岳志坤啪地一声盖上木板,地窖中传来沉闷的回音,我们惊得面面相觑,岳志坤眨着眼睛说:“谁在地窖里?你祖母将什么人关在地窖里?”我说:“我们再揭开看看。”岳志坤定了定神,猛然掀开木板。冲着洞穴喊叫:“有人吗?谁在地窖里?我是来救你的。”喊了许久,没人回应。这时,大门外有按门铃的声音。我和岳志坤赶紧把砖头铺好,又盖上地毯我们出来,岳志坤到了我屋里,我去开门。
 
  是祖母带着田亮回来了,热得大汗淋漓,不住地煽着扇子,他们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祖母咯咯地笑着,耳环摇摆。祖母问:“怎么是你来开门?保姆呢?”我回答:“上街去了。”祖母招呼田亮,把那些井水中的凉葡萄提上来,我们吃。”田亮着急地去井口捞葡萄。祖母进了屋然后转过身诡异地看着我说:“谁来过了?怎么屋里有一种地窖的味道?”我说:“我刚才在您的屋里……”祖母伸手捏住我的嘴唇说:“你在干什么?是不是想知道地窖中藏着什么?那可是一个死亡之门,你分明是在找死,你野心不小。”我的整个面部被祖母捏的变了形,我不敢想象一个柔弱的老人竟然有这样大的手力。我说:“祖母,我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想法。”
 
  二
 
  这时,田亮端着凉葡萄进来,这葡萄不是从西域来的那种,是从遥远的美利坚来的,其实不叫葡萄,叫提子,祖母对田亮说:“那个狼子野心的东西一定还没离开这座四合大院,给我把他找来,我问问他为什么不肯放过这座大院,他究竟想干什么?”田亮放下葡萄,直奔我的屋里。祖母放开了我,然后长吁短叹一番说:“你出去吧,我和岳志坤好好谈谈,别让我对你失望。”我走出来,见田亮带着岳志坤进了祖母的卧室,然后田亮出来了,他站在廊子下伸懒腰。
 
  祖母与岳志坤说了好些话,他们在一起很久。我的内心犹如热油煎熬,我几次祈求田亮:“把岳志坤带出来吧!”田亮都摇摇头,直到太阳落山,岳志坤才出来,他的脸色苍白,神情有些恍惚。我连忙扶住他,祖母隔着帘子对我大声呵斥:“让田亮送他回去,麦芽回来。”我回到祖母的房里,祖母异常安详地坐在沉香木的大床上,抚摸着刚刚买回来的丝绸料子。我问:“祖母,您和岳志坤到底说了什么?他的脸色都让我害怕。”祖母婉然一笑,如空谷幽兰一般。她指着绸缎上的花色说:“好久我就想做这样的一套衣裙,可是现在老了,不知道手工还跟得住以前吗。”我哭了,对祖母说:“我就知道您不会放过岳志坤,您不但要把您自己身边的人赶尽杀绝,也要把我身边的人都除去。”祖母突然抬起头说:“少说废话,岳志坤不是想看看地窖中有什么吗?我就让他看了,难道我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不是一件好事吗?你们不要把我想的那么恶毒,我对岳志坤还是尊敬的。”我问:“地窖中的一只手到底是何人?您把什么人关在地窖中,让他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祖母说:“最好日后不要胡说,也不要提起地库与地窖一类的话题,那是一个死亡之门。”直到星期一,我也一直没有岳志坤的消息。晚上放学之后,我来看岳志坤,他的房东说他被他父亲带走了,可能回家养病。我几乎频临崩溃状态,我找了岳志坤的老师们,他们都说岳志坤退学了。我的心里缺了一个重要的人,这个人是任何人都无法弥补的。放学的时候,我站在岳志坤学校门外,等待着田亮。田亮抱着一沓书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使劲拉住他的衣服问:“岳志坤到底怎么了?你知道他对于我有多重要吗?”田亮躲闪着把我带到路边的树林中,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分明告诉我,我永远失去了岳志坤。我哭着问:“田亮,求你告诉我岳志坤去哪里了?知道他的下落我也放心。”田亮脸上透出见怪不怪的淡定说:“他就不爱你,他离开你对你有利。”我说:“不,我希望他亲口告诉我,他不喜欢我。”田亮说:“那天我把他送回家的时候,他就让我转告你,他是为了接近麦家的地库,才利用你的,当他知道地库的秘密时,他就决心放弃你,他还说希望你原谅他。”我说:“不可能,这事没有那么简单,岳志坤不是那种人。”田亮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不要再找他了,学会没有他的日子,你也许过得轻松一些。”
 
  田亮离开了我,走的那样沉闷,我举目望去,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街上只留下空荡荡的风。
 
  深夜,我蓬头垢面出现在祖母的床前。祖母摁亮台灯,半坐起来。我哭着给祖母跪下说:“祖母,只要您能让我和岳志坤在一起,您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祖母下地把我扶到床上坐下来,一边为我梳理头发一边说:“女人都要经历恩恩爱爱的,看你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我说:“我爱岳志坤,祖母,我不能没有他。”祖母平和地说:“但是他能没有你,那天我让他看了我家的地库,在看地库之前,他答应过我,只要看到地库,就放弃你,我让他看了,他达到了目标,然后走了。这样无情无义的男人,还值得你留恋吗?”我说:“我也要看地窖,看地窖中掩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祖母的双手气得颤抖起来,她大声说:“我不是警告过你吗?不要在我的面前提起地窖的事,我们是清白人家,你何必往自己家人脸上抹黑,我不想看着你重蹈你二姑妈贵枝的覆辙,最后害人害己。”我问:“这和二姑妈有什么关系?”祖母说:“你的几个姑妈是我不愿提及的伤疤,我害怕想起她们,那是令我痛苦无比的记忆,我无法阻挡我的女儿们死在我的面前结果,就像无法阻挡轮回的四季一样,秋天一到,花朵必然会谢。当我看到今日憔悴不堪的你时,我突然心里无比疼痛,你的二姑妈贵枝也是像你这样祈求你的祖父,她很想看一眼地库之中的秘密,你的祖父拒绝了她,于是在一个黑夜,她闯进书房偷偷地靠近死亡之门,你的祖父误认为有了窃贼,一枪把她打死了,她就死在我的怀中。我永远无法忘记她没有闭上的双眼,麦芽,那确实是个死亡之门,你要远离它,不然它会害死你的。”我哭着说:“您知道那是死亡之门,为什么让岳志坤进去,您恨他,希望他死,我心中的祖母越来越可怕了,您往日的慈祥哪里去了?我不知道您为我设置了多少障眼法,让我看不透生活。”
 
  说完,我跑出祖母的房间,我不会相信祖母的话,什么死亡之门,这个世界几乎没有秘密可言,一切都是骗人的鬼话,我终有一天,会打开死亡之门。两种无药可救:一是不服从命令,二是惟命是从的人。我全占了,我真的感到自己无药可救了。我又重新回到孤独的日子里,有时候更觉得自己像一杯水,没有杂质、没有污染,是一种清静幽雅的忧郁。沉浸于孤独中的时候,没有了喧闹的杂乱,没有可以打扰到我的思绪,也不会因冲动而留下遗憾和后悔。我对岳志坤几乎绝望了、死心了,只好沉浸在孤独中,能让我平和、让我冷静、让我思考、让我稳重、给我安逸、让我有着一种超越世俗的感觉,让我聆听自己的心语,让我感受着心碎之后的凄美。孤独的时间也是珍贵的,孤独的方式是各种各样的,体会孤独也是因人而异的,体会快乐的孤独感觉是被动的,是需要我去争取去领悟。
 
  第二日,祖母把二姑妈的一张油画挂在客厅里。画上的二姑妈长长的头发披在胸前,抿着嘴微笑着,幽雅而恬静。祖母喜欢油画,也许大俗大雅的东西能勾起祖母悠远的回忆。
 
  保姆从乡下带来了她的女儿秀琴,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儿有着毒辣的眼光,我害怕与她直面对视,冥冥之中我感觉她也许是我一生的仇敌。祖母将我拉到她身边坐下说:“麦芽,忘了岳志坤吧,这个世界本来不公平,要想生活下去,就要勇敢地放弃一些东西,是女人都心痛过,祖母也不例外,慢慢地就会好起来的。”秀琴眨着黝黑的眼睛,伸出滚圆的双手,给我递了一碗百合粥。我接过粥,眼泪滴到粥碗里,我知道,忘记岳志坤太难了。不管他是否抛弃我还是甩掉我,我依旧喜欢他,他与我的生命是相关的。很多的人离开了我,对我而言犹如衣袖上掸落的一根草茎,可岳志坤不同,他让我尝试到了比死亡还难过的痛苦。我平静地对祖母说:“祖母,日后不要再提这个人了,我已经把他忘了。”
 
  祖母怜悯地看着我,抹了一把泪水。
 
  第五章、莲花盛开的季节
 
  一
 
  我知道这座四合大院虽然庞大,但不是我的归宿,我会像我的姑姑们一样,嫁出去的,华丽的大院是不可依傍的。某一日,祖母去世,这座大院就会倾斜,那时我们再也无法找到自己了,这座大院未来的主人不会是麦姓家族的后裔。
 
  大院里因为有了秀琴而变得有了生机,她和她母亲的性子恰恰相反,整天嘴里不闲着,不是哇啦哇啦地唱戏就是学着老北京小商小贩叫卖声,我渴望幽静,那样我会想起很多事情。
 
  一日,池塘里死了鱼,鱼翻着白肚,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秀琴爬在石栏上低着脑袋看了又看,然后惊惊怪怪地大呼小叫地说:“不好了,荸荠大的鱼儿睡觉了,还睁着眼。”祖母喜欢地对身边的田亮说:“你用网子把死鱼捞上来,我年纪大了越发喜欢热闹了,麦芽这丫头看《红楼梦》学坏了,满肚子的话也不愿意说给我,我成了她的老妈子了。倒是秀琴,总能给我带来欢笑。”
 
  秀琴看着打捞上来的死鱼欢乐地唱起歌谣:
 
  “脱了裤子扔了鞋,
 
  扑通一下跳进河。
 
  两把狗刨没搞定,
 
  为了避暑丧了命。”
 
  我知道祖母表面在微笑,她的心里已经挖掘了一眼深不见底的井,她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故意制造了四合大院虚拟的欢愉场景。
 
  祖母一封接一份地收着信件,电话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响起。祖母每次接电话声音很轻,怕吓着对方一样。我知道在祖母的心中孕育着一件很大的事情,只是她不和别人说。
 
  终于有一日,祖母将我叫到她的身边,颇有涵养地说:“我寻找了你二姑夫许久,这是很不容易的事,茫茫人海,道路迢迢,我终于找到他了,没有过不去的日子,只有等不来的希望,我的希望快要实现了,我好激动。你的二姑夫已经另娶他人,并且有一个儿子,这个孩子叫海岸,比你大不了几岁,我的意思是让你二姑夫把海岸带来,若是你们有缘成为夫妻,也了结了我一桩心事。”
 
  祖母把所有的爱,都表达出来,是那样简单,不张扬,却震撼人心。她对我的关心,足以融化冰雪,感动顽石。
 
  我痴痴地看着祖母问:“您要把我嫁出四合大院吗?”
 
  祖母无声地笑了笑,抚摸着我的手说:“你都二十岁了,应该到了大彻大悟的年纪了,女人出嫁是一个分水岭,日后,在丈夫面前要听话、顺从,祖母只是希望你和海岸能够生活在一起,并没有逼你,祖母知道,一时半刻你无法忘记岳志坤,但愿这个海岸能帮你走出失恋的痛苦,祖母不会让你嫁出去的,这座四合大院永远留给你,你要像我一样好好爱护它。”祖母的这几句话,是刻骨铭心的,从灵魂和肉体都会影响我的一生。我要如祖母一样,永远生活在这座大院之中。
 
  二姑夫来了,他不像大姑父一样诡异地出现在四合大院中,他带着妻儿浩浩荡荡闯进了四合大院。当他走进祖母的厅堂时,看着二姑妈的画像愣住了。那难以忘怀的经历,已经流进了他的血液,沉淀在他的骨骼中,成为他一生的缅怀。
 
  秀琴端上普洱茶来,大家坐下喝茶。二姑夫的妻子很老气,却故意装作淑女的样子,看上去不伦不类,邯郸学步一般。前几日,就听祖母听起二姑夫的续弦是山西人,二姑夫当年兵败如山倒,想入非非成为一个大商人,他流浪在山西一袋,大清朝还在苟延残喘的时候,他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流民。逃到一个山寨,做了土匪,后来土匪被清军连窝端了,他被抓回到了山西蹲了几年大牢之后一直留在山西,然后娶了这个名叫薛璐的女子。这个人离奇的身世,给人一种不好的印象,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得陇望蜀的二流子,没有正确的理想,更谈不到什么远大抱负了。这样的父亲,能培育出什么样的儿子,我想祖母比我清楚。
 
  祖母拉着薛璐的手说:“看到你,我就想起我的二女儿了,你们可真一样。”薛璐说:“我时常听说宣江林的前妻是北京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我不一样,我是村里长大的,听说您要把海岸招回北平,我们全家人都欢喜的好几夜睡不着,真是天上掉馅饼了,做梦都不敢想。”
 
  海岸瘦高个子,五官简单,一看就并非什么花花公子之流。
 
  祖母擦着泪水说:“海岸和宣江林年轻的时候一个样子,就是身子单薄了一些,孩子嘛,总是在坎坷中成长。”海岸看着秀琴,他可能以为要娶的女孩儿是秀琴。祖母将我拉到身边说:“这是麦芽,我麦家的一棵独苗,你们看看她和海岸有没有夫妻相?”薛璐惊讶地看着我说:“吆!老天爷,我以为这是老人家的内亲,原来是麦芽啊!不行,这样漂亮,又是新女性大学生,我们海岸怎么能配上她呢?”宣江林皱着眉头说:“看孩子们是什么意思,麦芽是北平人,我们海岸是山西人,本来就不同,相处久了,就没有什么距离了。”
 
  我的内心一片空白,我感觉到自己非常排斥海岸,因为他和岳志坤没法相比。爱走了,还有另一场花开,真心付出就无怨无悔,曾经的美好也是买不到的回忆,我早该认命了。
 
  散了酒席,祖母将我叫到身边说:“我看得出来,你很鄙视海岸,但是希望你不要太露骨了,先让你二姑夫一家人住一段时间再说。”我点点头,祖母又说:“没事的时候,多到他们房里走动走动,你那些新做的旗袍该穿就穿,这个时候就是你展示美丽的日子,我相信你的外表与内涵,都会让宣江林一家无法招架,迫不及待娶你过门。”
 
  夜里,宣江林和薛璐打了一架,宣江林梦见二姑妈了,说梦话喊二姑妈贵枝的名字。薛璐醋意大发,打了宣江林两个嘴巴,于是二人扭打在一处。客房里闹哄哄地挤着一群人,薛璐袒胸露乳地坐在地上哭声震天,她有腔有调地哭着说:“天亮了就走,我们本来就不是北平的人,干吗来北平呀?你不看看自己的臭子,能配上人家千金大小姐吗?我看你是想旧梦重温。”宣江林穿着一件内裤,坐在床上,很委屈地说:“你这个寒碜老婆,你想毁掉儿子一生的幸福吗?你知道这桩婚事对我家多么重要?你就爱嚎啕,一点远见都没有。”我推开人群,把薛璐扶了起来,然后把她拉到我的屋里,为她用湿毛巾擦脸。薛璐哭着说:“你二姑夫这么多年了,一直和我是同床异梦,他坏了良心,一直想着你失去的二姑,要不是我当年救他,他早就死了。他喜欢北平他自己留下,我和海岸走人。”
 
  我很同情这个叫薛璐的女人,她仿佛看清了儿子的前途,也看到了我和海岸之间的距离。我的二姑妈对她来说已经烂熟于心,烂熟于耳根,她恨极了这个叫贵枝的女人,贵枝如一件黑色的影子钻进她的身体,把她折磨得魂飞魄散。薛璐不适应北平的繁华热闹,只需要山西的生活,山西是她的根,那一把把黄土,一朵朵山丹丹花,还有村庄安详牛羊静默的时候,都能给她带来无边的喜悦。是宣江林在做梦,只可惜千古一梦,黄粱不熟,明知道是梦,仍然要继续做下去,因为梦中有希望,也有自我。薛璐一悲洗心,似乎看破了不少,生活在祖母的手下,不会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她需要一种安全。
 
  薛璐哭着指着我说:“这一切都是一个骗局,不知道你们搞什么阴谋,把我们从山西叫来,鬼吹火一般,你这样的女孩儿怎么能给我家做儿媳,还要陪嫁这座四合大院?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一个庸俗的陷阱。”我仿佛听到自己身体里破裂的脆响,酷似闷雷一般,我迷茫中参与了这场阴谋,这个来自林间草甸乡村的女人,用毒辣的眼睛看穿了生活。
 
  夜深人静,最容易让人心灵脆弱,也最容易让人疯狂。
 
  祖母推门进来,表情异常冰冷,灯光下,她是那么明媚,如暗香盈袖、如花姿仙蝶,她看着这个矛盾百出的女人,嘴角扩散出一丝冷笑。薛璐看到祖母进来,哭声戛然而止,惶惶地看着祖母的一举一动,祖母说:“明天就让麦芽和海岸成亲,这回你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了吧?没想到朴实的你原来也是这样刁钻,你不用用你那可怜的小人之心怀疑任何人,我讨厌你这样怀疑我,我虽然是个寡妇,可是我从来就是顶天立地。”
 
  薛璐惊呆了,我也惊呆了,我生命中惟一的一次奇遇的烟火,升腾得太高太急速了,不管我用什么方式来接受我的丈夫和家庭,都认命了,我明日就是别人的女人。
 
  前廊后厦,垂花天井,雕虫石阶,已经有逾百上千年的历史,弥漫着久远的叹息。这里留着时空的侵蚀与沟槽,记忆着流逝的岁月,凝固着古老的时光。我会在这里成亲,会在这里衰老,以及死亡。
 
  我独自对着灯光,今夜该放下的一切,一定要放下,该忘记的都要忘记。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我只愿躺在这里,变成一个顽石。我轻轻揭下墙上贴着的南非风景的全部照片,南非,那个神秘的地方是我以前一直最求的梦想,我希望靠近它,可是岳志坤走了,他带走了我最美丽的梦想。我是一个自尊心微薄的女子,我强力地需要人来爱我,这样我才能爱自己,可是明夜我将要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同床共枕,那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岁月悄悄地来去,阳光依旧那么美丽地穿梭在我的世界里。在一个不长不短的岁月里,我经历了爱情与失恋,马上面临的就是我的婚姻生活。感谢岳志坤陪着我留下一段记忆,开心,悲伤,痛苦,美好,一切都是那么珍贵。
 
  清晨,秀琴陪伴我洗澡,秀琴欢天喜地,仿佛要嫁的人不是我,而是她。她边为我搓澡,边唱着抬花轿。我如一个木偶,由她揉搓着,她在水中跳跃着,像一只小松鼠。
 
  洗完澡,祖母双手托着我的嫁衣进来,嫁衣鲜红如血。这是祖母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裙子上绣着大朵大朵的团花。穿好嫁衣,祖母为我梳头开脸,然后到祠堂跪拜了我的祖父与养父。在我站起身的一瞬间,我突然哭着说:“祖母,我想拜别我娘,让我娘知道我要嫁人了。”祖母浑身颤抖了一下,她看着我说:“你是麦家的孩子,你娘就是你的养母。”我搂住祖母的脖子痛哭着说:“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湮没不了的就是我娘的影子,她一直伴随着我。”祖母一把推开我说:“你胡说什么?疯了?我把你锦衣玉食养大,你就这样回报我吗?你娘是谁?你听谁说过什么?大喜的日子,不要自找倒霉。”祖母的嘴巴如冰花一样,每一次开放都让人唇寒齿亡。
 
  出嫁是女人一生中的大事,在诞生的时候就知道有今天,不过今天来的太快了,仿佛眨眼之间,今天已经来了。没有鞭炮锣鼓,也没有花轿唢呐,我和海岸平平静静地走进祖母的厅堂,然后跪拜。祖母让秀琴把我拉起来说:“今后这个大院你就是主人,你不要乱了神智,必须把昨天丢弃,把明天抹杀,今日以后你只是一个给人生儿育女的女人。”
 
  婆婆薛璐把我拉到身边说:“好儿媳,你们成亲了,我心中的石头也就落了地,海岸是个农村孩子,明摆着配不上你,可是你要多多担待这个孩子。这一生很漫长的,两人要从黑发熬到白发,希望你们不离不弃,一直走下去。”说着,掏出一个银手镯戴在我的手腕上,也许这是婆婆眼中最珍贵的礼物了。
 
  夜里,我的新郎来了,僵直地站在我的身边。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还是感到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海岸手脚无措的样子,偷偷地看着我。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僵持着,我不希望他动我,他也没打算碰我。黎明的时候,我独自躺下。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见宣江林和薛璐。我们坐下,说起了山西的风俗习惯,说起了我的二姑妈贵枝。宣江林滔滔不绝地叙说着当年的事情,当年他是正黄旗的一名首领,他带兵攻打过蒙古的叛军,他第一次到麦家的四合大院时,就是过岳尧的生日。祖父请了他们全家,整座四合大院张灯结彩,我的二姑妈穿着皱边晚礼服,酷似一个缥缈的仙女。她初次见到宣江林,脸色痴呆了,祖父看出二姑妈的春心荡漾,便和宣江林的父母提出结为亲家。后来二姑妈嫁给了宣江林,宣江林在大清朝亡国之前,仿佛看到自己的末日一般,如丧家之犬一般,便要带着二姑妈逃跑。逃到上海,或别的城市做些小生意。他逼着二姑妈回娘家要钱,二姑妈跑回娘家取钱,就再也没有回去。宣江林逃亡没有成功,跑到山上当了土匪,大清朝的军队捕获,押送到山西的监狱中。入狱之后宣江林遇到薛璐的父亲,薛璐的父亲当时是监狱的一个狱卒。宣江林患了大病,被释放出狱,薛璐的父亲把宣江林接回家养病。宣江林养好病之后,回了京城,他的父母已经去世,家产已经被大清帝的末代帝王充公。他又返回山西,和薛璐结了婚。
 
  薛璐泪流满面地说:“为了他,我们没少吃苦,家里七八个孩子,只靠父亲一人的工资苦苦支撑,重病的宣江林不但吃药,还需要营养品滋补身体,最后连家里的一只大狸猫也吊死了,给他吃。父亲去世后,大清帝国彻底灭亡。全家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就搬到农村老家,一住就是十来年,孩子都二十岁了。”
 
  宣江林颇有感慨地说:“没想到啊!真没想到我还能回北平,在农村的日子我受够了,咱也成北平人了。生活和我开了个玩笑,也弥补了我这么多年的心愿。”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海岸爬在椅子上,呼呼大睡。薛璐给他披了一件衣服说:“这孩子,都成家了,还是乱睡觉,不怕你媳妇笑话你。”海岸留着一丝口水,依旧睡着。宣江林说:“这孩子,一点儿也不像我,跟了他舅舅了,就爱睡觉。”
 
  中午,在祖母房中吃饭。大院中呈现出空前的欢乐气氛,人人面带笑容。祖母亲自下厨做了四喜丸子,保姆为大家用筷子分开吃,大家一边吃着一边赞叹祖母的厨艺。祖母说:“这是我娘家主传的手艺,用精瘦肉和鸡蛋清做的。本来我是不爱吃肉,为了麦芽和海岸的婚事,就做了,也沾沾新人的喜气。”我低头不语,海岸突然说:“我不喜欢吃丸子,我喜欢啃骨头。”大家一下没了声音,都看着祖母。祖母笑了笑,露出宽容的态度说:“好的,明天让保姆为你买排骨。”我的内心一阵惆怅,海岸一身的小家子气息,相由心生,我把他看死了,他今生也就是个没有出息的货色。
 
  薛璐很尴尬地说:“田亮老师多带带海岸,闲了到北京城到处逛逛,看他什么都不懂。”田亮冷笑着说:“怎么不懂,我看他什么都懂,尤其是喜欢看秀琴,那是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和狐狸看鸡没两样。”秀琴忸怩了一下,跑出屋外,海岸红着脸问田亮:“怎么了?你吃醋了?”田亮笑着说:“是的,秀琴那么好的姑娘,谁不喜欢?我吃醋了。”祖母说:“快不要拿秀琴来开玩笑了,大家说些正经事吧。”宣江林问祖母:“田亮老师是咱家的什么亲戚?”祖母回答:“是麦芽的家庭教师。”宣江说:“麦芽都嫁人了,还要什么家庭教师,难道她还想成为京城第一女才人不成?男女授受不亲,天长日久未免招惹闲言碎语。”祖母平和地说:“只要心里干净,管什么闲言碎语,即使有闲言碎语,那也不过是耳边风罢了,能够让人无所畏惧地走在大路上的,只有心中无鬼的人。”薛璐说:“一个女人怎么能同时面对两个男人,怎么能不让我们难受?家庭教师毕竟是外人,万不可长久留在院子里。”祖母说:“现在田亮管理着家里的出入开销,等海岸熟悉了,田亮自然会离开的。”宣江林说:“别的不会,管家我会,我日后管理家里的钱财。”祖母说:“生命中,相遇的人很多,相知的人并不多;生活里,相识的人很多,相依的人并不多。我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麦芽已经有了男人,田亮自然不和她接触了,放心吧。”
 
  大家再不说话,一阵吃饭声。我知道田亮就是宣江林夫妇的一根刺,早拔出来早安心。
 
  我内心的尘土越积越厚,婚姻让我把自己给葬送了,日后我该怎么面对这个幼稚的男人,而我无力挣扎。我渴望扫地除尘,能够使黯然的心变得亮堂起来。
 
  二
 
  夜里,我刚要睡下,海岸推门进来。我的心一下收紧了,我们无声无息地对视着,如无声无息的水中游弋着两条无声无息的鱼一样,相互在无声无息之中传达着某种焦躁与排斥。海岸慢慢向我逼近,一种恐怖袭击了我,我仿佛看到一只焦躁的狼一样。海岸伸出手,解开我的扣子,我问他:“你要干么?”海岸说:“我们是夫妻,该干什么你是明白的。”我起身想挣脱海岸,海岸瘦弱的身躯紧紧地把我压到床上,我几乎喘不过起来。海岸骑在我的身上,飞快地脱了衣裳,没想到胆小如鼠的人,也有色胆包天的时候。我知道反抗不过他,便祈他说:“今天的心情不好,明日可以吗?”海岸根本不听我的话,变得异常疯狂起来,我只感觉下身一阵刺痛,大声呼喊起来:“祖母,救我!”
 
  我的身体扭曲着,挣扎着,如掉进万丈深渊一样绝望。很快,海岸从我身上滚落下来,我用力掐着他的脖子,打了他几个嘴巴。海岸推开我,看着床单上留下一星殷红的鲜血,海岸说:“我终于在你家安家落户了。”说完扭头出了门,这一走,他再也没有来过我的房间。我是一个柔弱的女子,面对海岸的“软暴力”而束手无策,没有文化没有信仰的人真可怕,有信仰的人比较容易有道德自律,如果没有信仰,道德就变成一滩烂泥。我的初夜怎么会交给这样一个愚蠢的东西?平生不做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我咒这个男人不得好死,应该千刀万剐消除我心头的恨。
 
  我蒙尘的心,变得更加灰色和迷茫。我衣衫不整地跑下木头长廊,冲进祖母的屋里,祖母安详地睡着。我晃动着祖母的身体说:“我被海岸毁了,我为什么让这样一个男人糟蹋?这是我一生洗刷不掉的耻辱!她在我的肉体与心灵之中捅了一刀,我的心灵恰恰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本心本性,我活着好痛苦呀!”祖母睁开眼睛,舒展了一下胳膊说:“他是你的丈夫,同床是很正常的,怎么叫糟蹋?女人早也好、晚也罢,都有那么一回的。成为人妇了,要口中有德,目中有人,心中有爱,行中有善。口中有德,就是说话要留有余地,你是她的妻子,他与你同房,再正常不过了。”我说:“我恨这个男人,他不配做我的丈夫,我被他害死了,我只希望他死,永远也不要让我看到这个无耻之徒。”祖母推开我的手说:“孩子,你都说了些什么话?你知道女人的命吗?你想要的人,很难得到。你现在祈祷自己平安是幸,知足是福,清心是禄,寡欲是寿。我知道你这些天过得很委屈,也许很快阳光就会流进你的心里来,驱走恐惧,驱走黑暗,驱走所有的阴霾。女人只有在大悲大喜中才能成熟。给自己一点时间,让过去过去,让开始开始。”
 
  我回到我的房里,心中充满悲痛。小时候,幸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长大后,简单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在血色的刺痛中,我等待着天亮,也许我累了,需要歇一歇,我对自己的婚姻充满了憎恨。我和海岸的缘分,如夜色中的花朵,不能见阳光。
 
  一连数日,我都躺在屋里,我用沉默来祭奠我逝去的少女时代。薛璐来过几次,见我萎靡不振,劝业劝了,求也求了,客气话也说尽了,我仍旧处在悲恸之中无法自拔。人们日常所犯最大的错误,是对陌生人太客气,而对亲密的人太苛刻。我应该鄙视这一家人,是他们在我花朵一样的季节里,泼了一盆硫酸。让我永远生活在阴暗中。我坐了起来,指着薛璐说:“告诉你的儿子,我恨他,不是一般的恨,是充满仇杀的恨,我永远不要见到他,别让他进我的屋里。”薛璐无奈地说:“好的,只要你好好的,我会劝他远离你一阵子,这个畜生,怎么把你惹成这样了?”薛璐说着,垂头丧气地走了。
 
  痛而不言是一种智慧,笑而不语是一种豁达。我变成了一个无性格的人了。
 
  盛夏到来的一个早上,秀琴的哭号震响着整座大院。大家纷纷跑了出来,我看到秀琴敞着衣衫,露着两只滚圆的奶子。她的母亲脱下上衣,遮住了秀琴的身体。海岸耷拉着脑袋,从秀琴的屋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我惊呆了,生擒一个鲜活的生灵,不在于结果和价值,而在于过程和设计,无论是美丽动人的金钱豹,还是毫无反击的小松鼠,结果都是一样的。宣江林揪住海岸的衣领,开始猛打。薛璐哭着拉架,祖母站在石阶上冷冷地说:“开天辟地呀!放着自己的老婆不睡,去一小保姆屋里打野食。田亮,把局子里的人带来,把这个畜生赶紧带走。”薛璐跪在祖母面前说:“老亲家,好歹给这个逆子留些体面吧,我求你了!”祖母一脸茫然,毫不动容。薛璐拉着我的手说:“麦芽,好孩子,跪下求你祖母,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就饶过这个畜生这一次吧,你们不是已经同房了吗?好孩子她欠你的债还没有偿还,让他留在大院中,偿还你的债,做你一生一世的奴隶。”
 
  我慢慢地跪在祖母面前,一双眼睛干巴巴的没有闪出一滴眼泪,但是没有眼泪并不能说明我不难过,我轻声说:“祖母,放过他吧。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不可用尽,好歹我已经是他的人了。”祖母低头看着我,长叹一声说:“好吧,麦芽,祖母不会难为你,人老了,该负担的东西越少越好。人的心胸,多欲则窄,寡欲则宽。下一次我决不饶他。”
 
  宣江林不住地骂着海岸:“让你当驸马爷,你却偏偏往粪坑里钻,你有没有脑子。”我推开宣江林,把海岸拉到亭子里,海岸依旧低着脑袋。我问:“你真的和秀琴有了那种事了吗?”很久,海岸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我一阵眩晕,定了定神问:“怎么想起去她屋里了?你知道做男人的准则吗?那就是懂得选择,敢于放弃,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诱惑,而你却让我颜面扫尽,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男人。”海岸说:“我喝醉了,从街上回来,突然很想她,就去了,她也没有拒绝,我就睡下了。她还很主动,今日早上却闹开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哭着问他:“你那时候想过我没有?就是我不让你靠近我,可是我是你名正言顺的老婆。”海岸说:“想过,可我配不过你,我自卑,只有在秀琴的面前,我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说:“好吧,我们分开,你娶秀琴,我只当被疯狗咬了一口。”
 
  说完,我走了,我希望他拉住我,痛哭流涕地祈求我原谅他的过错,并且发誓再不犯这样的下流错误”。但是,海岸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我的心冷了,那怕他呼喊一声我的名字,我都会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可他没有。等我走远了,海岸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走了,走的相当决然、相当理直气壮。所谓缘分,就是遇见了你想遇见的人;所谓福分就是能和有缘人共享人生的悲欢。缘分浅的人有幸相识却又擦肩而过;缘分深的人相见恨晚从此不离不弃。此生,注定我与他无缘!
 
  第二天,我被一阵哭喊声惊醒。我穿好衣服,跑到前院,大家都围着池塘看着。满池塘的荷叶下,漂着海岸的尸体。莲花已经盛开,散发着扑鼻的香味,海岸在这莲花盛开之际永远地离开人世,他走得那样淡定,抛弃了我和钟爱他的父母。我知道,谁也不必费心救他,他不想再活了。我成了一个年轻的寡妇。海岸被天收走了,我们再也不会冷漠和僵持,再也不会各自埋怨,他走的那样利落,让我没有任何准备。
 
  薛璐因悲伤过度送进了医院,她仇视四合大院的每一个人,她恨极了丈夫来北京的决定,这一手坏牌,都是宣江林一人创造的。薛璐此刻领悟到了宁可清贫自乐,不可浊富多忧的讯条。我能理解薛璐,也能体会到她的心碎。我穿着黑色的滚边旗袍,连头上的簪子也换成竹签了,我要为他守孝,每日心里空落落地难受,红尘一碾多少遍,躲不过,哪怕是痛也要经过。我知道,海岸是为了解脱,才选择了死亡,他背上的包袱太沉重了,让他无法喘息。
 
  薛璐住院之后,祖母越发容光焕发起来。她和保姆、田亮、秀琴四个人日日牌局不散。热腾腾的和平环境里,还残留着死亡的阴影。秀琴还是那样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祖母还是与田亮眉目传情。我曾经怀疑过祖母是淫荡的化身,可是她又是那么明媚娴淑。
 
  宣江林几乎家破人亡,祖母下了最后的通告,希望他们尽快搬出四合大院,这个大院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宣江林喝了二两追魂酒,来到祖母的房里,指着祖母说:“你这个老妖婆,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上了你的圈套。你如今想赶我走,万难!那个叫田亮的小白脸是不是你养的男宠?我他妈的早就看出来了。呸!耍老子,老子让你们全家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祖母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秀发,不动神色地说:“你本来就是一个二流子,你骂出什么话我都不觉得惊奇。这都是你的报应,你当时怎么对付我女儿的,就因为她爱你,你就可以折磨她,打她?贵枝每次回娘家都是一身的鞭伤,你们八旗子弟眼看着大清朝日落西山了,你要逃走,就逼着她回娘家偷钱,三更半夜她打开地库,被她父亲误认为贼而击毙,我搂着我的女儿,在她咽下最后的一口气时,我发下毒誓,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这笔血债迟早都要讨回来,你就是我钓到的鱼儿,作恶迟早债要还。”
 
  宣江林抹了一把脸,吐着满口的酒气说:“贵枝是你家老头打死的,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让她回来偷钱她就回来偷呀?惹火了老子,老子把这四合院一把火烧了,老子现在什么也不怕了。”祖母嗉地一声站起身说:“因为你是她的丈夫,她觉得你是她的神,她爱你,她对你言听计从。你有今日妻离子散的下场,也是你以前作孽留下的报应,地库就在我的脚下,你有本事自己来取?”宣江林说:“反正我的儿子不能白死,这座四合院就是我儿子用他的性命换来的。我让你们请神容易送神难。”说罢,呜呜咽咽地哭着,泪水流过下巴。
 
  祖母慢悠悠地坐下来说:“我真为我的女儿感到不值,你这样的泼皮无赖,也能配上我的女儿?你不要白日做梦了,这四合大院的一砖一瓦你也带不走,更不要说你留下了,这些年我为什么要活着?就是为了仇恨,为了给我三个女儿报仇,为了那个贱人岳尧,我要让你们一个接一个地毁灭,如果没有这样的本事,我也不会费尽心机地招惹你们。”这时,田亮进来,祖母对田亮说:“把这个醉鬼拖到门外,如果他敢再闹,就让局子里的人逮了他,关他个三年五载的,我和他此后老死不相往来!”田亮架着宣江林拖到大门外,然后咣当一声关了大门,宣江林在大门外鬼哭狼嚎地骂了半夜。
 
  第二天一清早,我提着一篮子水果到医院去看薛璐,路过街头拐角的时候,只见围着一群人,我挤进人群看到宣江林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身边放着半瓶白酒,散发出刺鼻的酒精味儿。这个可怜的男人,把自己的尊严扔到地下,任人践踏。我扶起他,他醒了,血红的眼球转动着,看着大家,人群中传来窃窃的讥笑声。宣江林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我说:“我不用你可怜,滚,妖精,就是这个妖精害得我家破人亡的,现在混充好人,呸,老子一口吐死你。”说完一脚踹翻了果篮,试图与我拼命。我把一些碎银子塞到他的衣兜中说:“您找个房子租下来住着,过一阵子,祖母消了气,我会照顾您的。”宣江林拿出钱来扔了一地,他如一个亡命徒一般,大声吼着:“你要用金钱来掩盖你们家做下的丑事吗?人命关天,钱能解决吗?我让你们一命换一命。你祖母养着小白脸,你天天学着经验,恶心,我让人们都知道你们一家人男盗女娼的丑事。”
 
  我捂住耳朵,挤出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回四合院,我害怕出门遇见他,他已经彻底变态了。没过几日,在饭桌上田亮说宣江林在德胜门那里喝酒醉死了。我的心一阵刺疼,祖母还是那样平静地说:“酒色之徒死就死了,提他有什么用。”大家默默地吃着饭,秀琴问:“死了以后怎么办了?”田亮说:“能怎么办,北京街头醉死、饿死的人多了,拉到郊区去喂狗。”祖母对田亮说:“把贵枝的油画取下来,放起来吧。”田亮答应了一声,很小心地取下二姑妈的画像,然后卷起来,用蜡纸包好。
 
  我回到自己房中,异常难受,女人的心永远飞不过沧海,也永远开不到荼靡。内心的孤寂,止不住的泪水。我不知道为谁而哭,为了谁?或许为了海岸,或许为了宣江林。好好的一个家,突然之间就土崩瓦解了,究竟是谁的过错?
 
  似乎过了很多日子,我突然想起医院中的薛璐,当我赶到医院,大夫说一个月前她就出院了。这个历尽沧桑的女人,独自怎么生活下去?或许她无需安慰,想开了放下了,怀着一颗碎了又碎的心离开北平了,回到了她的故乡山西,她对于祖母来说是一条漏网之鱼。
 
  六、雁赖雁去
 
  一
 
  经历了漫长的酸甜苦辣与千辛万苦的日子,如今才成长为了孝祖母心目中顺懂事的孩子,世人皆知生命有限,可面对各自的命运却千差万别,我守寡这年才十九岁。婚姻让我明白了亲情与陌生、失落与满足,可我将一如既往错过大彻大悟的机会,邻居们说我年少守寡,是很不容易的事。而祖母觉得万物洪荒,天地辽阔,人各取舍,归于宿命,寡妇有寡妇的好处,不存在什么失落与荣辱。
 
  大雁飞走的日子,秋风扫过四合大院,院子里有着打扫不尽的枯叶,在这个秋日里,我居然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快要做母亲了,心头如乌云在盘旋,让我眼花头晕,我不住地呕吐着,几乎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我然绵绵地来到祖母的房中,把这个悲痛的消息告诉了祖母,祖母竟然高兴地说:“这是好事,这个大院要添丁了,好麦芽,你真争气,日后好好调养自己的身子。”或许以前我太不爱惜自己,自己同自己纠结,真的与人无尤。我不依旧呕吐着,仿佛把五脏六腑都要吐了出来。我想到海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仅仅一次,我竟然有了他的骨血,男人与女人的契合就是这般神秘。他走的太快了,与自己的孩子没来得及见上一面,就在这个四合大院擦肩而过了。海岸,我的丈夫,你活着虽然窝囊,但我是个有夫之妇,我们的心从来没有产生过共鸣,那你也是我的丈夫。你死了,我变成了一个寡妇,我们的孩子成为一个被人耻笑的遗腹子。
 
  天空的大雁,飞过北平城,没有停留,也没在天空中留下飞翔的痕迹。自从我发现自己怀孕之后,我拥有了无限的包容和宠爱。我腹中的胎儿,在祖母的期盼之中逐渐成长着。田亮已经大学毕业,去了国外留学。临走的时候,我与祖母把他送到机场,田亮双眼充满泪水与祖母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多年之前她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她。如今,她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她。但是她不能耽误他的前程,只好忍痛把他送走。他发誓,他永远属于她,几年之后,回来找她。人的一生中,要有多少个重要的转折点,谁也无法预料。人是多情善感的动物,常会伤感散曲终时的片刻温存与无奈,也常会有不尽人意怀才不遇的苦恼,或一时的困惑迷失,或瞬间失掉的自尊与颜面等。
 
  没有田亮的祖母,变得少言寡语,夜间不断地咳嗽。我陪伴在她身边,和她偎依在一起睡觉。祖母摸着我的肚子说:“我也曾经怀过四个孩子,你的祖父从来也没有抚摸过我的肚子,在我痛苦地挣扎在产褥上的时候,他和岳尧周游世界去了,所以我恨,我恨天底下所有无情的男人们,他们都该死于非命,就像白兰风、宣江林一样,他们该用生命来补偿他们的喜新厌旧。当我失去三个女儿的时候,恍然明白,为什么夜夜浅眠?心事终需化,却真的化不开,放不下仇恨,所以我要替我的女儿们一个个讨回血债。”
 
  经年的忧郁,让祖母患上肺痨,她再也找不到曾经年轻时候的纯粹活力,只是简单地支配着自己的行动,让一个又一个男子来填补她的精神缺口,尽量生活得精彩些。没想到,真没想到,满腹心机的祖母也有小鸟依人的一面,她曾经确实放不下自己尊贵的身份,接纳那些男子,但是她明白,只有男人才能给予女人快乐,这样就是明知知是错,却要一错再错,是命运的过错,还是自己空寂的过错?如果她不是她该多好,那么她的生活该多么的云淡风清,别样的风花雪月。也怜惜身边的丈夫,身边的生活,就不会停下夜里情愿自吞的苦果。
 
  我有些怜悯地问祖母,我紧紧地挨着祖母问:“我的三姑妈是怎么离开您的?她有过婚史吗?”祖母摇摇头说:“御枝是个贞洁的孩子,她到死也没有品尝过恋爱的滋味。本来多年之前的事我从不与任何人诉说,今年或许太寂寞,还是说给了两个信得过的人,一个是远赴海外的田亮,另一个就是你。你们也是一样都伤心于风月。也未必好过我,只是大家都知道了伪装,隐藏。每个人都有这样一个角落,盛放着过去,盛放着故人,盛放着一个真实地自我。御枝读大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徐铁铮的人,此人看穿了袁世凯要篡权夺位的狼子野心,于是组织了一帮人,和袁世凯作对。光绪帝在临终的时候,写下一个纸条,藏在砚台之下,上面写着:必杀袁世凯。可见袁世凯在那个时候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了。可是光绪帝死后,他的隆裕皇后在整理光绪帝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个纸条。她是一个软弱而愚蠢的女人,她不但没有下旨杀死袁世凯,反而把圣上留下的密旨烧了。维护光绪帝的这群大臣,无法阻止袁世凯称帝,便到各个学校演讲,必须借助学生的力量一起推翻袁世凯。你的三姑妈背着我参加了反对袁世凯称帝的团伙,拯救大清朝的四万万受苦人。她的任务是打进袁世凯党羽的内部,窃取重要资料。”
 
  那年御枝只有十六岁,她是麦家三姐妹中最聪明最美丽的一个,当然得到家人爱最多。谁都不会想到,表面文静的她却选择了投奔反对袁世凯的秘密组织。袁世凯的亲信陆虎,就是一个最危险的人,他陪伴在袁世凯身边多年,深得袁世凯的信任。路虎借着袁世凯的力量,在光天化日之下杀死朝中大臣,而无人敢言。此外,路虎从国外大量运进鸦片,京城的鸦片铺子都归他管理。袁世凯曾经许诺过他,等推翻了大清朝,就让路虎为京城军队的统领,所以路虎更加肆无忌惮地做着丧尽天良的坏事。
 
  在一个雨后的夜晚,御枝穿着单薄的学生服,故意磕破了膝盖,躺在京城的大街上,等待着这个无恶不作的畜生到来,她在雨水中躺了很久,全身哆嗦着,几乎晕了过去,但是大久陆虎的车久久没有经过此处。御枝坚信自己的同伙得到的情报是准确的,于是只有在暴雨的夜晚默默地等待下去。
 
  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经过她的身边,车子溅起了水花。那个车夫小声说:“麦爱婴,你马上上车离开,天这样冷,你躺继续躺着不然会有生命危险,或许情报有误。”御枝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夫,继续伏下身子。车夫无奈地走了。就在黎明的时候,一辆崭新的进口军车开道,后面坐着大久袁世凯的第一参谋陆虎。嚣张的军车飞驰而来,刚要碾过御枝的身体,御枝突然伸出手,用微弱的声音喊了一声救命。刚刚离开袁世凯家的陆虎得到了禀报,感到惊奇,他冒着大雨来到御枝面前,瞬间的错误决定也是他的命运。看着奄奄一息的御枝说:“把她扶进车里,带回府中。”御枝迷迷糊糊地被抱进车里,她听到一个尖细的男人用讨好的话说:“参谋长,这个小女孩的身份不明,还是扔掉她吧,以防万一,近来小的听说反对袁大将军的一些人,煽动着学生,上街游行。”陆虎用迷离的眼睛看着御枝说:“是个女学生,看样子不是爱生事端的人,她的腿还在流血,也许日后会为我们重用,袁大将军已经有了十个姨太太,可还是眼馋肚饱的,等过一段时间,把她送到袁大将军身边,她就是我们的人了,一定会为我们办事的。我好害怕袁大将军会冷落我,那个滋味一定不好受。”
 
  就这样,御枝混到陆虎的府邸之中。陆虎对他的老婆和姨太太们交待了一番,让她们一定要对御枝好。那些姨太太一听,这个女子日后是袁世凯身边的女人,也不敢来阴的。当御枝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豪华的房间里,身上盖着华丽的绸缎的被子,腿伤已经被包扎了。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头发被火钳子烫得弯弯曲曲,很媚。她走进来,用和软的话说:“美丽的小妹妹,你睡醒了?我是陆参谋长的三姨太,陆参谋长正在给那些参谋开碰头会,不怕不怕,大家都很喜欢你,尤其是陆参谋长,把你像亲生女儿一样看待,过一会儿,散会了要来看你。”御枝点点头,心跳的特别厉害。隔了几分钟,又一个姨太太进来,她斜睨了三姨太一眼,端来一盘果子,放到御枝的床前,冲着御枝笑了笑,这位姨太太说:“三妹妹可真会抢个巧时,怨不得参谋长那么喜欢你。”看来,这是陆家的二姨太了,三姨太马上站起来说:“好了,别挖苦你三妹子了,我们去看大姐去。”她们告辞了御枝,然后出去了。大概在下午四点左右,陆虎带着他的贴身随从贾三林进来。御枝忙上前跪拜,陆虎赶紧扶住了御枝。他坐在床边,看着御枝的脸说:“你是一个可爱又善良的女孩子,你在什么学校读书。”御枝说:“我叫爱婴,在前门街女子学堂读书,我家住在公主坟,家里只有一个外婆,你们送我回家吧。”贾三林凑上脸来微笑着说:“我看你没有那么简单,你在路上等待我们多长时间了?你好有毅力呀小姑娘。”御枝说:“我要回家,姥姥一定很担心我。”陆虎沉下脸对贾三林说:“一个学堂的女学生,家里请不起先生,能有什么坏处,留下她,我要认她做我的干女儿,然后请人教他琴诗书画,我看这孩子真行。”
 
  御枝生活在陆府,大太太是个满人,很讲究满人的理解,她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只要一个眼神,两个姨太太就会吓得魂飞魄散。御枝每日在各种先生的指导下训练起了琴诗书画,还有书法,她用自己的聪明和机警,很快取得了陆虎一家人的信任。其实,陆虎第一眼看到御枝,就喜欢上了这个美丽的女孩儿,御枝给陆虎讲解《三国演义》中的战术,《李香君》血溅桃花扇的故事,陆虎听得特别入神,他没有想到一个小家子出生的女子,竟然有着大家闺秀所不及的风韵,这个女孩肚子里有这样多的知识,御枝拥有的东西,他身边的女子却一点也没有。陆虎越来越觉得御枝酷似自己的女儿,心中十分酸楚,要是她做了自己的四姨太该多好呀?可是为了前途,便要求御枝做他的养女,御枝满口答应了,并且为陆虎夫妇行了大礼。陆虎逐渐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可爱的养女,只要一有时间,便来找御枝。和她下棋,听她弹琴,陆虎对御枝的信任逐渐超越了贾三林的信任,贾三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决心除掉御枝。
 
  一天,袁世凯急招陆虎上门,陆虎回来之后脸色阴沉沉的,他接到一个迷杀令,隐藏在劈皇粮同38号一个叫刘伟开的丞相,这人早年就和光绪帝走得很近,今日必须除去他才能保全袁世凯的地位。陆虎精密布阵,秘密地安排了众多清兵,将皇粮胡同38号重重包围,却见大门紧锁,清兵整整包围了两天两夜不见有人出入,于是翻墙而入,只见屋里空空,刘伟开一家人已经没了踪迹。陆虎大怒,在他手中还从来没有人能逃脱。愤怒之后开始怀疑有人泄密,故意安排了一场虚假的谋杀计划。
 
  二
 
  夜里,陆虎的书房外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她轻巧地推开了书房的窗户,飞身跃进屋里,滚了几个翻身,然后慢慢靠近陆虎的书柜。就在这时,陆虎拧亮电灯,黑影将身上的披风猛然抛到陆虎的头上,翻身跳出窗外。陆虎从脑袋上扯下披风,急匆匆奔跑到御枝的住处,几个丫鬟兵守护在门口,她们见陆虎来了,弯腰问:“大人好!”陆虎气愤愤地回答:“好个屁!你们可是一直都在这里?爱婴小姐可出过门?”几个丫鬟同时回答:“爱婴小姐在睡觉,是我们伺候她睡下的。”陆虎冷笑一声,快步闯进御枝的睡房,几个丫鬟也不敢阻拦。陆虎一脚踹开御枝的房门,只见御枝穿着睡袍,静静地睡着,宛如一朵静水上盛开的睡莲一般,恬静、雅致。陆虎心想:这样大的踹门声还没把她惊醒,可见她是装的,这个女子表面温温柔柔,却没想到她有如此快捷的身手。陆虎一步步靠近御枝的床前,他压抑着满腔的怒火,慢慢坐下来,轻轻抚摸着御枝的头发,用阴毒的目光看着御枝。御枝醒了,看着陆虎,惊讶地问:“干爹,您怎么进来了?”陆虎阴险地一笑说:“没事,我看看你睡了没有?”御枝把头温柔地伏在陆虎的膝盖上说:“我以为出什么事了,没事就好,您的目光让我好害怕。”陆虎为御枝盖好被子说:“我又不是坏人,害怕什么?好了,乖乖,你睡吧,我还有事。”
 
  陆虎重新回到书房,细细地看到的是几个大脚印,他心里十分迷惑,御枝越早送给袁世凯越好,否则,这就是一个祸患,今夜盗窃密文的是绝对排除不掉她。陆虎命人把贾三林叫来,贾三林边传外衣,边急匆匆地跑进陆虎的书房。陆虎怒视着贾三林说:“你慌什么?你家又没死人又没着火,都说你办事周全,我看也不过如此。”贾三林说:“大人三更半夜找小的,必定有大事商议,小的怎么能敢怠慢!大人,瞧您这火气大的,一定是有急事吧?是不是袁大将军又出什么幺蛾子了?”路胡说:“不许这样说袁大将军的坏话,没有他,怎么能有我今天的陆虎?”贾三林点头哈腰地说:“是,大人教训的很对。”陆虎让别人退下去,然后压低声音说:“今夜,我的书房进了贼了,看身影像个女子,可看脚印,却是男人,真他妈的见鬼了,我的身边竟然有内奸。”贾三林听了的叙述,挠了挠头皮说:“大人,女子也能穿男人的靴子呀?这就叫拿自己的拳头打自己的眼,她故意留下了男人的脚印迷惑别人。这个人就是窃取袁大人为您传达的密文,她不想早杀您,就是为了永久地潜伏在府中。”陆虎点点头说:“你分析的很对,在我拧亮灯的瞬间,她就用黑斗篷蒙住了我的头,要是想杀我,她是有机会的。用不着逃得那么快。”贾三林说:“大人终于明白了,她想杀您就不会用斗篷蒙住您的身体,她想长期潜伏在您身边,这太可怕了,除了爱婴,不会有别人的。”陆虎说:“可是赶到她房里,她正在睡觉,而且穿着睡裙,一点也看不出她出过闺房门的样子,难道她会分身法?”贾三林说:“这都是她动手之前想好的,她把靴子和夜行衣在逃回闺房的时候,就脱掉随手扔到水井中,只穿着睡衣跳进闺房。”陆虎点了点头说:“你明日按照爱婴说的地址,找到她的姥姥,把她带来。我看她是不是一直在欺骗我?”
 
  第二日大清早,二姨太和三姨太都来到御枝的房里,她们帮着御枝打扮一番,三姨娘说:“吆,可真是未来的贵妃娘娘了,比仙女还动人。”二姨娘说:“就是,三妹妹可真有眼光,我呀第一次见到爱婴,就觉得她仿佛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那气度,把我们比的都没脸见人了。”御枝笑着说:“老爷太太拿我当个人看待,我呀,还不知道怎么报恩呢!”三姨太说:“怎么报恩?嫁个好丈夫就算报恩了。”三人边说边笑,走出御枝的屋子,到大太太的东院去请安。就在她们路过菊花园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老人叫了声:“爱婴。”三人同时转过身,只看到一位老人朝着御枝踉踉跄跄而来,御枝的心里一阵紧张,这个老太太根本不是暗杀团安排给她的假姥姥,她曾经看过那位老人的照片,御枝浑身的毛孔瞬间炸开,立时明白了陆虎已经开始怀疑她了。老太太走到御枝的面前,当着二姨太与三姨太的面说:“丫头呀,你怎么突然就失踪了,姥姥每天都在找你。”御枝知道躲在暗处的眼睛都在看着自己,于是冷冷地回答:“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也不是我的姥姥,你认错人了还是有人故意安排你来找我的?无聊。”老太太哭着说:“不会,怎么会认错,你是我抚养大的。”御枝将老太太一把手推开,带着二姨太和三姨太急匆匆地走了,老太太还在背后大声叫喊着:“爱婴!”三姨太说:“是谁把她放进来的?真是拿屁股当脸用,白眉赤眼的冒充人家的姥姥。”二姨太说:“就是,穷疯了,露多大的脸,就显多大的眼,老了老了也不活的自尊一些。”御枝说:“算了,到大太太面前也别提此事了。”
 
  这时,陆虎迎面走来说:“真是美女如云,一个赛一个漂亮。”三姨太说:“老爷,您不是说给我卖白玛瑙手镯吗?怎么还没送来?我就知道老爷会哄人开心。”陆虎说:“看你说的,老爷我什么时候没有满足过你?前天让贾三林在古玩市场绕了一大圈子,也没发现纯白色玛瑙手镯,过几天一定给你买。”
 
  三人正要离开,陆虎突然转过身说:“爱婴,今天有两个老太太寻找你,这一个我放进来了,另一个被我关押起来了。”御枝知道要出事了,就对二姨太与三姨太说:“你们先到太太房里去,我等一会儿就过去。”二姨太与三姨太走开,御枝问陆虎:“参谋长想对我说什么?我是您的干女儿,您不相信我吗?为何要演这一出戏。”陆虎嘿嘿笑着,装作很无辜的样子说:“干女儿,一干三千里。你可不要让你干爹我失望啊?今日两个人一起寻找你,肯定有一个是假的,我也不知道哪个真哪个假,刚才冒认亲戚的那个老婆子已经让贾三林毙了,要不你同我一起看看另一位老太太。”
 
  陆虎带着御枝坐车来到刑部衙门的水牢中,只见一个老人泡在水里,肮脏的水直往老人嘴里灌。御枝心头一震,这个老太太就是曾经徐铁铮给她看过照片的假姥姥。御枝跳下水中,抱住老太太说:“姥姥,是谁把您逮到这里的?您犯了什么王法?”老太太喘息了半日说:“爱婴,你怎么不回家呀?昨夜一个叫贾三林的军爷带着官兵把我抓来,暴打了一顿后问我爱婴到底是不是我的外甥女?我说是,他们就把我扔进水牢里了。”御枝怒视着陆虎说:“干吗这样对待我姥姥呀?她是一个老人,经得起这样折磨吗?如果您嫌弃我,折磨我好了,别动我姥姥。”陆虎大声笑着说:“哈哈,都是一场误会,把老人太太的捞上来。我们回去,您老人家先苦后甜,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哪。”几个清兵七手八脚把御枝与老太太拉上来,然后换了新衣,陆虎把御枝与姥姥一起坐车带回府中,姥姥留了下来,和御枝住到一起。
 
  御枝带着姥姥见过大太太,大太太正在拔火罐子,披着衣裳说:“既然老爷把你接来,就有老爷的道理,我也会当客人一样对待你的。这样也好,免得爱婴牵挂你。”姥姥说:“我女儿女婿害瘟疫死了,只剩这个亲人了,几天不见,我都没法活下去了,生怕她出些事,我老太婆可担待不起呀!”大太太说:“好了,你们下去吧,我告诉丫头们,日后多给爱婴屋里送一份饭菜。”御枝带着姥姥回到房里,老人边倒茶边悄悄地说:“我和外面的线人联络上了,他们都夸奖你人小能耐大,你提供的密文起了很大的作用,要不皇粮胡同反对袁世凯的团伙会被陆虎一网打尽了。”御枝说:“他们把您抓来也是为了要挟我为他们做事,看样子要把我送给袁世凯当小老婆,我怎么能忍心嫁给那么一个毒害同胞的野心家呢?您有机会就逃走,不要管我。”姥姥笑着说:“我就是来保护你的,在这狼窝虎穴之地,你一个孤苦的小女子太容易出事了,有我老太婆在,可以有急事及时告诉你。”御枝说:“我害怕白白搭进您的一条性命。”老人说:“我都这个年纪了,两个儿子都在袁世凯手下当了兵,战死在沙场,而袁世凯却立了大功,我对袁世凯恨入骨髓,明日有一个提督派来的人要从河北到京城去面圣,她要化装成羊倌的样子,你千万放她进京城,那样我们的胜利就大有希望了。”二人合计了一夜,必定要御枝亲自出面,不然河北提督派来面圣的人就会遭到陆虎的毒手。
 
  次日吃过早点,姥姥和御枝秘密交待了一番,御枝正要去见陆虎,陆虎却派人来报:“参谋长请爱婴小姐过去有事商议。”御枝假意说:“我一个小女子,懂得什么大事?让我去干什么?”御枝来到陆虎的书房,很多袁世凯的党羽们都已经到齐了。御枝坐了下来。”陆虎对大家说:“这是爱女爱婴,一直养在深闺之中,我是一介武夫,重要让女儿看看世面,将来也好嫁人呀,哈哈。”大家点头称赞。对御枝点了点头说:“京城有袁大将军压着,表面一团和气,其实暗潮汹涌,那些文绉绉的官员们哪里知道战场上的辛苦,那可是刀口上舔血。如今,圣上重用袁大将军了,他们嫉妒、愤恨,我们对这些人绝对不可手软。今天让你们来就是我接到袁大将军的一个特殊命令,一个叫薛瑞的女子,她的丈夫本是大将军手下的一个统领,因不听大将军使唤,便死在袁大将军的手中,河北上古郡的提督衙门给她找了路子,让她进京面圣告御状,企图打乱大将军的远大计划。这个女人很不简单,曾经跟随她丈夫在边疆杀敌,学得极其狡猾,在她进入京城的时候,你们把守住各个道口,要活捉此人。”说着陆虎拿出一张照片,发到大家手中。陆虎对御枝说:“乖女儿,该你露脸的时候了,你要活捉了这个狡猾的女人,大将军一定会赏识你的,那时候你就一飞冲天了。爱婴,听话,去把守好前门,根据我们派出的探子回报,她可能要绕道走前门。”御枝说:“这有些抛头露面了吧,我一个女儿家。”陆虎说:“女儿家才不能丢掉机会,懂吗?成功了,你将享受一世的荣华富贵,我让贾三林保护你,你不要害怕。”御枝点点头,她率领一队清军,严格把守在前门。贾三林对陆虎说:“这样不妥,万一她把那个女子放进京城怎么办?”陆虎长叹一声说:“圣上还是个小顽童,他除了玩耍就是胡闹,隆裕太后和几个太妃也没多大出息,就是这个女子进了京城,紫禁城也进不去,进去了那些太妃太后敢把袁大将军怎么着?如果爱婴抓住此女子,亲自献给袁大将军,我们也正好来个顺水推舟。”贾三林说:“对,还是参谋长想得周到,小人过去看着爱婴小姐就得了。”陆虎说:“去吧,去吧。”
 
  前门的行人来来往往,见清兵来了,纷纷躲避。就在此时,恰好路过的岳尧一眼看到了软轿上的御枝,冲着御枝大声说:“御枝,你怎么不回家?家里都担心死你了,你娘的眼睛快哭瞎了,你在这里混充什么女将军呢?听见没有?御枝。”贾三林眉开眼笑地问岳尧:“你认识她,你是她什么人?”岳尧说:“她是我们家的三小姐,叫御枝,我看着她长大的,我怎么不认识她呀!”御枝用短刀顶住了岳尧的脖子说:“你胡说什么?我是袁大将军身边参谋长的女儿爱婴,你滚开,不然我一刀让你人头落地。”岳尧吓得失魂落魄,大声说:“不要杀人,出大血了,要杀人了!”说完混到人群中逃命去了,贾三林正要追赶,御枝对着贾三林说:“我养父陆虎参谋长的命令,谁敢临阵脱逃,就地让官兵就地处斩。”贾三林阴笑着说:“好,我等着你演戏,就怕你的戏演不下去。”就在这时,一个白胡子老头赶着一群羊要进前门。清兵团团围住老汉,老汉解释:“这是东来顺的杨老板要的活羊,进去晚了误了生意杨老板会生气的。”贾三林正要过去掀开老头的草帽,御枝一把将贾三林推开,看着老头,她的满脸沾了胡子,头发挽在草帽中。御枝对贾三林说:“我养父可是亲口说了,他要的是一个女子,并不是老头,你看清了照片没有?滚开。”贾三林说:“在这个关键时刻,也有真老头和假老头,一个人也不能放过,抓住她。”御枝说:“这时一乱,便会打草惊蛇,亏你还跟随了我养父多年,你除了学会拍马屁还学会什么?你根本不懂战策,就会来阴的。放人!”老头赶着羊群悠闲地离开了前门,贾三林气得直跺脚。
 
  直到天黑,抓了几个妇女,回去交差。
 
  御枝回了房间,对老人说:“姥姥,今天我们家的岳尧认出了我,恰好贾三林也在场,可能我要出乱子了,您现在必须逃走。”老人说:“既然大家托付我来照顾你,我就不能弃你而不顾,我们眼下是除去贾三林。”御枝说:“可能来不及了,此刻的贾三林已经将我全盘托出。”老人说:“你为何还这样淡定呢?他们也许很快就来了。”御枝从枕头中抖出一包炸药说:“我好累,等了很久了,他们还不来。”
 
  半夜,御枝所住的楼被清兵层层包围,楼外火光冲天,几位姨太太吓得抖成一团,不敢出来。陆虎带着一队清兵闯进御枝的房间。御枝穿戴整齐,端坐在花屏前,十分淑女,她点燃一支烟,慢慢抽着,眼窝被熏出两行泪水。陆虎阴笑着问:“御枝小姐,你接近我就是为了换取我的信任,然后窃取密令吗?真为你可惜,你是送死来了!”御枝纹丝没动坐着说:“是,我是送死来了,我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一日的,所以我并不害怕。”许多刀尖指着姥姥,陆虎的脸扭曲得非常恐怖问:“她是你的什么人?”御枝说:“毫无血缘关系,和我一样都是反对恶霸袁世凯的中国人。”陆虎恶狠狠地给了御枝一个耳光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女人,你能对得起我对你的一片心吗?”御枝的嘴角被打出了鲜血,但是还是纹丝不动,好像在椅子上扎了根一般,她微笑着说:“如果没有袁世凯的野心勃勃,你是一个好父亲,可是袁世凯让你变得比一条豺狼还要可怕,你给我锦衣玉食,给我请琴棋书画的先生,无非是想把我打造成一个完美的女子,然后献给袁世凯,你别做梦了。”陆虎暴跳着大喊:“给我把这两个下贱的女人抓起来,往死里打!”御枝用烟头对着屁股底下坐着的炸药包,抱在胸前,陆虎哆嗦着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招?快把捻子拧灭,不要乱来。”御枝冷笑着说:“一切,已经太晚了,我回到陆府就是打算与你同归于尽”。说完:只听得轰隆一声,尸体纷纷跌落在楼下。御枝死了,连一块随身的布片都没留下,她化成烟,漂浮在北京城的上空,很快被风吹散了,她要为自己留下一段空白。陆虎也死了,死的时候还紧紧握着一把匕首,企图随时杀人。
 
  半年之后,一个叫薛瑞的女人偷偷来到四合大院,把御枝的书包交给祖母,并且讲述了三姑妈御枝的所有事情,并且说袁世凯真的要逼宫了。御枝是祖母最小的女儿,她也是最早离开祖母的。祖母除了悲痛就是惊讶,那个如猫一样温柔的女儿,怎么会去参加暗杀团?她一直没有想明白。
 
  雁赖雁去,匆匆忙忙,一年一年过去了,岁月湮没了多少悲痛的往事,可是那个告密的贾三林却一直隐匿在角落中,无法查找,无人认定,也许他有了新的主人了。
 
  第七章、无法逃脱的罪恶
 
  一
 
  北平的夏天,胀满了潮湿的记忆,祖母是一棵宿根植物,在老北平这块土地上生生不息,青春在姹紫嫣红般的花朵中飘逝了,少妇时代在勾心斗角之中痛苦地熬过来了。现在她悠闲了,想起了复仇。油画上几位姑妈的笑容已经变得越来越苍白,像一朵朵枯萎的石榴花。祖母常常望着天,一切的记忆都是用平静的口气述说出来的,即使说到最悲痛之时,也没有一点激动,整个四合大院如同一潭死水。不知道哪个丧尽天良的家伙,在我们的大门上写了四个字——寡妇人家。祖母和我把大门重新用油漆刷了一遍,覆盖住了这几个丑陋的大字。
 
  我知道人生匆匆,虽说朝看青丝暮成雪,酷似夸张比拟,但时光匆逝谁也无法挽留,蓦然回首,总会有数十年转眼一瞬的感触,漠漠尘寰,几人能见得沧海变桑田?为了不虚度岁月,我想出去工作,那种渴望是那么浓烈,让我寝食难安。我不想和祖母一样整日呆在死气沉沉的四合大院之中,吃吃睡睡。我把我的心愿对祖母说了,祖母却说:“咱家又不缺钱,你何苦出去劳神劳心,让你读书无非是提高你的涵养、丰富你的人生,你是不能出去工作的。陪着我吧,我也许活不了多久了。”芸芸众生只不过是苍茫世间匆匆过客,日月星辰亦不能永恒。生命一瞬,所有经历也是一场云烟而已。我觉得我不能这样自私,抛弃祖母出去工作,我无声地答应她了。我突然觉得秀琴是个幸福的女孩儿,她虽然目不识丁,可是欢乐与开心总是伴随着她。她每天都在唱歌,也许只是自娱自乐,唱给自己听。她这种简单地支配着自己的喉咙,是尽量让自己的生活更精彩。人生是很累的,她现在不累,以后就会更累,这就是生命的逻辑。她用祖母给她的零用钱,在地摊上买了擦脸油,香气劣浊。整日抹着一张大白脸子,自己觉得很美,我怀疑她的审美趋向扭曲了。我对她逐渐讨厌起来,也许因为她与海岸共度良宵,然后嫁祸于人,让海岸无法见人,羞愧而死的原因。秀琴的每一个举动,在我眼里都是那么粗俗不堪,这样低级的下人,是不应该生活在麦家的四合大院的。
 
  祖母是风雨飘摇中笑看风景的那种人,她本来属于阴谋与杀戮,只要闲暇了,就会患病。这些日子,祖母肺痨越来越严重,痰中带着殷红的鲜血,让人看了触目惊心。我不顾她的反对,让门房的老头叫了一辆黄包车,把祖母送到医院。到了医院,我开始有一种绝望的感慨,成百上千的病人在痛苦地呻吟着,他们萎靡不振地吐出肮脏的空气,让人心里烦躁到了极限。祖母是富贵人,她受不了这里杂乱的气氛与肮脏的空气,嚷着要出院,我看到祖母脸上痛苦的表情,只有带她出院才能让她安逸下来。就在我们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遇到了薛瑞,她在医院工作,是副院长,但是从表面看去,她很平凡,没有祖母讲述的那么传奇,只是一个满头白发的一个胖老太太。
 
  薛瑞握着祖母的手:“清王朝和平倒台之后,我被安排在医院工作,你还是那样年轻,一点都没老,我却老了。”祖母问薛瑞:“我很想知道,那个贾三林还在人世吗?”薛瑞说:“袁世凯的死敌们一直没有找到他,基本没有一点线索,也许被仇人打死了,不过我还有他的一张照片,你们可以用。”
 
  祖母听了薛瑞的话,心情异常沉重,找出贾三林是她最后的心愿,她发誓,不管贾三林藏到什么地方,她都会找到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她必须让贾三林死在她的手中。祖母总是在仇恨之中损耗着自己的光阴,她不愧是为仇恨而活着的人。
 
  挖出贾三林,连民国政府都做不到的事,祖母却挖空心思去努力着。她想尽各种办法,但贾三林如旧日的时光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祖母在报刊上刊登了寻人启事,说自己是贾三林失散多年的亲人,现在病重,急需贾三林来照顾,她的遗产是一套四合大院。这个诱饵是让人心动,可是聪明一点的人便会一眼识破。报纸刊登了半年,如大海捞针一般,没有贾三林的一点线索。
 
  祖母没有失望,她相信自己总会与贾三林相遇的。为了这个目标,祖母支撑着自己残弱的病体,日复一日地在病痛的折磨下生活着。其实我多次劝过祖母,把爱恨情仇都会化为烟云,做个好人,问心无愧,踏实而快乐就足够了。祖母躺在病床上,摇着头说:“我心中的仇恨能焚山煮海,为了此生没有遗憾,我就要一味的执著于结果,哪怕玉碎瓦全,我也会拼搏到最后的一口气。”我知道,无人能改变祖母心中坚硬的想法,所以只有希望她实现自己的宏伟目标,挥不去的记忆就会填满祖母整个心底。祖母夜间咳病越来越严重,所有的偏方都吃尽了,却没见一丝起色。祖母在重病之中,为自己做寿衣,鲜红的长袍绸缎上绣着大团大团的牡丹花,然后再用金线滚边。她慢悠悠地拿着针,一针一线都是那么认真。
 
  保姆没有名字,在未出嫁之前叫丫头片子,出嫁之后名字就消失了,那个名字丢弃在她少女时代。到了麦家,我们也没法称呼她,只叫她保姆。保姆对麦家绝对是忠心不二的,在祖母重病期间,我时常看到她偷偷地流泪。保姆在菜市场打听到了一位针灸医生,惊喜地跑回来说:“太太有救了,前梁胡同的一个老头哮喘多年了,就是这位老人治好的。”怀着一丝希望,我带着秀琴拿着这位老医生的地址,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黄包车,来到老中医家。我们在郊区的一个村庄一路打听,拐过十几道曲折的巷子,来到这位老中医家的门前,秀琴扑上去伸出拳头咚咚地敲门,过了很久,一个有些沙哑而尖细的声音问:“干什么的?”我感觉只有太监,才会有这样的嗓音,我几乎频临绝望,这一定是个江湖骗子。转身要走,秀琴拉住我。秀琴大声冲着门里喊:“老先生,我们是来求您看病的。”一阵琐碎的脚步身之后,门开了,一个年纪有五十多岁的老者站在门口,他很清瘦,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从头到脚收拾得十分利落。
 
  秀琴噗通一下跪在老人面前说:“老伯伯,您是活菩萨投胎转世,救救我们太太吧,我们太太夜夜都咳嗽吐血,要是您不去,我们太太就死了。您要是治好我们太太的病,我做您一辈子的使唤丫头。”说完捂着眼睛呜呜咽咽哭泣起来。老者说:“我叫王玉,是精通医道,可没见病人,无法判定自己能否治愈。”我说:“王先生,我们也是得病乱投医,看着病人难受也是实在无法,求您和我们去家里一趟,老人上了岁数,实在经不住病痛的折磨了。”王玉大量着我,有些惊讶地问:“你们住在哪里?看你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怎么不把老人送到医院治疗?我一般夜间我是不会出诊的。”我说:“我祖母不喜欢医院的环境,眼下求您和我们走一趟,路也不是太远,看您一脸的和气,不是那种难说话的人,不是那种拿大摆架子的先生,看完病了,我送您回来。”王玉没有请我们进屋,他考虑了一下说:“你们等一下,我去收拾。”等了一支烟的时间,王玉背着药箱出来,他看上去不善言谈,她挨着我坐在黄包车上,秀琴跟着黄包车奔跑。王玉一路没说一句话,到了家门口自言自语地说:“啊,也是大族人家。”
 
  祖母见王玉背着药箱进来,挣扎着坐了起来。然后命保姆沏茶,是招待贵客用的老眉君。病态让祖母添加了几分妩媚。王玉惊呆了,他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品貌绝佳的老女人,他看着祖母说:“老人家,您这是怎么了?”祖母的双眸含着泪水,如水中的葡萄一样盈盈欲滴,她带着几分惆怅几分可怜柔软地回答说:“老毛病了,总是咳嗽,我不想去医院,医院总是给我一种死亡的气息。即使要死,我也要死在自己的床上。”王玉洗了手,然后为祖母把脉。祖母腕似皓月,从丝绸的袖口中伸了出来。王玉呼吸急促,轻轻地把手指扣在祖母的玉腕上,他们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王玉让祖母解开衣裳,他把一根根银针插进祖母的穴位,祖母皱着眉头,王玉看着万分心痛地说:“很快就好了,您心头放不下的事情太多了,所以肺病淤积在一起,不要紧,不要害怕咳嗽,把肺中的瘀血全都咳出来,这样才会呼吸畅通。”
 
  祖母看着王玉说:“王先生,你的性格真好,一看便是地地道道的老北平人,时代不同了,要找到纯粹的老北平人可是一件难事,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北平,曾经确实是想放下,想着远走天涯,改换一下生活场地,可就是放不下这一切,故土难离。”王玉说:“我是山东人,后来行医来到北平,孤身一人,只为悬壶济世,所以一贫如洗。早在多年之前就看破红尘,尽心之处何必在意拥有钱财,只要能为病人减除痛苦,就是我最大的成功。”
 
  王玉取出酒精,然后用棉花沾上,烤火针。祖母的全身舒展着,火针打通了她的经脉。王玉看着祖母洁白的玉体,全身不住地打颤,眼前这个美轮美奂的场景,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这个娴静而妖娆的女人,仿佛隐藏着无数的故事,那种淡淡的忧伤,仿佛在梦中花园看到的女神。王玉起针了,一根一根的银针从祖母的身体里拔出来,祖母的脸变成了桃红色,这样的单身男子,生得又是这样的干净利落,他不同于田亮,比田亮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尤其是那消瘦的背影,让她想起了我的祖父。祖母心里暗暗说:“他不是我的丈夫麦孔耀吗?”祖母有些心猿意马,她的笑容给了王玉很大的自信。女人的微笑,可以让男人魂不附体。
 
  夜宵准备好了,保姆端来汤羹,祖母的气色恢复了不少,她与王玉坐在一起吃饭,边吃边聊。我知道祖母夜里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只是想陪着王玉聊天。王玉喝了一口浓软的蛋花牛肉羹说:“我给您开些安神草药,您眼睛中的血丝不会骗我,您会经常失眠。人生本来就是时间的过客,何必千千心结,纠结苦恼,折磨自己,看开些对身体有益无害。”祖母微微笑着说:“是啊,尽管现在活得休闲而精彩,但终究一个人是寂寞的,黑夜睡下,盼着天亮,想着天亮之后,有太多的事要做,可是一旦天亮了,我又觉得无事可做了,做什么都毫无意义。”王玉谨慎地用小勺喝着汤羹问祖母:“您是多大守寡的?”祖母微微一笑,低垂着眼说:“我很早就嫁到这座四合院中了,那年,我十五岁,我的男人十八岁,真没想到我们会一辈子别扭着,他如今没了,我的心也被掏空了。对于太多人来说,年少夫妻的和美与恩爱之事真算不了什么,而对于我,却是一生的折磨!那份纯粹的真心,伤了就伤了吧……只是放弃什么也不愿意放弃曾经他对我的承诺,可男人的承诺本来就是虚无的,只是我看透得太晚了。王先生,你呢?为何半生了,没有找个合适的女人?”王玉说:“我总是这样半夜三更出来为人看病,娶了女人怕人家冷清,好男人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人难过的,若她每日半夜守空房,还不如不娶。怀着这种怜香惜玉的想法,所以岁数越来越大,蓦然回首,已经到了耳顺之年,人生难得老来伴,越老了越对家的渴求感到强烈了。”祖母说:“王先生,你真善良,从来不伤害身边的每一个人,你的家又在郊区,我的病还要拖延一段时间,你看这空屋大院的,不妨住下来,等我的病好一些你走,我也不挽留你了。”
 
  保姆在前院的客房中拿了新的被褥,让王玉住下了。寂寞的男人在百年不遇的大好时光中遇到了寂寞的女人,所以就会产生一种相互渴求的感觉,天长日久,王玉与祖母的关系当然一泻千里而不可收拾。祖母是真心喜欢王玉的,目及处,似乎他们穿越千年的风霜,终于在茫茫人海中相遇了,倾心了。千年前的祖母又是如何?她的出生,就是为了等待她的出现。有些命中注定,即使走过了二八年华的璀璨,也总是想着被人爱着、宠着,虽然明知也许这份爱是错。但一定要抓住眼前的东西,绝对不可放手,一放手,也许今生再难寻觅。这些恩恩爱爱的道理,王玉与祖母都懂,轻易放弃,就会终身遗憾。
 
  祖母躺在王玉的怀中,王玉抚摸着她的长发说:“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可我为什么没有早些遇到你?我们的地位很有差别,犹如此岸与彼岸只一河相隔,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你是仙子,我是凡人。”祖母柔情万种地说:“现在相识也不晚,红尘一碾多少遍,你我注定躲不过,哪怕是痛也要经过,这注定的劫。只是不悔,只是没爱够。”二人说不完的甜言蜜语,大有相识恨晚之态。
 
  新人笑旧人哭是麦家四合大院常有的事,祖母与王玉夜夜欢愉之际,冷不防接到一份越洋电报。田亮来电报了,电报上只写着四个字——思念,珍重!我悄悄地拿给祖母,祖母看了泪如雨下,田亮几乎把整个青春都奉献给了祖母,祖母成功地收获着从天而降的专宠,她不能辜负田亮,但是又不放弃王玉。最让人难过的就是感情上的纠葛,祖母无意之中受贿到两个男人的真情,同时也让他感到难以处理。祖母坐在我的房中,把田亮的电报放在书架上说:“好一个有良心的男子汉,说话一掷千金,让我怎么能经受得住,我突然好想好想他!”在很多人看来,祖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确实,王玉已经把她宠得别人再难接受,只是固执的她一直在两个男人的世界中徘徊。
 
  祖母是那种宁愿在欢愉中走向死亡,不愿在寂寞中生活的人。她爱男人,也能摸透男人的心思。她让我想到千年的狐狸成了精。我问祖母:“应该怎么给田亮回电报?眼下这事还得隐瞒王先生。”祖母思索了一下问我:“该怎么回电报你难道不明白?这又算是什么?难道我真的在同时爱着两个男人?不可丢弃其中一个吗?时间久了总有个比较,必定要放弃一个。”我点点头,对祖母说:“那就回‘很好,勿念’好吗?”这时,王玉叫喊祖母,要给祖母用药物泡脚,祖母急匆匆地边出我的房间边说:“这事你看着办啊,我全托付你了。”
 
  距离田亮回国还有三年的时间,在这三年之内,祖母是吃定了王玉。王玉也愿意陪伴在祖母身边,白日为她治病,夜间为她解闷。他们如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用情是那么深,化刻骨、化永恒!无法言说的慌乱,乱吧,理不了那婉转千结。这尘世,对于祖母,总是先苦后甜,一个接一个的男人使她变得越发美艳照人、春意浓烈。
 
  我已经身怀六甲,心中似乎少了什么,或许就是一去不回的岳志坤。为了他,我情愿负着这份落寞,意念里的三千烽烟,片刻无踪,岁月无影。他是我这一生的隐痛!我想着见到他之后的种种场景:或许我会抱着她失声痛哭;或许我会跟着他远走他乡。我好恨我腹中的孩子,她是我一生的孽债,我恨不得生下来就让她就死去,让我干干净净地做一个纯粹的女人。这些日子,北平连着下雨,阴霾的天气让人浮想联翩。我在雨中行走,身后一个高大威武的男子为我撑起一把雨伞。这是一个最美的雨天,是曾与这个男子最初相见的时候,我们到屋檐下躲雨,然后如许仙和白娘子一样,私定终身。我想着想着,眼泪如雨水一样流淌着。
 
  我在雨中带着一把雨伞,悄悄推开门,走过一家又一家的商铺,最后在一个药店门口停下来。我收了雨伞,水珠如断线的滚玉一般,落到地上碎了。药店的伙计趁着雨天打扫卫生,灰尘上下翻飞着。老板眉开眼笑地迎接过来问:“小姐,要买药?”我点点头,老板说:“需要什么药?”我冰冷地回答:“打胎药!”老板惊愕地打量着我,然后眼睛笑成一条线,他麻利地取了几种药,包好后叮嘱我说:“煎药时要煎一个时辰,喝下药难免肚子会痛,不过不要紧,很快就会完事了。八大胡同的姑娘们经常过来抓这样的药,对身体一点坏处都没有。”我冷冷地对他说:“那些姑娘是婊子,我是良家妇女,你看明白了再说。”
 
  我无语泪流,心里瞬间解脱了。
 
  二
 
  天空就像漏了洞一样,雨水没完没了地下着。我撑起伞,一步一步走到四合院,大门被雨水冲刷得通红通红。我拍了拍门环,秀琴穿着她母亲的大雨鞋哗嗵哗嗵地跑着来开门。探出脑袋看着我说:“麦芽姐姐出去了?买什么了?”我讨厌这张圆滚滚的脸蛋和她少心没肺的样子,别人伤心她欢笑,别人高兴她哭泣。我冷冷地说:“你把这些药煎了,要一个时辰,不要告诉我祖母,煎好后端到我的屋里。”秀琴接过药包,眨着眼睛问我:“怎么了,麦芽姐姐生病了?”我说:“你不要拔草寻蛇,我让你煎药你就煎药好了,哪里那么多废话,不怕话多了闪了牙巴子?”
 
  秀琴点点头,如麻雀一样跳跃着跑了。我回到自己的房中,躺在床上。我感觉打掉肚里的孩子是我最前半生做的惟一正确的事情,人生是无常的,无人能把握命运的变革。我不怕疼痛,我现在不疼痛,以后就会更疼痛。我能理解自己,读懂自己,不能把别人的肉贴在自己身上,所以给自己扫除一切的障碍。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我不能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那样她活着劳累,我也活着痛苦,趁着年轻,我要大胆地走出去,去迎接风霜雨雪的洗礼,练就一颗忍耐、豁达、睿智的心,我相信我会干出一番事业,不能继承祖母的后尘,我讨厌这碌碌无为的日子。
 
  午饭,我一口也没吃,我怕吃了饭会减轻药物的浓量,我要空着肚子喝下打胎药,把她处理得干干净净。我一直在等着秀琴,直到下午,等来的却是祖母。祖母的脸色非常难看,她来到我的房间,手中端着一碗药汤。我知道,在这个大院中,任何事情都逃不过祖母的眼神。我给祖母让座,祖母将一碗汤药放在我的面前问:“你病了?”我摇摇头,祖母大声说:“那么你要打胎?心不在红尘,人在红尘。生儿育女是女人分内的事,怎么轮到你就这么难?在这座大院中,只有你和我是麦家的人,别人总归是路人,我们有个孩子不好吗?你偏偏要打掉他?你觉得自己很可怜吗?我告诉你,我比你可怜!我这一生孤单,病总不去,或许也关前生。没有哪个药方可以常年累月的吃下去,让我舒畅,我总盼望时日来为我透一点天机。让我身边留下一个自己的孩子,但是能吗?”我对祖母说:“谁不吃辣椒,不知道发烧。该种的豆子自然要种,不该种的豆子,种下去就会结出砒霜,我还年轻,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不能让这个来路荒谬孩子牵绊着我的双脚。”祖母愤怒地指着药碗说:“好哇,我知道你人大心大了,你不服气了,真是无奸不毒不丈夫,我一直小看了你,现在可以对着我的面喝下去,我帮着你把这个孽种打掉,除去你心头的一根刺。日后当你孤苦无依的时候,不要后悔。”我说:“祖母,我绝对不会后悔,出了北平,谁能知道我是个寡妇?我要有自己新的生活。”祖母冷笑着说:“看来,你比慈禧太后的野心都大,就是不留一座青山,也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孩子生下来是你的骨血,能和你不亲吗?你却硬着心肠,打掉自己的骨肉,你这是作孽,你生下孩子就完成你在麦家的使命了,我养着孩子,连累不着你。你就是一条毒蛇,不放过任何窟窿,都要专一砖,现在要灭掉自己的胎儿,你给我滚出这座四合大院,你让我觉得害怕。”
 
  祖母用最狠毒的话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并且句句话戳在我的心窝里。祖母的话似乎把我骂醒了,我把药碗泼到地下然后抱着祖母的双腿大声哭着说:“祖母,我心里苦啊!我才二十岁,就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守了寡。我还这样年轻,我要等着岳志坤回来,我与岳志坤曾经说好了相儒以沫,我会尽职尽责,或者,我会对他和他的家人更好,心里始终安放着他,取代不了一隅。假如我再没有爱情,我会孤寂而死。我偶尔还有那么一点感激这个孩子,她会给我带来欢乐,带来幸福,可那是多么渺茫的事情,谁能料到明天会是什么样子。祖母,你不要怪我,是你让我懂得了爱情。您可以拥有很多男人,而我只为了一个男人而活。”祖母俯下身,慢慢把我扶起,看着我说:“谁有谁的归宿,或许也就是应去的归处,不要再等待岳志坤了,那个男人给了你一生的悲痛。你是我一手抚养大的,只是你的心我懂,我的心你懂。什么田亮、王玉,他们都是靠不住的。这一生,我们双双苦。我是真心地希望你能幸福!而这种幸福再不同于我拥有过多少男人的幸福,你知道我心里的浮尘又应该安置在哪里?空灵的心与谁对着话?把孩子生下来吧,麦芽!起码她是你活下去的一个希望。不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折磨自己。比如不吃饭、哭泣、自闭、抑郁,这些都是傻瓜才做的事。当然,偶尔傻一下有必要,人生不必时时聪明。可是留下孩子,就是你最聪明的选择。”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有些话,适合烂在心里,有些痛苦,适合无声无息的忘记。我与祖母抱头痛哭着,只当是发泄各自的悲哀人生!一切顺其自然吧,每个人活着都有缺憾,或许这个孩子会陪伴我度过最孤寂的漫漫长夜,我说服了自己。不该打掉的孩子就这样留下了,我相信祖母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她是天道的代表。
 
  祖母的美丽,是公开的武器,夺取男人,可谓百战百胜。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但能掩盖住自己的缺点,也能包容别人的错误,可是在她心里有着雪亮的算计与决断,我相信,任何狡猾的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祖母悄悄对我说:“我死后,你难以支撑这座四合大院,你要学一些应对男人的本事,和我学着巧用毒药,还有开锁、脱绳、用心看人。”我点点头,但是我很失望,我永远和祖母没法相比。
 
  王玉强力地占有着祖母,他怕失去她,失去这锦衣玉食的生活。所以,将祖母伺候得服服帖帖,他身体里的血液在疯狂地沸腾着,他要永远拥有这座四合院。眼下,最难缠的就是我了,如果没有我,这个世界就是王玉和祖母的了。王玉怀着满腹的算计,来到我的屋里。他要深入虎穴,虎口脱险,虎口拔牙,只有有胆识的男人才会创造出这样的非凡之举。他无声无息地进了我的屋里,站在我的背后,我转身看到他,吓了一跳。我不高兴地对他说:“我家的屋子虽然多,可您也不能走错门。”王玉微微一笑,笑容充满了谦卑,这种谦卑之中隐藏着危险。他是从来不靠近我的,也许为了避嫌,今日突然进了我的房间,我感到惊奇的同时也明白来者不善。他小心翼翼地坐在书桌前,很柔和地对我说:“一个人的生活很难熬吧?唉,真可怜,这样年轻。”我说:“习惯了,我从来没有和别人生活过。我的婚姻是皇帝的新装,见不得人。”王玉依旧堆着满面的笑容说:“这就错了,如果没有和别人生活过,你怎么会怀孕的?”我看着他,觉得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太突然了,我不愤怒地对他说:“你什么时候对我也产生了兴趣?我的祖母可不是吃软饭的,当心她知道,让你祸从天降。”王玉呵呵笑着说:“你想歪了,我既然拥有了你的祖母,就不可能在你身上打主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我懂。我是觉得你这样的品格,这样的容貌,总守在这个四合大院中可惜了,你要有新的家庭,开始新的生活,这座大院怎么能关住你这样品貌才华绝佳的好女子,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有句俗语:花盆里养不住万年青吗?你也懂。”我回答:“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但不是现在。流年似水,我们谁都无法把明日把握在手里,也许你今日是我家的座上宾,明日就是我家的死敌,因为你永远猜测不透我祖母的心思。”
 
  王玉依旧呵呵地笑着,似乎看穿了我心中的阴影之处。我突然发现,王玉是一个很不简单的人物,他的厉害之处不光是能让祖母开心,还有一种烟不出火不冒的油滑。不怕黑李逵,就怕笑刘备,这种阴阳两面刀的男人,最阴毒了。王玉又说:“有的人几十年在一起天天说笑,未必是朋友,有的人惊魂一撇,却一生难忘。我想和你祖母成为真正的夫妻,她的灵魂肉体我都要,后半生谁也不抛弃谁的那种相依相随。我要好好伺候她,直到她死。”他连这样肉麻的话都能轻松地说出口,简直无耻到极限,我鄙视地看着他说:“生生死死的事情,谁又能说清楚,也许你比她早死,那么你知恩图报的梦想不就成了泡影了吗?你留着脖子上的脑袋还要吃我们麦家的饭,不要让我讨厌你。”王玉说:“听说你上过大学,你应该明白,我现在就是你祖母的亲人,也是她的精神支柱,更是她的生活指南。你这样诅咒我,不怕你祖母将你这个野孩子扫地出门吗?我和她才是一个战壕里的同盟。”我说:“你少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既然我祖母这样排斥我,只要她让我离开四合大院,我会毫不迟疑地走掉,永不踏进麦家的大门。”
 
  王玉脸上风平浪静、艳阳高照,他以为他的目标成功了一半,他独霸四合院的野心正一步步逼近,我想过了,只要他伤害到祖母一丁点,我就会杀掉他,我和祖母不能失败,女人是败不起的,时间也不容许我们重整旗鼓。王玉说:“好了,你看书吧,我走了,人要时刻明白自己的位置啊。”我说:“不送,希望你永远不要再来,我这里不欢迎你。”
 
  祖母的身体逐渐恢复了健康状态,只是明显地衰老了很多。她难以忘怀跟随过她的每一个男人,难以忘怀的过去,也许再也无法回到曾经的那个她了。她时常挽着王玉的胳膊惊愕地仰望着天空。浴血的花蕾绽放着夕阳的光辉、心灵之深处的伤痛难以忘怀,回首当年时光。她的前半生被毁灭了。而后半生走过来的是多么荡气回肠的生活,美丽的容颜在不断地消逝,她回首往事的时候,记忆的大门被打开了,她从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嫁到麦家,然后生儿育女,然后被丈夫抛弃,那段历史是刻骨铭心的,即使现在拥有万千宠爱,也难以弥补丈夫对她的百般冷落。祖母变得郁郁寡欢,她不停地坐在花架前绣花,只有绣花的时候,她才能忘记世俗为她带来的一切烦恼。
 
  王玉见祖母对他有些冷落,挖空心思地讨祖母的欢心。他给祖母买来一条白色的小洋狗,听说以前慈禧太后就特别喜欢这种长毛小狗,塌鼻子,大眼睛,身上的毛如冬雪一样洁白无暇。我知道祖母以前从来不喜欢猫狗之类的动物,厌恶它们身上掉下来的毛,厌恶它们的粪便。不知道是王玉改变了祖母,还是祖母自己改变了自己。她变得异常疼爱这个毛茸茸的小动物。她亲自为它洗澡,并且给它起了一个外国名字叫燕妮。燕妮聪明可爱,在祖母怀中如孩子一般撒娇,祖母耐心地给它嗑瓜子,然后把瓜子仁送到它嘴里。燕妮也对祖母寸步不离,几乎睡觉都和祖母在一个被窝之中。祖母不容许任何人咒骂这只狗,保姆与秀琴对燕妮的尊敬快要超越对祖母的尊敬了。祖母从来不让我靠近燕妮,说孕妇接触小动物对腹中的胎儿不好。其实她是害怕我虐待这只小狗,小狗很聪明,每次见到我都会飞快地跳到祖母的怀里,用火焰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对我充满敌意。
 
  有了燕妮,祖母仿佛回到了哺乳时代,燕妮就是她的孩子,祖母常常搂着燕妮哭泣。王玉到街上的银匠铺子里为燕妮打制了一个铃铛,燕妮戴着它,越发可爱了,它给祖母带来无限的欢乐。王玉对祖母说:“燕妮不能吃咸的食物,不然会流泪的,这样珍贵的品种,就是五十两银子也难买。”祖母心疼地亲了燕妮几口,于是吩咐保姆每日让秀琴用面粉和鸡蛋加精瘦牛肉蒸熟了,喂燕妮。燕妮逐渐成了家里的压轴主子,它和谁都好,就是不喜欢我,因为我不敢接触它。
 
  祖母称呼燕妮“燕儿”,由此可见燕妮在她生活中取代了很多亲人的角色。祖母日吃过午饭都要睡个美容觉。这次,祖母醒来,大声呼喊着燕妮的名字。秀琴跑来,王玉也跑来了,大家分头去找,前院后院全都找遍了,没有燕妮的影子。祖母几乎要崩溃了,她哭着说:“夜里睡觉的时候燕妮就睡在我的床下,我还为燕妮饮水,亲自为它倒了开水滴了一些蜂蜜,燕妮喝了几口。水还在,可是我的燕儿已经不见踪迹了。”大家好一阵歹一阵地劝着祖母,祖母停住哭泣说:“今日你们出门没有,是不是跑丢了?”大家都摇摇头。祖母问:“各个房间都搜查过了?”秀琴说:“麦芽姐的房里没搜查,我们怕她骂我们。”祖母说:“糊涂,这个时候,还怕挨骂?快去给我去搜,书柜下、床头柜中,一处也别落下。”
 
  王玉带着秀琴,直奔我的房里,他们把书架上的书扔到地下,用铁钩子勾着床底的东西。他们疯狂的举动,我几乎难以招架。我解释:“我和燕妮从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燕妮怎么会在我的屋里?”秀琴爬到我的床底,掏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只见燕妮的脖子上勒了根铁丝,燕妮鼻口出血,身子已经僵直。我惊奇地看着燕妮的尸体,王玉恶狠狠地问:“好个蛇蝎美人,你这是诚心要你祖母的命。”我正要解释,王玉拉着我,秀琴抱着燕妮的尸体来见祖母。
 
  祖母从秀琴的怀中抱过燕妮的尸体嚎啕大哭,如同丧偶一般,大家都在静静低陪着祖母哭泣。祖母突然抬起头指着我说:“我知道你恨燕妮,难道你就这样容不下它吗?它不过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动物,你的心和你娘的一样狠。”我摇摇头说:“祖母,我怎么舍得杀害燕妮呢?我知道她是您的宝贝,我没有那样狠毒,祖母,相信我。”祖母说:“你不要再狡辩了,你的屋里谁还能进去,你素来不愿意和这个家里的人交往,况且今日中午你是最后一个离开我房间的,那时候燕妮就躺在我身边,你本性就是残暴的,连自己的孩子都杀何况一只小狗?太残忍了,是我瞎了眼,白白养活了你这个祸害这么多年,你给我出去,我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我无法解释,我的房门从来不上锁,秀琴每日打扫房间出入自由,怎么祖母聪明一世,连这点嫁祸于人的手段都看不清楚?我哭着,默默走出祖母的厅堂,我被暗算了,这座大院里的人太毒了,我真要离开这座大院了。
 
  我满腹委屈,一夜没有睡着。早上,秀琴送来一个饼子和一碗汤。我问秀琴:“我祖母好些了吗?”秀琴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我说:“你想她会好得了吗?这年头真是人不如狗。”我说:“秀琴,你对祖母说,我是冤枉的,燕妮是祖母的宝贝,我怎么忍心杀死它呢?”秀琴说:“你别反反复复说自己是清白的,狗死在你的屋里,你清白得了吗?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你一向看不起我们,觉得自己是光明正大的主子,我们是低贱猥琐的下人,至从王先生买来了小狗,你自然看不惯,哼!不过是比我们多进了麦家几天,就真的把自己当主人了,连我也看不惯你。”秀琴有发泄不完的仇恨,原来她在我面前一直装糊涂,鬼心眼子多着呢。他们都是聪明的人,聪明人的高招就是装糊涂。我没有吃饭,我想离开这里,那怕出去找一份洗衣做饭的粗活儿干也好。
 
  祖母一直没有理我,即使在院子中打个照面,她也会把脸扭到一边。为了燕妮,她已经恨透了我,我在她的心中远远不及一条狗。
 
  王玉赢得了第一步的胜利,接着就迈出了第二步。王玉和祖母提出要成亲的事,这让大家惊得目瞪口呆。王玉半跪在祖母面前,祖母说:“都这个年纪了,这样过着不是很好吗?我不能改嫁,麦家的祖宗也不会原谅我的。”王玉为祖母买了戒指,戴在祖母的手指上说:“我们本来就应该做名正言顺的夫妻,你若嫁给我,我的心里就更踏实了,要不然我害怕你会把我扔掉,我要名正言顺地做你的汉子。”祖母冲着王玉笑了笑说:“早在十年,我会为你的举动感动得一塌糊涂,我们自然会成亲的。但是我们毕竟不是年轻人了。”王玉说:“有钱难买老来伴,我们就成亲吧?”祖母说:“我很喜欢你,可不知道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和我死去的男人一样俊俏吗?”王玉思索了一下说:“我以前很好看,女人见了都喜欢,只是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成家。”祖母说:“你经常为大族人家看病,一定留下不少照片吧,我看看你年轻时候的样子,就和你成亲。”王玉说:“这可是你说的,明日我就回郊区取照片,可惜以前的照片都烧了很多,只留下一张来祭奠我那花儿般的少年时代。”祖母咯咯地笑着说:“不一定你还是个丑八怪。”王玉抱着祖母,抚摸着他的长发。
 
  王玉第二天清晨,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去郊的房子里取回他的照片,满心欢喜地递给祖母。祖母看了看说:“这张照片我要了,我把他收起来,陪伴我一辈子。”王玉想夺回照片,祖母一下恼了,有些生气地说:“你连人都舍得给我,还在乎一张照片吗?我不要了,给你,你也别来找我了。”王玉赶紧赔笑说:“不嘛,不生气嘛!只是我就这一张照片了,想留个纪念。”说着一把夺过照片,撕得碎粉粉地丢在地上。
 
  祖母给我下了一个请柬,告诉我她要成亲了。我知道这是祖母为了打开我们之间的僵局,让我来她屋里。前辈就是做错了事,也不会和一个晚辈低头认罪的,何况祖母一向都很要强,所以她给我下请柬,让我过来看她、安慰她、支持她。
 
  我隐隐感到这是一场骗局,祖母是不可能嫁给王玉的,她即使拥有再多的男人,对丈夫还是念旧的。我走进祖母的房里,祖母正在剪一对纸鸳鸯。我坐在祖母身边,小声问祖母:“您真的要嫁给王玉吗?他是个阴谋家,燕妮就是被他杀死的,然后嫁祸给我。”祖母说:“别说这些了,我需要安静。”我静静地坐着,心中翻江倒海,有着说不出的委屈。可我只能看着祖母剪纸,大滴大滴的泪珠从祖母眼睛中落到鸳鸯上。如盛开的梅花一样凄艳,祖母的心是谁也猜不透的。我轻轻挪下床榻,无比可怜地站在祖母身边,我们沉默着,但是彼此心照不宣。
 
  剪好鸳鸯,祖母在窗户上比划着说:“这对鸳鸯漂亮吗?”我点点头说:“只可惜看上去两只鸳鸯有些不同,一只美丽妖娆,另一只心怀鬼胎。”祖母拿下鸳鸯,夹在书中。我问祖母:“您的病好了吗?”祖母点点头说:“好了,王玉真是个好先生。只可惜我们前世有缘,今生无份,他注定死在我的手里!”我问:“为什么?他对您有恩。”祖母抬起头,我看到祖母的脸上有了皱纹,一条皱纹是一段故事,祖母无数条的皱纹触目惊心。祖母摇摇头说:“王玉就是我一直寻找的贾三林!”我大吃一惊,王玉是多么柔和,贾三林是多么阴毒,他们怎么可以是同一个人?可是,王玉眼中流露出的邪恶,不得不让人怀疑这个事实。祖母说:“你亲自告诉王玉,我不能嫁给他。”
 
  祖母的抗婚让王玉感到非常懊恼,他来到我的屋里,脸拉得老长,很不客气地说:“你对你祖母说什么了?她为什么变得这样快,分明已经讲好了要和我成亲,是你从中作梗,破坏了我们的姻缘,难道你不怕雷劈吗?”我满腹的怒气刹那间爆发出来,多少天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我用手指指着王玉的脸说:“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我祖母的一个男宠,就真把自己当主人了,我现在告诉你——你就是一个老流氓!你会车碾马踏不得好死,你不死天都不会放过你。”我把满腔的仇恨骂了出来,骂得石破天惊逗秋雨。王玉说:“简直就是泼妇,你还算什么大小姐,你吃屎去吧,给我滚出麦家大院。”我问他:“你算老几?你让我滚我就滚?你说出来的话不如母驴放屁,你就是一个三流的男妓,你活着就是你家祖宗八辈的耻辱,你一头碰死就是替天行道。”王玉的脸色如猪肝一样难看,他生气了,全身发抖。指着我说:“婊子!”我扑到他面前从上到下抓了几把,王玉的脸马上血肉模糊。保姆和秀琴母女跑进来,把王玉拉了出去。
 
  王玉边擦脸上的血,边走进祖母的卧房。他大声对祖母说:“这就是你养的的好孙女,这就是大宅门出来的千金小姐金枝玉叶,简直就是一条白眼狼,你现在就拿个主意,她不走我走。”祖母慢悠悠地说:“你们谁也不想走,要走早走了。”王玉没料到祖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昨夜还是如胶似漆,现在突然冷面无情。王玉目瞪口呆地看着祖母说:“她算什么?我们是夫妻,你明白吗?”祖母说:“既然是夫妻,就不要闹了,翻了脸大家日后就不好相处了。”王玉问:“难道你还让她继续留在四合大院吗?你不是恨透了她?你还说她就是你的孽债吗?关键时刻你就心软了?”祖母说:“所以她更不能离开,我要让她还债。”
 
  王玉拍着大腿说:“我饶不了她,她敢抓我,她活够了。”祖母摆摆手说:“行了,别吵了,吵得我头晕,都多大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也不怕别人耻笑你。”祖母说完转身离去。王玉又大喊大叫地骂了几句。
 
  夜里,吃过晚饭,祖母让秀琴把赌气的王玉叫到身边说:“王先生,我的病现在已经好了,我也是个老婆子,该经过的事全经历了,我想,你这样长久住在我家也不是长远之计,你还是回到你自己租的房子里去吧。”王玉本来以为祖母会和她认错,祈求他原谅祖母,没想到他的想法和祖母的想法南辕北辙。王玉惊奇地看着祖母,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祖母的口中说出来的,他慢慢靠近祖母问:“你说什么?你让我走?你玩我?”祖母认真地说:“我们交往之中,都付出了真实的感情,谈不到谁玩谁,你走吧,我们缘分已尽,这样下去,我你、我、麦芽都没好处。”
 
  ……